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稍後,”已經檢查過的禮物,助力又反複查看和確認,謹慎的回答說,“可以,羊絨線柔軟,織的手工非常好,尺寸——應該也適合您。”


    “好,”他揚手接過來,把毛衣放在腿上,低頭看了看淺淺的奶油色調,觸手軟糯輕薄,越摸越上癮,反複撫摸使得冰涼的手指也覺得有了暖意。


    雖然他沒打算試一下,也沒再說什麽。


    一夜大雪,映得室外亮亮的,如同夢幻般不真實。


    室內溫暖如春,但也許是因為氣壓偏低,躺了許久睡不著的人半夜起來看雪,扶著窗欞站在那裏,看著窗外紛飛的白雪他毫無睡意。


    因為心髒不舒服,棠溪聿再也躺不下,隻有坐著才覺得呼吸順暢些,就那樣他幾乎坐了一夜,睡得非常不好。


    時間不等人,過的飛快。


    一年後的冬天,讀高三的柏櫻跟所有人一樣,沉浸在即將新年的節日氣氛裏,靳女士待柏櫻越來越好,常常自掏腰包,請她和幾個同是孤兒院出來的孩子吃飯,她是真的喜歡他們。


    說到大家的理想,現在真的越來越近了,靳女士頗有興致的再次問了柏櫻,“還有半年高考了,柏櫻,你打算報什麽學校什麽專業啊?”


    柏櫻的答案從沒有變過,她仍然回答“想要學醫”。


    先生的生日又快到了,一年前練成的織毛衣手藝,柏櫻隻想給他一個人織毛衣,但不知道他是喜歡還是討厭,她更加明白,他那樣身份的人,怎麽會穿她織的毛衣呢?大抵是不在意的。於是,柏櫻也拚命告誡自己,不敢再癡心妄想。


    她不再糾結於送他什麽生日禮物,而是決定好好保護自己,努力讀書,期望可以改變命運。


    柏櫻的生日是臘月二十八,農曆裏很小的生日,幸運的是今年她又獲得了邀請,恰巧在生日當天,可以到“宮殿”吃飯。靳女士甚至還興奮的說,先生要給大家發額外的禮物,因為他們這些人學業特別優秀。


    臨近生日,天氣雖然寒冷,柏櫻因為可以再次看到先生,而心情格外好。


    生日這天早晨,她又收到了孤兒院寄來的信。


    離開孤兒院五年半,五年多再沒收到信,無論身體還是心智都已經長成的柏櫻,幾乎忘記了曾經的傷疤和痛苦,看著信封上熟悉的地址、名字,她晃神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來那是她的人生噩夢,是她最痛、最怕的東西。


    原來已經這麽久了,她藏的那麽深的傷口,還是會被撕開,還是會流血,終是過不去……


    神經質一樣,她跑去實驗室,偷來火柴,燒了那封信。


    晚上,來到先生的“宮殿”,她因為冷、因為害怕、因為太想尋求保護,無暇欣賞這個占地至少十幾畝地的家的夜景。


    “宮殿”整體布置沒什麽變化,依舊燈火通明、杯盤閃亮,十來個人圍坐在大圓桌旁,再次被告知先生因為有其他事耽誤了,由靳女代替先生與學生們共進晚餐,提前祝大家新春快樂。


    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令柏櫻渴望見到先生,她根本等不急吃飯,借著去洗手間的機會,再一次偷偷跑上樓去找先生。


    那麽好看的人,心又是世界上最善良的,隻有靠近他,她才會覺得安心。


    她甚至沒機會上到二樓,在樓梯口便被保鏢攔住了。


    棠溪聿的保鏢記得她,低頭跟她說話,“上樓要做什麽?”


    “我想見先生,有話對他說。”柏櫻本就水汪汪的眼睛,這一刻好像會說話,她的話語越說越小聲,沒什麽力度,一雙眼睛卻好像在不斷哀求,楚楚可憐。


    看著文弱的女學生,兩位保鏢想了想,還是去通報了。


    房間內,棠溪聿在小客廳裏吃晚餐,他現在視力不佳,尤其晚上更差,聽到助理說柏櫻來求見他,想也沒想,第一反應便是拒絕。


    助理還未離開,他突然想到了什麽,又馬上說,“讓她來吧。”


    終於,柏櫻被允許來見先生。


    被引到了臥房一側的小套間,是一間小客廳,遠遠的,她看到他在用晚餐。


    房間布置跟他主臥室是同樣的風格,大氣、寬敞、淡雅不累贅,但不是她想象的豐盛熱鬧。他一個人,端坐在不大的圓桌旁,隻有一個人在給他布菜和服務。


    她柔柔的聲音遠遠已經跟他問好,“先生,我來了。”


    棠溪聿放下湯勺,不再進餐,擦了嘴唇,抬眸跟她說話,“柏櫻,過幾個月要高考了,你今年的成績還是那麽好,看來,可以考取鍾意的大學。”


    “是,我很幸運,努力都有了收獲。”說著客套的話,柏櫻腦子裏在盤算著自己的目的。


    他不懂少女心事,隻是大方說出了自己能做的事,“如果遇到什麽困難,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幫你。”


    “謝謝先生,”少女音淡淡的,並沒有刻意的撒嬌。


    她真的有困難,可她並沒有急於開口,站在那裏乖巧安靜的柏櫻,沒人知道,她心裏正經曆一場矛盾的海嘯。


    微微抬眸看她的先生,伸手想把手裏的餐巾放下,可他視野缺失看不到桌子上麵的空檔,又不想放肆的扔在桌子某處,舉著餐巾不知道該怎麽做。


    看到棠溪聿需要幫助,桌子旁的羅助理立刻雙手接過了餐巾。


    柏櫻的目力特別好,雖然他們之間還有幾步的距離,她已經看出,兩年的時間,先生容顏未改,依舊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疏離感。


    但是他的眼珠顏色變淺了一點點,她心中覺得奇怪,當然是不敢說出來,隻是默默記在了心裏。


    第7章


    穿米白色製服的羅助理大概是小聲問了他什麽,先生微微搖頭,說“不吃了”。


    羅助理焦急又沒有辦法,聲音略微大了一點說道,“才吃了兩口,您再吃一點,廚房專門燉的雪蛤還沒端上來呢。”


    難得他平直疏離的眉眼有了變化,柏櫻看到先生有些孩子氣的用手背捂住嘴巴,皺眉說道,“那個不要端上來。”


    這是有多討厭雪蛤的味道啊?


    連忙答應著“好”,助理看他又摸到湯勺,意思是同意再吃一點,樂顛顛的繼續給他布菜,一片嫩嫩的牛肉被分成兩半,助理夾了半片放在先生湯勺裏,他吃後還搖頭,側頭說,“你該給我加一點辣味,這個太淡了。”


    調味湯汁和醬料張舒凝壓根不讓給準備,助理沒有辣給他加,不敢多說話,依舊奔著青翠的小炒去,給夾了一點點到小湯勺裏。


    從沒見過這樣的服務方式,除了跟靳女士出去吃飯,柏櫻的確沒見過什麽世麵,但她博覽群書、聰明又敏感,而且更懂觀察,她明白先生絕不是為了所謂排場才需要專人服務,那麽,他是怎麽了?她猜,他是看不見。


    吃了一口,棠溪聿想到麵前還有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自己這樣自顧自的吃大概不太禮貌,她吃飯了嗎?


    “柏櫻,你下樓去,跟大家一塊兒吃飯吧。”先生溫柔提醒她,意思沒事可以出去了。


    正在十個手指頭互相較力,柏櫻被他一語點醒,是啊,她來找他是冒了多大的風險,她才不要下樓去。鼓起所有的勇氣,她向他又邁了一步,嗓音發顫對先生說,“有一件事想要求您,我想留在您身邊,做您的護士,可以麽?”


    她明明準備了很多完美的說辭,為什麽對著玉雕般的人一開口,完全沒了頭緒。


    棠溪聿愣住了,她是即將高考的學生身份,怎麽會有要留在他這裏做護士的想法?


    又想了想,大概是看到自己眼睛不方便,她在擔心自己麽?棠溪聿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苦澀的笑,安慰柏櫻說道,“我不需要護士,目前,還是可以看到的。”


    “我……不……我……”千言萬語沒辦法說出來,她想要留下來,在他身邊,不想住在學校裏,如果再收到來自孤兒院的信,她也許會死掉的。


    哀求還沒有說出口,看著她纖弱身影,先生卻又說話了,“兩年了,你長高了不少。”他聲音裏沒什麽誇獎或是感慨的情緒,不過,是真的仔細回憶過才說出來的話。


    “是,”她的確長了幾公分個子,他果然還能夠看到的。


    大眼睛轉來轉去,柏櫻猜想先生是得了什麽眼病吧?


    “先生,是我需要幫助……我已經成年了,需要一份工作。您收留我吧,我會一邊上學,一邊努力為您工作的。”她不想贅述自己的痛苦和困難,隻想獲得他收留就好。


    可棠溪聿不知道她的痛苦是什麽,隻覺得小女孩不好好讀書,居然急於想要工作,完全在異想天開。他怎麽可能收留女學生在家裏?


    輕輕呼一口氣,他思考出來拒絕的話還未來得及說出口,棠溪政從門外衝了進來。


    棠溪聿這位叔叔像一陣風,不符合年紀、不穩重的一陣風,“阿聿,天大的好消息,阿嵐的女人又懷孕了,希望這次可以成功生下男孩。”


    突然來訪的叔叔,突如其來的消息,其實和棠溪聿都沒什麽關係,但他真的沒看到叔叔身後還跟著自己的保鏢,更沒有絲毫準備,在晚餐時間叔叔會不打招呼就來到他家。


    “的確是,喜事,恭喜叔叔。”棠溪聿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棠溪政是太開心了,他的四個女兒都討厭重男輕女的老思想,又沒別的什麽親近的人能分享他渴望男孫的心情,才專門跑來找侄子分享。


    沒有心理準備,棠溪聿正專心和柏櫻談話,盤算如何拒絕她,還不會讓她太難過。


    突然被叔叔這一通大嗓門打斷,棠溪聿有些控製不住自己瘋狂跳動的心髒,瞬間額頭出了好多汗。


    還有關於繼承人這個話題,也是他一直不願意麵對的,此刻可以說是又驚又煩,心緒極度不穩。


    身邊的羅助理知道先生的脾氣,更了解他身體情況,已經在盤算,是叫張舒凝或是直接叫醫生來。


    完全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柏櫻看到一位衣冠楚楚的長輩,突然闖進來說什麽生孩子的事,她隻關注先生,眼看他嘴唇顏色已經變的發紫,臉色很不對勁。


    忙走到他身邊,柏櫻半蹲在他椅子旁,輕輕叫他,“先生,”擔憂的看著他清晰淩厲的下頜骨。


    “再等等,可以確定性別了,我再告訴你好消息。”大概棠溪政覺得,男人都有著和他一樣對繼承人的渴望,尤其棠溪家的男人。


    “好,好……”勉強應付了叔叔,棠溪聿胸口悶悶的,已經渾身無力,開始依靠柏櫻扶著他手臂才能坐穩。


    “恭喜恭喜您,您還沒看到張女士吧?”助理發覺先生不對勁,連忙大著膽子,用張舒凝把棠溪政支開。


    胸口疼的越來越厲害,心跳不同尋常的快速,棠溪聿根本承受不住。他呼吸紊亂,臉已經白的發灰,此時別說站起來,坐都坐不住,瘦弱的身子不住的往下滑,一句話沒說,緩緩歪倒在蹲在他座椅邊的柏櫻懷裏。


    把棠溪政送出門,羅助理跑回來看到眼前情景幾乎要崩潰,匆忙囑咐柏櫻,“幫我守著先生,我馬上叫醫生。”


    醫生、司機、護士、家裏的所有急救設備都在他腦中盤旋,羅助理真的一個頭兩個大,他覺得先生在他的班被嚇到發病,自己絕對躲不過張舒凝的一頓狠批。


    他有心髒病!


    聰明的柏櫻全明白了,她被高大的棠溪聿壓得已經跪在了地板上,完全沒有害怕的意思,緊緊摟著他的身子。


    他全身都在出汗,身體軟的如一灘水,在不撒手的情況下,柏櫻十分吃力把他抱到了自己懷裏。讓病人靠著自己坐在地板上,肯定比坐椅子更安全,還好棠溪聿清瘦,不然隻抱扶他挪動這一下,兩個人都會摔倒。


    把他的頭枕在自己肩膀,兩個人緊緊挨在一起,柏櫻聞到了淡淡的香味,清清涼涼,像是蓮花散發出來的味道。看他口唇微張,還泛紫色,女孩子柔軟的小手迅速去解他的衣領扣子,涼涼的小手蹭在他喉結處,棠溪聿是有感覺的。


    “藥在那裏?”心髒病人不可能沒有藥,她耳朵貼著他嘴唇,等待他的答案。


    身體劇痛,呼吸困難,棠溪聿意識逐漸渙散,眼前隻能看到一團光,淡淡的少女體香傳來,他下意識摸索到了她的衣角,緊緊握住。


    一隻手摟住他身子,一隻手攬住他脖頸,脆弱的脖子暴露在她眼前,男人突出的喉結清晰可見,柏櫻覺得好奇妙,他和她,突然如此親近了。


    “呼——呼——呼——”為什麽他呼出去的氣多,吸進來的氣卻少?


    “口,袋,”所有帶口袋的衣服都有急救藥,棠溪聿也不知道現在的衣服有沒有口袋,他不知道……


    聽清他的話,柏櫻立刻把他摟在懷裏,空出一隻手,摸他的胸口和兩側衣服,果然在他外側口袋裏找到了一個小小的瓶子。


    餐桌上有清水,慌慌張張把藥片放在他舌頭內側,柏櫻努力直起身體給先生依靠,她托著他下巴,小心的喂他水喝。


    棠溪聿也想順利吃藥,可他身體不受自己控製,喝水都不能,柏櫻喂水的瞬間他胸口衣服便濕了大片。


    水喂不進去,看他出氣多進氣少的模樣,柏櫻幾乎快要哭出來,試了好多方法……終於,棠溪聿嘴巴裏被喂進去一口溫暖的水,藥是咽下去了。


    可是他並沒有馬上好轉,甚至在咽下去藥之後,直接暈倒在了柏櫻懷裏。


    先生會死麽?


    抱著失去知覺的棠溪聿,柏櫻渾身發抖,她在拚命回憶自己所有的醫學知識,小心把他平放在地板上,哆哆嗦嗦解開他所有衣扣。先生白皙到放光的胸口露了出來,左胸處手術的刀疤也不可避免的被她看到。


    手術刀疤還不止一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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