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羊城晚報頭版頭條社論引發軒然大波。


    【深市第一塊土地競投,是否觸碰法律紅線?】


    深市土地競投原本是內部行為,是深市領導為了熟悉競拍流程而舉行的小型拍賣會,不允許記者入內,更不許拍照。


    可是不知道是誰泄露出去消息,偷偷在現場拍了一張照片。照片上,李細虎高高舉起11號號碼牌,身後站著眉開眼笑的江啟築,還有並肩而立的陶南風、向北。


    這張照片赫然擺在某小報中央,報道標題別有用心。


    【公然土地買賣,就是賣國!第二個四人組在深市出現?】


    這個標題嚇得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那一場運動剛剛結束,某人幫剛剛被打倒,現在突然有人在報紙上公然叫囂謾罵,將照片上的四個人扣上賣地、賣國的大帽子,眾人都閉上了嘴。


    始作俑者柳元瑜坐在公司打電話:“很好,幹得漂亮!再燒一把火,把向北他們逼回江城!”


    放下電話之後,柳元瑜往地上啐了一口,“搞政治鬥爭,你們誰能比我強?老子倒要看看,拿到地之後你們能不能安安穩穩地蓋房子。”


    一頂“賣國賊”的帽子扣下來,就連深市領導也感覺有些棘手。市裏分為兩派,開始激烈的爭論。一派說現在搞土地租用權拍賣步伐邁得太快,需要暫緩;另一派則說必須迎難而上,通過深市這一波土地競投做大做強,倒逼土地改革。


    一個星期過去,依然沒有結論。


    江啟築匆匆來到陶南風與向北的別墅,將一份證明放在他倆麵前:“市領導剛和我談過話,現在有人故意挑事,輿論壓力太大,讓我們團隊先緩一緩。”


    向北拿起證明掃了一眼:“什麽意思?”


    江啟築解釋道:“就是簡單地寫了個證明,證明土地競投全過程你們隻是朋友跟隨,並沒有參與其中。你看,我專門蓋了單位的公章,還有我江啟築的簽名。”


    向北看著這份證明,不知道為什麽覺得有些心酸。他拿起這份證明,認真疊好,鄭重地放進口袋:“好,多謝。”


    陶南風在夢中見過未來的房地產開發,在那本書的世界裏全國各地熱熱鬧鬧搞房地產開發,房地產行業不知道造就了多少個千萬、億萬富翁。九十年代馮悠和喬亞東開夫妻店,蓋普通住宅、高檔別墅、寫字樓、商鋪……什麽類別都有,成為全國聞名的明星企業。


    現在是1984年,距離房地產的黃金時期還有十年之久。


    陶南風有信心未來會一片光明,但萬事開頭難,從起步到繁榮是無數人努力所推動的。


    “沒事,你們別擔心。房地產開發是大趨勢,深市領導也是深思熟慮才做試點的。現在大家不理解,媒體故意引導,都隻是暫時的困難,很快就好了。”


    聽到陶南風的話,江啟築勉強擠出一個笑容:“我不擔心,就是現在有點鬱悶。真沒想到柳元瑜這條惡狗下手這麽狠,竟然利用媒體的力量造勢,讓深市領導迫於壓力不得不暫停土地製度改革。”


    向北說:“既然項目暫緩,那南風設計公司的任務也要暫停。我和南風那就先回江城,避避風頭。老江你也注意言行,小心被記者追著跑。”


    江啟築無奈地搖了搖頭:“沒辦法,沒辦法,這群記者也不知道怎麽和港城報紙那群狗仔隊一樣,天天跟在你屁股後頭追問:江總,你們敢賣地是不是因為有什麽後台?真是煩死了。”


    三個人對視一眼,臉上雖然有笑,笑意卻都沒有到達眼底。


    陶南風與向北回到江城。


    原以為回到江城能夠身心放鬆。沒想到一下火車,就有身穿製服的公安人員上前,攔住向北的去路:“你是南風設計與工程谘詢公司的法人吧?有人舉報你們公司參與違法土地買賣,跟我們走一趟吧。”


    陶南風麵色一下子變得煞白。


    火車站出站口人來人往,說著熟悉的江城口音,原本是熱鬧溫暖的家鄉,此刻卻透著股寒意。


    武力值在這個時候絲毫沒有用處,力氣再大陶南風也不敢當眾反抗,隻能呆呆地看著向北。


    向北鎮靜地將行李袋交給陶南風,展開雙臂抱住她,在她頭頂輕輕貼了貼,溫聲說:“放心,我不會有事。你回家之後不要告訴我爸媽,先給喬亞東打個電話,我自有安排。”


    陶南風顧不得旁人的目光,伸手緊緊摟過向北的腰,心中有萬語千言想要訴說,可是此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最後隻回了一句:“好!”


    好不容易整理好心情,陶南風臉上掛著一抹微笑,踏入院後村的家。


    一道尖利的哭聲響起,仿佛閃電劈開淒然夜空,令陶南風的心陡然縮緊。她疾步如飛,推開院子鐵門衝進去。


    堂屋裏擠了一堆人。


    範雅君、葉初、範至誠、陳誌路、蕭愛雲、葉勤……平時難得湊在一起的人全都聚在陶南風家,麵上一片焦灼。看到陶南風回來,所有人都站起來衝到她麵前:“怎麽樣了?向北呢?”


    陶南風的視線越過眾人頭頂,搜尋著那道淒厲的哭聲。


    梁銀珍滿臉是淚,跌跌撞撞地跑過來,一把攥住陶南風的手,聲音嘶啞,帶著極大的恐懼:“向北呢?向北被抓了嗎?為什麽要抓走他?為什麽!”


    陶南風心一沉,壞了,婆婆知道了!


    她太知道梁銀珍為什麽會這麽恐懼。梁銀珍這輩子經曆太過失去,這一生她不怕苦不怕累,就怕失去家人,就怕身邊冷清。


    陶南風一把抱住梁銀珍,輕柔地拍打著她的背脊,努力將自己的溫暖傳達到她身上,柔聲道:“媽,別怕,有我哪。”


    向永福蹲在簷廊角落抽旱煙,煙霧彌散,滿麵愁容。


    南風公司的員工、農場知青朋友、這些最關心自己的向北的朋友們都來了,他們怎麽都知道向北出事?


    她和向北一下火車,公安就過來抓人,向北還想瞞著家裏人呢,怎麽這麽快就傳出去了?


    迎上陶南風的眼神,範至誠趕緊解釋:“今天上午公安就到公司來了,說要帶負責人走,看了資質證書看到法人是向北,就說要把向北帶走。動靜鬧得太大,大家都知道了。”


    梁銀珍被陶南風抱住,全身上下都在顫抖,她此時整個人都陷入到向北被抓去坐牢、有可能被判刑、砍頭的驚懼之中。她忽然想起一件事,猛然醒過神來,慌慌張張地鬆開陶南風的手,轉身往屋裏跑過去,一邊跑一邊喊:“我們向北是烈士的孩子,政府不能殺他,不能殺他,我有證明!”


    所有人都糊塗了。


    向北不是梁銀珍的孩子嗎?怎麽就成了烈士後代?


    梁銀珍跑出來,哆哆嗦嗦地舉著一張泛黃的、蓋著大紅章的紙:“這個,這個就是證明,向北是烈士的孩子,政府不能殺他!”


    陶南風抬頭看著梁銀珍。


    花白的頭發紮了個小小發髻,因為奔跑散出一撮頭發,在風中淩亂。滿是皺紋的臉,滿麵淚痕,雙目紅通通的,她被戰爭、運動嚇破了膽,一聽說是公安抓人,整個人已經快到崩潰邊緣,呆呆地看著媳婦。


    “向北當過兵,他是戰鬥英雄,家裏還有他的勳章。他是烈士的後代,他爸爸、他媽媽都是地下工作者,被敵人抓住後……槍決了,我家向東也是烈士,我們家,我們家為革命丟了三條命,向北不能死,不能死啊。”


    說到後來,梁銀珍聲音嘶啞,苦苦地哀求著陶南風:“南風,你幫幫向北,你把這些都拿去給政府看,讓他們網開一麵。不管我家向北做了什麽事,隻要留下他一條命,不管是賠錢還是什麽,我都同意。用我的命抵他一命,好不好?”


    剛才還嘈雜不堪的堂屋,忽然安靜下來。


    雖然梁銀珍說得語無倫次,但陶南風聽懂了。“我們家為革命丟了三條命”這句話讓她心情沉重異常,接過梁銀珍手中那張珍藏幾十年的證明文件,她低頭認真看著。


    這是一份蓋著蘇維埃政府公章的老文件,上麵寫著簡單證明,證明梁銀珠、鍾慕陽是地下工作者,為革命英勇犧牲。


    陶南風再也抑製不住眼中淚水,抬頭看向梁銀珍:“媽,向北的父母是烈士,都犧牲了?”


    梁銀珍此刻隻想快點把向北從牢裏救出來,哪裏還敢隱瞞半分:“梁銀珠是我妹妹,她和鍾慕陽一直在魔都從事地下工作,我兒子向東才十六歲,十六歲就跟著銀珠,不到一年……就丟了命。緊跟著銀珠和鍾慕陽被敵人抓住,關在那個狼牙監獄,快要解放了,敵人大屠殺,銀珠他們被殺,臨死前費盡千辛萬苦把隻有六個月大的向北送出來,這是她的遺書。”


    梁銀珍再掏出那份血書遞給陶南風。


    陶南風看到這張鮮血已經變烏、透著殘忍與淒涼的遺書,眼淚撲簌簌地往下落。


    ——姐,向東死了,我還你一個孩子。現在時局變化,我已被關進監牢,身入虎口,生死未定……假若不幸,切切遠離此間混亂,勿再提及我與慕陽。孩子不要嬌養,粗服淡飯足矣。


    梁銀珍是個慈祥的母親,把孩子看得像眼珠子一樣珍貴。可是世道艱難,向南六歲、向茜三歲就夭折了,三個孩子隻活下來一個向東。唯一的向東送到小姨身邊,沒想到一年不到就犧牲了。現在陪在梁銀珍身邊的兒子,向北,是她的外甥。向北的父母,是為革命英勇就義的地下工作者。


    聽完梁銀珍的述說,向永福站起身,旱煙杆磕了磕磚柱,一直沒有什麽存在感的他此刻異常冷靜:“向北沒有錯,現在是新社會,政府不會不講道理。銀珍你莫慌,讓南風和大家一起想辦法。”


    正說話間,小院門外傳來一道聲音:“陶南風——”


    蕭愛雲第一個跳了起來:“喬亞東!”


    在魔都讀研的喬亞東背著一個書包,風塵仆仆,一見到陶南風便急急地說:“南風你別急,向北對這件事已經有預感,也有預案。”


    預案?


    一聽這話,所有人都來了精神:向北還有預案?如果是這樣,是不是代表向北不會有事?


    梁銀珍見到這麽多人來為向北想辦法,眼中的淚止也止不住,不住嘴地說著:“謝謝,謝謝!”


    向永福對梁銀珍說:“趕緊燒水倒茶呀,這麽多客人。”


    剛才梁銀珍覺得天快要塌下來,陶南風一回來她仿佛有了支撐,再聽向永福這麽一指揮,頓時找到了事情做:“好好好,我去泡茶。”


    堂屋裏沒有那麽多椅子,有的坐、有的站,都圍著喬亞東和陶南風。


    聽了陶守信的教誨,喬亞東認真讀書,大學畢業之後考取魔都大學孔華清教授的經濟學專業研究生,潛心做學問這麽多年,他不再是秀峰山農場一個普通知青,而是對中國經濟發展有自己獨到的思考與見解的年青學者。


    蕭愛雲大學畢業之後分配到江北四中當語文老師,已經結婚,她急急地問喬亞東:“喬班長,你給我們說說,向北有什麽預案,需要我們做什麽?”


    喬亞東謝過梁銀珍遞過來的熱茶,喘勻一口氣,從包裏取出幾頁紙,交到陶南風手中:“向北讓我寫一篇關於土地價值的文章,我寫好了。向北交代說找江城日報的呂雪記者,把這篇文章發出去。”


    陶南風拿過那幾頁紙,看著標題《土地價值之我見》,感覺有千鈞之重。


    喬亞東眼睛亮如星光:“我和向北在電話裏談了很久,雖然說土地歸國家或集體所有,不允許國家或個人買賣,但是我覺得並不是不能變通!我翻了資本論,連偉人都說地租是土地所有權的特有經濟表現,這代表土地價值是可以變現挖掘的。


    我們國家法律明文規定土地歸國家或集體所有不能買賣,這個沒有錯。但是我和教授、師兄弟們討論了很久,咱們可以把土地權屬一分為二,分為所有權一使用權!”


    所有權、使用權分離?這一說法絕對是創新。


    如果將這兩種權屬關係分離,那土地就能買賣交易了!


    陶南風一聽,整個人都鮮活起來:“使用權歸國家或集體所有,使用權可以買賣?”


    喬亞東重重點頭:“向北說過,你們參加的土地競投標的物是四十年租用權,這不就是使用權交易嗎?所有權還是歸屬國家,因此就不算是賣國。”


    梁銀珍在一旁顫抖著聲音為兒子辯解:“向北不會賣國,他是烈士的後代,他的爸媽為革命犧牲,他在前線打仗報國,他絕對不可能做出那樣的事情。”


    喬亞東愣了一下。


    陶南風摟過梁銀珍的肩膀,柔聲安慰:“媽,你別怕,我們都在想辦法。”


    喬亞東回過神來,沒有再糾結向北的身世,看著陶南風說:“土地權屬關係理順之後,各地政府就能出賣土地使用權,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隻要土地使用權能夠買賣,政府就能獲得大量的建設資金,城市建設肯定日新月異,修路、做公園、醫院、學校,全麵改善生活環境,老百姓就能過上好日子。”


    陶南風聽到這裏,胸中頓時生出無窮勇氣:“既然柳元瑜用輿論戰,那我們就來應戰!”


    “好,我們應戰!”在場的人都齊聲應和。


    呂雪現在是江城日報的知名記者,接到陶南風的電話立馬趕了過來,了解事情的全部經過,再看過喬亞東的文章,拍案而起:“我馬上安排刊發,咱們不能讓改革先鋒者遭受這樣的屈辱!”


    一石激起千層浪。


    《土地價值之我見》這篇文章引發經濟學界的大地震,多名教授,包括喬亞東的導師孔華清,都支持喬亞東。


    【土地權屬一分為二,所有權歸國家或集體所有,使用權可以自由交易——土地價值終於得以體現。】


    【經濟學年青學者喬亞東引經據典、深入剖析土地價值,土地製度改革勢在必行!】


    【深市第一樁賣地案引發經濟學大討論,學者們呼籲明晰過土地產權。】


    先前一邊倒咒罵向北等人賣國的聲音越來越微小。


    被暫時扣在江城市公安局的向北看著各地報紙的消息,眼中閃過一絲堅定的光芒。


    所有改革都會有風險,他願意為這些風險承擔一切!


    向北並沒有受什麽罪,當陶南風與梁銀珍拿著戰鬥英雄勳章、烈士證明、烈士遺書來到公安局,局裏所有人都肅然起敬。如果沒有梁銀珠、鍾慕陽這樣的先烈拋頭顱、灑熱血,哪裏會有今天的安穩生活?


    過得幾天,陶南風接到苗靖的電話:“陶南風,鍾部長要見你,你來京都一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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