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譽之笑:“我也這麽想,媽,您想想,如果格格結婚不幸福……是不是還不如留在我身邊?”


    龍嬌覺得這話沒什麽問題,點頭。


    她還是上了年紀,沒織幾下就累了。林譽之幫她收拾了剩下的東西,送她去休息,說自己還有些事——等龍嬌蹣跚著進了房間,林譽之默不作聲,敲開了林格的房門。


    林格一天就嚐遍了夜夜笙歌的滋味。


    要不是剩下的櫻桃被他們倆吃了,林格都要懷疑林譽之一開始放進去的那個櫻桃被染了毒,怎麽如此讓人難以自拔?晚餐前抱著炒的那幾下根本填不飽,隻能解那一時的渴,不能止。如焦灼時的幾口水,清涼過後,又是無盡的渴。也像晚餐前的一頓小甜點,解饞,解不了癮,甚至還成癮,癮大到淩晨兩點才沉沉入睡。


    林格也發覺林譽之越來越會說了。


    先前的他其實很少開口,即使說,也都是一些必要的詢問,可現在不一樣,他似乎很樂意詢問她,問她,這裏好不好,還是那裏更好一些呢?她這些年有沒有想過他?她自己都怎麽解決的?可不可以讓他看看?


    哥哥不知道,隻是想更深地了解妹妹的喜好。


    嗯?你哭什麽呢?又哭又饞,看東西弄得到處都是又濆了怎麽回事?壞掉了,還是生病了?要不要醫生檢查一下,還是要好好體檢?


    或者,隻是抱著她,溫柔地叫她好格格,乖寶寶,就是這樣,就是這樣抱著哥哥,真棒。好聰明,都會這樣珈哥哥了。


    好漂亮,我們格格真的好漂亮,哭什麽?就連濆時也這麽漂亮,為什麽要哭呢?


    林格想不到他那裏來得這麽多話。


    隻知道入睡前,林譽之還在輕輕地拍她的背,誇她好棒。


    哪裏棒呢?


    林格感覺其實還蠻糟糕的。


    ——因為林許柯又給她單獨打了電話,問她,可不可以幫忙,讓他和林譽之見一麵。


    這種事情其實並不難做,林格甚至不需要安排兩人的見麵,她隻要提出,去哪裏哪裏吃飯,帶著林譽之,就能“偶遇”林許柯。


    林許柯大約是知道了林譽之的堅決態度,有些訥訥地講,隻要能見一麵,林臣儒的退休金問題,他們那邊也能幫著解決一下。


    龍嬌屬於提前病退的,退休金少了很多,她一直為這件事唉聲歎氣。當初林臣儒早早地替龍嬌交了一筆養老保險,現在每個月能領到幾百塊,雖然不多,可也算是聊勝於無。


    到林臣儒這邊,就難做了些。


    他畢竟是坐了幾年牢,中間漏了一段時間的養老金繳納,現在想要再補齊,需要公司那邊出具手續、申請。


    而這一道手續,則必須要經過林許柯。


    當然,不補繳那幾年也可以,但到手的退休金將大打折扣,不再是以萬結尾,而是千,也就是之前林臣儒說的,隻有那麽幾千塊。倘若龍嬌的身體再有個意外,這幾千塊就杯水車薪了。


    林格點頭說好,說我知道了,謝謝許叔叔。


    現在的她並不想再讓林譽之去見林許柯。


    這並不是什麽見一麵就能解決的事情,林譽之也很可憐——人又不是玩物,憑什麽想見就見、想不見就不見?林許柯是林譽之的親生父親不錯,可也僅僅是提供了那一點點基因。


    而林臣儒的養老金——


    林格想了好久,最終還是給杜靜霖打電話,問他,現在公司那邊,是他老爹管事呢,還是他老媽管事?


    杜靜霖還沒睡醒呢,打著哈欠:“再等十幾年,就是我管事。”


    林格說:“正經點。”


    “好好好,正經點,”杜靜霖坦率地說,“說實話,以前是我媽,現在是我爸。”


    林格沉默了。


    “怎麽?”杜靜霖沒心沒肺地說,“有事啊?找我啊,我,為兄弟出馬,甘願兩肋插刀。”


    林格說:“你先養好你的肋骨吧,別插,我自己能解決。”


    結束通話,她自己靜坐一陣,又覺一團亂麻。


    這些東西,哪裏是她一個人能解決的?


    還未想清楚,林許柯又給她發來短信,隻有一個酒店名字,包廂號,還有時間。


    林格敲了好幾遍字,敲了刪,刪了又敲,最後回了句。


    「我知道了」


    她決定當麵去說清楚。


    林臣儒的退休金,她會盡力去爭取;而勸林譽之“認祖歸宗”這件事,還是算了。


    林格如此想。


    那是林譽之的選擇,她不能幹涉,也沒有權利去幹涉。


    她是林譽之的妹妹,在這件事情上,還是不能夠站在林譽之的對立麵。


    至於爸爸的退休金……萬一真的拿不回來,那她就多努努力,再拚幾年,多賺些錢,給爸爸媽媽,也好讓父母安心。


    想通之後,林格忽而覺得胸口順暢了許多。


    “不就是錢嘛,”林格低頭,穿睡眠襪,自言自語,“錢這東西是賺不完的,不義之財,不拿也好……爸爸會理解的。”


    ——等事情結束後,她也會對爸爸講清楚,告訴她,自己選擇這麽做的原因。


    退休金的手續那邊,實在不行,就再去找杜靜霖幫幫忙,林格知道他是獨子,很受家中人的器重。


    “就這樣,”林格躺在床上,說,“不要緊張。”


    說千萬遍不緊張,她已然做好了心理準備。


    但這萬般穩妥的心理準備,在推開短信上包廂門的瞬間,仍舊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許柯不在,包廂中隻有林譽之。


    圓桌之上隻一壺茶,配六隻圓圓小茶杯,林譽之連襯衫都未穿,幹淨的淺灰色圓領上衣,黑色的褲子,像落在黑岩上的一簇香灰。


    他顯然也未想到林格在,愣了愣,下意識看向她身後,在察覺隻有她一人後,微微蹙眉。


    “你怎麽也來了?”林譽之拉她過來,坐下,自然給她倒水,“爸也和你說了?”


    林格說:“說什麽?”


    “林許柯想和我見麵,我不同意,他就去找林爸。你也知道爸的性格,這件事情讓他左右為難,我不想讓他那麽痛苦——所以答應了見一麵,”林譽之解釋,“是不是爸和你說了,你擔心我,才過來了?瞧你,一頭汗,走累了?”


    啊。


    林格愣住。


    現在有些不太合適,但她還是想說:“其實不是,因為林許柯他——”


    “格格,”林譽之忽然打斷她,平和地笑了,“我知道,不管你是為什麽來到這裏,都是因為關心我,對嗎?”


    他輕聲:“你這麽關心我,我很開心。”


    第68章 痕跡 鼓起、黃昏、坦白局


    這是一個私密性很好的酒店, 除住宿外便是令人稱讚的餐廳,有專做淮揚菜的師傅,亦有專門用來談事情的包廂。


    包廂和包廂之間隱秘性極佳, 不同於很多那種傳統用木或其他材質做的隔斷, 每個包廂之間的空隙甚至還包上隔音棉。門一關, 外麵的聲音都悄悄了。


    窗子也關了,開了新風係統,徐徐地渡著溫柔的風,竹質窗簾半掩半遮,透明光皎的玻璃窗外,依稀可見綠蔭琉璃瓦,交相輝映,黃昏散光如紗。


    紫檀木的桌子前, 林格坐在柔軟椅子上, 垂眼看桌上擺放的茶具, 一水兒的薄胎瓷,清透如玉。


    其實林格和林許柯見過的次數並不算多,她先前不知道對方是林譽之生父的時候, 和杜靜霖一塊兒玩,偶然間見過對方一次。


    那時候林許柯已經年近四十, 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的年紀,保養得很好,沒皺紋, 梳著考究的頭發,每一絲頭發都打理得整潔仔細, 衣服也端正, lv的印花細腰帶, 腕上一塊兒金勞,鞋子和西裝都是林格隻從電視上看到過的款式,不難看,時髦得令人有些意外,西裝口袋中甚至還配備了和領帶一個顏色的小方巾,露出幹淨一個小角。


    林格平時少見衣著如此精細的人,林許柯問她話,她都一五一十地答。


    其實那時的林許柯就有點古怪了,不問其他,隻問林譽之的情況,問林譽之的脾氣性格,問他們平時的相處——


    尚不明真相的林格,在過後悄悄向好友杜靜霖吐槽,說令尊略有些八卦呀;杜靜霖說是啊是啊,我天天聽我媽媽吐槽他,又多話,衣品又不好。


    那還是林格第一次聽到“衣品”這個詞,她自己是有什麽穿什麽,運動衣服往身上一套,就利利落落地跑出去瘋玩。


    而杜靜霖的媽媽杜茵茵衣品很好,慣常穿一件素白色的長裙,裙擺上用銀線暗暗地繡著大朵大朵的白山茶,風雅又漂亮。


    印象中的杜茵茵很少和她們說話,客客氣氣的,像天邊的一朵雲,始終高高地懸在空中,飄在那裏,偶爾低低望一望下麵的人。


    林格沒見過林譽之的親生母親,連照片也沒看到過,她隻是想,林譽之這樣好,他的媽媽,應當也是和杜茵茵相仿的好模樣。


    以至於,當林譽之問她在想什麽的時候,林格呆了呆,慢吞吞地回答,在想杜茵茵。


    她沒說自己那種奇妙的感覺,絕不會提林譽之的親生母親。


    林格性格是大大咧咧的外放,但不是傻大妞,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她心裏都清清楚楚。倆人關係最濃的時候,林格也從不主動提林譽之的母親。故人已逝,縱使林譽之也會稱呼龍嬌為“媽”,可喪母仍舊是一件不可輕易提及的痛事。


    林格從不提,是不敢提,也不想提,不想就這樣再揭露林譽之的創傷。


    林譽之略略回憶一下,笑:“想她做什麽?她今天又不過來。”


    林格遲疑。


    她想講出真相,不肯就這麽稀裏糊塗地下去。


    “怎麽了?”林譽之放緩聲音,“在想什麽?”


    “……沒什麽,”林格說,“林老板什麽時候過來?”


    林譽之抬手腕,看時間,笑:“應該快了。”


    林格都要懷疑他是否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這句話剛落下,不到兩分鍾,林格剛剛喝完麵前的茶,林許柯果真推開了包廂那扇雕花木門。


    他還是那樣,白西裝搭配淺灰色的襯衫,西裝外套、胸口的口袋中仔細放著一枚方帕,疊得漂亮,還是黑底暗銀的圖案,仍舊和領帶互相照應。


    沒有絲毫意外,他坐下,笑著問倆人點菜了嗎?


    一笑,眼尾炸花——


    林格冷不丁想到,網絡上看到的那些說法,渣男的特征,眼尾炸花,鬢角壓天倉,奸門痣,醉眼……


    忍不住一一從林許柯臉上找尋,嚐試去尋找能與之對應的東西。


    眼尾炸花,符合;


    頭發多,不知算不算鬢角壓天倉;


    右眼下正中有痣,很好,奸門痣,符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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