不拆除重建,原址改建。


    茅草房最大的問題是維護結構的問題, 那就先在外圍砌土磚, 對屋頂進行加固。


    經過陶南風設計的茅草屋頂, 嚴格按照一層山泥一層茅草的順序進行鋪裝, 拍緊壓實之後就能保暖、遮雨。再加上土磚牆擋住寒風, 知青們頓時覺得屋子暖和了不少。


    雖說不如江城知青點磚瓦房那麽精致、闊氣, 但住了這麽久茅草房的知青們都知足了。


    “農場詩人”杜晨哲的詩《希望》被順利發表之後, 詩興愈發濃厚, 在新居落成之時還寫了一首小詩。


    “飛翔——


    我的新房子


    有一麵厚厚的牆


    我在這裏遊蕩


    風來了


    展開夢想的翅膀


    飛翔……”


    看著手中的詩, 葉勤撇了撇嘴, 瞟一眼杜晨哲:“這一句風來了, 是不是另有他意?你對我們家南風還念念不忘?”


    杜晨哲拚命叫屈:“這裏的風, 就是個指代, 你不要想多了。”他現在被葉勤拿捏得死死的,就怕她生氣不高興。


    對了,江城知青中的第一個談戀愛的人,是葉勤。


    葉勤看上了杜晨哲的才華,主動追求。杜晨哲感激她幫忙投稿,感動她熱情似火,雖然未來不知道在何方,但兩人書信傳情,正式建立起了戀愛關係。


    春天來了。


    秀峰山的樹開始抽新芽,杜鵑開始打花苞,連青苔都綠油油的。空氣中浮動著甜甜的香味,農場進入農忙季節。


    向北傍晚忙完回家,兩個媒婆一起上門來。


    向北家是1948年春天從跑馬鎮遷到南坡村(後改為南坡大隊)向家坪,一家三口,人口簡單。


    這裏山區的房子多是夯土磚、茅草屋頂,向北複員歸家後翻修老屋,蓋上小青瓦,一進三開帶灶房、茅房、雞窩、豬圈的宅子在村裏算是獨一份。


    媒婆是來替向北說親的。


    田媒婆一張巧嘴死人都能說得活轉來:“向北現在年青有為,才二十六歲就當上了農場場長,這可是國家幹部啊。俗話說得好,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這回給你說的絕對是打著燈籠也打不著的好姑娘。不僅人長得俊,幹起家務來也是一把好手,村裏村外人人誇讚,是個過日子的好對象。”


    柳媒婆殷勤地湊近來:“向場長現在位高權重,再說親那可是好好挑挑。村裏的姑娘哪裏配得上向場長喲~我這邊有個好姑娘,是南屏鎮小學的老師,年青有文化,她願意嫁到農場來。”


    向北母親梁銀珍也很瘦,圓臉盤,看著和善可親,她腰間係一條深藍圍裙,聽媒婆天花亂墜,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都好。”


    向北還沒表態,父親向永福幹完農活從屋外走進來。向永福看上去足有五十來歲,身材幹瘦矮小,略有些駝背,滿臉皺紋,麻布夾襖,身後背個竹編背簍。


    向北迎上前,幫父親放下背簍,父子倆一高一矮,形成鮮明的對比。


    有媒婆上門是好事,向永福看了兩個媒婆一眼,聽她們嘰嘰喳喳說完,慈祥地看著向北:“北啊,你心裏是個什麽章程?”


    向北搖搖頭:“不找。”


    向永福猶豫了一下,接過老伴遞來的旱煙,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沒有表態。


    田媒婆與柳媒婆交換了一個眼神:“咱們坐下來商量商量嘛,彩禮錢都好說,關鍵是姑娘真不錯,又都相中了向北,要不你們先相看相看再說,行不行?”


    梁銀珍顯然也有些意動,輕聲開口:“北啊,要不咱先看看?”


    向永福從屋簷下扯了兩串幹紅辣椒塞到媒婆手裏,客氣地說道:“咱們家向北當家,麻煩你們跑這一趟,向北說不找,那就不著急,請回吧。”


    等媒婆離開,向永福歎了一口氣。


    “北啊,你今年十月滿二十六,同村常貴、常春兄弟倆家,小時候經常和你打架的兩小子,現在他們的娃娃都能打醬油了。我們年紀大了,你就真不想成家嗎?”


    梁銀珍也勸兒子:“你要是喜歡文化人,剛才媒婆說的老師不是很好嗎?你可不能當了點官就迷了眼,不知道自己姓啥了。”


    回到家中的向北明顯很放鬆,坐在竹椅上,靠著椅背伸長腿,一副慵懶模樣,淺淺一笑:“媽,我心裏有數。”


    向永福是個勤快憨厚人,平時除了吃口旱煙,沒什麽愛好。秀峰山土地貧瘠,就適合種玉米、土豆,還有……煙葉,他抽的旱煙就是自家種的。


    聽到兒子說心裏有數,向永福憨憨一笑:“有數就好,有數就好。你十六歲當兵,這麽多年不在家,我和你媽白天晚上都揪著心咧。現在回了家,天天能看到你,滿足了……”


    聽向永福說到這個,梁銀珍的眼圈便紅了,撩起圍裙擦拭眼角的淚水:“我和你爸每天提心吊膽,就怕你打仗出點什麽事。人活著就好,活著就好,結不結婚、生不生子,媽不強求。”


    向北聽到父母半點不勉強自己,雙手交疊置於腦後,抬頭看著屋頂那一片亮瓦。傍晚陽光透過這一片明瓦投射進來,映出橙色光芒,仿佛陶南風那一雙眼睛,流光溢彩。


    他認真地看著那一片瓦,嘴角漸漸上揚,聲音也變得輕快起來:“放心吧……”


    至於讓父母放心什麽,向北自己也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心裏藏了一個姑娘,這個姑娘個子高挑、漂亮能幹、善良勇敢、單純大方,她力氣很大,她不愛說話,她有一雙會說話的眼睛。


    她有文化、有抱負、有理想,她懂建築、會蓋房、會修路,她不會困在秀峰山農場這一方天地,她會走得很高、很遠。


    炸山的那一幕在眼前閃過。她踩在自己肩頭,纖細胳膊揮舞著鐵錘,卻有千鈞之力,仿佛神靈一般。


    如果能夠成為托起她閃光的那個人,即使被踩在她腳下,自己也甘之如飴。


    她在農場一天,就護她一天周全。


    守在她身邊,看著她不斷地向上,一直走到自己夠不著的地方。


    如果真有那麽一天,難道眼睜睜看著她遠離?想到這裏,向北目光變得堅毅:若是舍不得,那就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強、更有力!


    到了晚上,向永福看到老伴從床腳樟木箱最底層翻出一個紅布包,臉色就變了:“銀珍啊,你把這個拿出來做什麽?”


    梁銀珍抬手摩挲著紅布包,眼中帶著深深的懷念:“你說咱們家北,到底像誰?”


    向永福搖了搖頭,聲音變得很低很低:“像他親媽吧。”


    梁銀珍將紅布包緊緊貼在胸口,眼淚撲簌簌往下落:“我那妹子,也是個胸有成算的,不讓她幹革命,她非要去。偏偏連革命成功那一天都沒有看到,隻拚了命送回來這麽個寶貝。”


    向永福走到她跟前,摟過她肩膀,安慰道:“不要去想了,現在已經是新中國,反動派已經被打倒,咱們家向北長到這麽大,還當了兵,我們對得起革命咧……”


    梁銀珍的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妹子幹革命,死了;妹夫幹革命,沒了音訊;咱家向南跟著他小姨,才十六歲就被殺了,人人說他是慷慨赴死,可是我心裏痛!


    妹子還我一個向北,可我還是硬著心腸送他當了兵,差點死在戰場上,我這心啊……我隻想守著向北,看著他高高興興活著就行,我不想當官,也不想發財,我隻想看娃娃活著!”


    向永福抬手幫她拭淚,輕聲道:“你莫吵醒了娃,現在都好起來了,咱不搞革命,咱就在這向家坪種地。這裏誰都不知道我們的過去,不用怕、不用怕。”


    作者有話說:


    《飛翔》這首小詩是我的閑來之筆,大家看著玩兒。


    向北的身世會在後麵揭曉,現在還不到時候~


    第31章 穿書


    修路隊日夜奮戰, 一絲也不敢懈怠。


    道路從山上開始一點點向山下推進,眼看著隻剩下最後五裏路,修路隊隊員們一個個主動加班, 延長工作時間, 恨不得把每一分每一秒都利用起來。


    越是看得到希望,心情愈加迫切。


    陶南風將茅草房修建工作交給胡煥新,反正製土磚、壓茅草的技術他都嫻熟,自己則和蕭愛雲一起繼續加入到修路隊工作中去。


    雖說當了基建科科長,但陶南風更愛在施工現場工作。


    摸得到、碰得著, 每一鋤頭都能鋤出一方土;每一鐵錘都能鑿出一塊石,看著道路在眼前一點點成型, 這種感覺——真的很棒!


    直到這一刻, 陶南風才真正理解父親為什麽總不在家裏,因為他也對這種感覺著迷吧?


    小時候父親忙於工作,幼小的自己與繼母、陶悠朝夕相處, 那個時候自己覺得被排擠, 對父親生出一絲怨氣。可是現在, 相隔千裏、書信相聯, 心中的那一點點怨氣消散於無形。


    夜裏, 煤油燈下, 陶南風會給父親寫信。


    “您送來的《山地建築施工手冊》非常實用, 我照著設計圖改良了一下, 現在茅草屋頂不會再被風刮走, 也不會漏雨, 很有些野趣, 附圖於後。”


    父親回信:“小圖已轉給此書作者秦為清, 你秦叔叔聽聞此書對你有用, 心中頗為欣慰。待此書修訂之時會將小圖補充進去。”


    陶南風:“道路設計不如建築設計複雜,但考慮的問題一樣不少。山路多曲線,如何適應地形、避讓障礙,路線圓滑、順暢、美觀,每一樣都得動腦筋。”


    陶教授:“寄來《道路設計規範》兩本,望認真學習。基建科科長責任重大,需用心、盡力、盡責。”


    陶南風:“今年太忙,不知道家中一切可好?如果能夠在下雪之前通路、通車,或許能抽出時間回家過年。”


    陶教授:“家中一切正常,我依然經常出差。一年半沒有見到吾兒南風,甚是想念,盼農場道路早日通車,我在家等你歸來。”


    看到父親那一句“吾兒南風……甚是想念,等你歸來”,陶南風的思親之情湧上心頭,對著信紙怔怔發呆。


    印象中父親總是冷著臉,嘴角微微向下,顯得十分嚴肅。隻有當繼母端上熱氣騰騰的飯菜、陶悠拉著他衣袖撒嬌時,才會無奈地笑一笑。


    每當這個時候,陶南風就會躲得遠遠的。


    仿佛父親、繼母、陶悠他們才是一家人,自己隻是個借住的客人。


    與陶悠換了工作安排,陶南風來到艱苦農場、陶悠去了清閑的圖書館,而這一切都是趁著父親外出時繼母擅自做出的決定。


    父親似乎意識到了什麽,對陶南風不再吝惜言語,將那份深藏於心底的愛與想念通過文字表達出來。


    ——父親是愛自己的。


    感受到這一點,陶南風覺得一切都是值得的。


    雖然母親已不在人間,但自己與父親的血緣牽絆卻依然深刻。


    想到這裏,陶南風走到宿舍堆放行李的地方,打開暗紅色藤箱,就著昏暗的煤油燈光翻找著什麽。


    “找什麽呀?我幫你掌燈。”蕭愛雲舉著煤油著燈走過來,豆大的燈光映照之下,藤箱深處有一點翠色閃過。


    陶南風趕緊將玉扣收入手掌之中,應了一聲,合上藤箱。


    觸手溫潤,這是母親留給自己的一點念想。雖說戴著它會做惡夢,但每一個夢都在為陶南風提供助力。


    第一個夢,提醒她茅草房會垮塌;


    第二個夢,讓她力大無窮;


    第三個夢,送給她挖洞技能。


    隻是在第三個夢之後,因為在末世停留時間長讓她有了心理陰影,這才將玉扣解下藏在藤箱之中。


    現在……


    陶南風再沒有半分猶豫,悄悄將玉扣紅繩展開,再一次掛在頸脖之上。心中有愛,何懼末世?


    這一晚,夢境如期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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