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瑾城頭上閃亮的鑽石和閃閃發光的裙子都與這地方格格不入,她倚在橋上的身影更是美得像一個夢,沒一會兒工夫竟然吸引了一大批圍觀的人。


    望著那些指指點點的人,舒瑾城歎息了一聲,下橋對車夫道:“師傅,我們走吧,直接回金陵教會大學。”


    回到宿舍外的小道上已經十點多了,學校裏的路燈早已經熄滅,路上也半個人影都沒有。不欲讓人看見自己的舒瑾城正好沿著樹影,慢慢往回走。


    可剛走過宿舍外的小人工湖,她就看見一個鬼鬼祟祟地高大人影從宿舍裏走出來,那可是女生宿舍,而這個人影明顯就是一個男人,他手上還抱著一個什麽東西,看起來很不自然。


    小偷?


    舒瑾城警惕起來,她將身體稍微挪出來一些,借著月光去看,那人的頭發閃著金黃的光芒,高鼻深目,蔚藍色的眼睛,竟然是沃亞士。


    他來偷我的愛德華日記了嗎?這幾天因為種種事宜一直忘記要將仿造的日記交給他了,沒想到沃亞士竟然等不及,倒自己來了。


    不對,他不會連我的信箱也撬開了吧,我有兩天都沒看信箱,不會被他截到重要的信件吧?


    舒瑾城便更探出了身子去看,沒想到沃亞士做賊心虛,也在左顧右盼,舒瑾城的衣服又顯眼,他竟然一下就看見了她,立刻邁開腿跑了起來。


    宿舍那邊是死路,他隻能朝舒瑾城這邊跑,雖然他刻意跑到小道另一邊,但是舒瑾城還是看清楚了他手上隻拿了一本皮本子。


    她驀然鬆了一口氣,但也不能一點不追,這樣便太假了,於是很不積極地等他擦身而過,才跑起來,一邊小聲喊:“沃亞士,你別跑!”


    沃亞士跑得越發快了,可沒想到,還沒跑出十幾米,忽然一個人出現,揪住他的領子就是一拳,沃亞士被這一拳打懵在地上,鼻血從鼻子裏流出來,那人蹲下身,用白手套撿起皮質日記。


    “王景?” 舒瑾城匆匆趕上來,看見眼前這個人,驚詫而僵硬。


    沃亞士知道舒瑾城的救兵來了,忽然一咕嚕爬起來往前麵又跑,王景沉聲道:“李龍,牛賓,把他截下。”


    舒瑾城這才注意到,他身後還有兩個荷槍實彈的衛兵。那兩個衛兵得令,就要去追,舒瑾城忽然大聲道:“不準去追!”


    王景一揮手,又讓兩個士兵停下了。


    “您以為這是在西川麽,想打人邊打人,想殺人便殺人?” 舒瑾城抬頭問。


    王景不語。


    她從他手裏奪過日記本,連忙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畫著假的玉崩雪山地圖的兩頁已經被沃亞士撕走,這才鬆了一口氣,覺得繃緊了的心髒驀然放鬆下來。


    然後舒瑾城發現了一個問題:“你不在飯店,竟然現身這裏,是跟蹤了我一路嗎?”


    王景將染了沃亞士鼻血的手套摘下來,仍沒有說話。


    這是什麽意思?差點被王景破壞計劃的舒瑾城心情又一次變糟,明明剛剛在中央飯店都能忍得很好,現在卻忍不住憤怒道:


    “你到底什麽意思?”


    “瑾城,對不起。” 王景捉住她的手解釋道:“我擔心你的安全,才跟過來的。”


    “誰要你擔心了?西南王,您的擔心,您別有用心的‘好意’我消受不起。” 舒瑾城從他手裏掙脫出來,賭氣道:“我隻求你這輩子別出現在我眼前了!”


    誰知這句話觸到了王景的逆鱗,他眸中隱忍已久的火一下被點燃,忽然彎腰,打橫抱起舒瑾城,往人工湖的小樹林走去,李龍和牛賓互相看看,識趣地站在原地沒有動。


    “王景,你要幹什麽?!” 舒瑾城被嚇了一大跳,她拚命掙紮,可王景的手臂仿佛銅鐵鑄成的一般,將她牢牢地圈在他的懷裏,她能聞到王景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男子味道,能看到他泛青的下巴,卻怎麽也掙脫不開。


    “我不會傷害你。” 王景道。


    可舒瑾城哪裏相信,剛要放聲大喊救命,一隻滿是老繭的大手已經捂住了她的嘴巴。


    王景將她放在了人工湖旁的木長椅上,傾身過來,盯住她道:“你不是問我為什麽要扮成赤鬆,不是問我有什麽目的嗎?我告訴你。”


    “你若想聽,就點點頭。”


    舒瑾城望著他,點了點頭。


    荷翻葉滾小池塘


    荷翻葉滾小池塘


    “嘶——” 王景剛想放開手, 就被某人牙齒攻擊, 他麵色複雜的看著手掌上小巧的牙印。


    舒瑾城眉毛一挑,毫不示弱地看著他:“沒有你隨便抱人捂人,別人還不能還擊的道理吧?”


    王景沉默片刻,指著舒瑾城身邊的空位道:“我可以坐在這嗎?”


    舒瑾城往左邊挪了挪, 沒說話,王景當她默認了, 坐在她身邊。


    一陣風從人工湖卷來, 吹翻了一池荷葉, 也吹得舒瑾城身上的亮片、釘珠上下翻飛。一件溫暖的大衣又一次披在舒瑾城身上, 這次她沒有拒絕。


    “說吧, 別浪費時間了。” 舒瑾城道。


    兩人肩並著肩坐著,劍拔弩張的氣氛消失了, 這是他們近半年後第一次心平氣和的同坐。


    “你還記得1912年遊西山的事嗎。那年邱大州仍妄想稱帝, 於是邀請了一眾社會名流在西山賞景。” 王景道。


    舒瑾城仔細回想了一下,1912年,她才八歲, 那時候每天都有許多好玩的事等著她做, 這件事隱約記得, 卻並不十分清晰。


    “那一年我生父在洋人和邱大州的要求下,將原來的西征軍總司令押送上京, 順便從木喀接回了我,不知出於什麽心理,他帶著我一起來到了北平。”


    王景薄唇微勾:“那時候我一句漢語也不會說, 驟然被帶到這麽遠的地方,便經常一整天沉著臉一言不發,是一個所有人都厭惡的孩子,包括王群錚。”


    “遊西山那天他嫌我丟人,踢了我一腳,讓我滾開,於是我滾開了。結果又被我那好弟弟的奶媽和丫環指著鼻子罵了一頓,別的我都不記得了,唯記得她說了‘土匪堆裏長大的瘸畜生’和‘串了秧的苗子’兩句話。”


    “知道為什麽我記得這兩句當時並不懂的漢話嗎?” 王景看著舒瑾城,發出輕笑聲:“因為那時候你恰好出來了,還隻是頭上紮兩個小包的小丫頭,就板起臉來裝凶,把壞人都趕跑了。”


    “我好像記起來一點了……” 舒瑾城睜大眼睛說。久遠的事情仿佛拚圖,在王景的敘述下一點點拚合起來。那天她似乎是拉著一個大哥哥的手,帶著他看了西山的紅葉,還到一個山崖邊的亭子玩。別的都不記得了,就記得那哥哥的手有些粗,和拉小丫環疊翠還有自己大哥的感覺都不一樣。


    “你蹲在我身旁問我:‘你真是土匪堆裏長大的?什麽是串了秧的苗子?’”


    “還有這回事?”舒瑾城有些吃驚,又抱歉地道:“對不起,我那時候小,並不知道這些話的輕重。”


    “你那時候也跟我說了對不起,還低下頭摸了摸我的傷口。” 王景笑了,回望著她,目光很溫柔:“然後你躲開自己家的下人,帶著我到外麵玩了很久,還把自己最舍不得吃的糖給我了。”


    兩個人一個多小時後才被急得半死的下人找到,那天王景差點被王群錚打死。但這都並不需要說出來。


    王景收回視線,將目光放在那幽暗的荷塘中:“你還說,你叫舒瑾城,瑾是懷瑜握瑾的瑾,城是攻城略地的城。我都記得。我知道這很可笑,一件你早就忘記的事情,我卻牢牢記住,從此以後,再也沒有忘記。”


    “不,這不可笑。” 舒瑾城心裏驀然一酸,她張了張口,末了也隻是再重複了一次:“這一點也不可笑。”


    “我同你說過的小時候馬幫的事情,都是真的,沒有騙你。赤鬆,也確實是我阿媽給我起的名字。” 王景道:“如果沒有王群錚,我便不會離開果諾馬幫,或許現在真就是登家鍋莊一個最普通的翻譯赤鬆,但是這樣,你就不會再需要我了。”


    “我承認,為了見你我用了心機,編造了身份,但我想幫你實現夢想這句話,從未作假。” 赤鬆望著舒瑾城,認真地說。


    停頓了一下,他又道:“在見到你之前,我手上確是沾滿血腥。但遇見你以後,下手的每一次我都掌握著分寸。許多人說我弑父殺弟……嗬,我是很想殺了這兩個無盡折磨我的人。但躺在床上的王群錚其實是被自己最疼愛的小兒子親手毒死的,就因為他害怕我成為西川都督以後,他不會有好下場。這樣的人,我殺了他,也並不冤枉他。”


    舒瑾城看著王景俊美卻陰鶩的側臉,這樣一個人就坐在那裏,一點點的剖析著自己,仿佛是要把所有的一切剝開,把一顆鮮血淋漓的真心捧到她麵前。


    心裏很酸,很脹。她不是不想接住這顆心,可是經過兩世的風雨,這樣的感情,她還沒有做好承受的準備。


    “你為什麽不澄清這些流言呢?” 舒瑾城輕聲問。


    “這本來也不是秘密,隻是人都願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東西罷了。” 王景無所謂地一笑:“除了你,我也不會把這些陳芝麻爛穀子的事講給別人聽。”


    我隻是不想你真的以為,我是個沒有人性的魔鬼罷了。王景在心中道。


    原來事情一旦說開了,接下去也很容易,王景低頭看著舒瑾城:“瑾城,和你一起經曆一切的是我,赤鬆也是我,但我現在以王景的身份問你,你能夠和我——”


    “不必說了。” 舒瑾城忽然開口,她扭頭不看王景,語氣卻恢複冷靜:“我知道你想說什麽。但我這一生早已經立誌將事業放在感情之前,對於感情我還沒有做好準備。我很感激你把這些話告訴我,我也,我也不討厭你。但我想我們還是……” 還是什麽?舒瑾城又說不下去,隻是從板凳上起身道:“算了罷,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宿舍。”


    “瑾城。” 王景突然站起來,高大的身影幾乎將舒瑾城擋住。舒瑾城抬頭,他臉上沒有被拒絕的惱怒,隻是道:“我理解你的決定,但也請你給我一個機會。” 給我一個試著打開你的心的機會。


    舒瑾城抬頭望他,不知該怎樣回複。他不是張澤園,他也不是別的任何人,他是不同的。“我同你一起回宿舍看看,你宿舍才剛遭了賊,現在也不知道安不安全。” 王景道。


    舒瑾城想到自己宿舍裏還鎖著要還給王景的羥刀,便點點頭。王景讓兩個衛兵等在外麵,隨舒瑾城來到了宿舍外。


    果然,宿舍的門鎖已經被完全撬壞了,走進去一看,衣櫃門大開,床也被翻得一塌糊塗。看來沃亞士本來想偽裝成謀財的樣子,沒想到被舒瑾城撞破了。


    好在重要的資料早就被轉移了。舒瑾城皺著眉打開抽屜,果然裏麵放著的十塊大洋已經消失了。沃亞士做戲做全套,明明不缺錢,還是把大洋拿走了,舒瑾城暗暗咬牙。


    好在要還給王景的東西因為危險係數高,又價值許多銀錢,被舒瑾城鎖在鐵箱裏放在了床底下,並沒有被沃亞士發現。


    她將那鐵箱打開,將羥刀與手槍拿出來遞給王景:“我後來才知道你的羥刀有多貴重。我沒那麽多錢,隻配了個普通的刀身,希望你別嫌棄。還有這把槍,我暫時是用不到了,就一起還給你吧。”


    王景隻接過那把羥刀,將刀身抽出來反複觀看,又插回去,緩聲道:“你做的刀很趁手,我很喜歡。從今天起我會一直將它帶在身邊。”


    這話說得就像那刀是什麽定情信物一樣。舒瑾城臉有些發熱,王景又道:“至於這把槍你還是留著,它是我送給你的東西,沒有收回來的道理。你總有一天會回到木喀的,等到那時候,這槍會有大用處。”


    舒瑾城見王景堅決不收槍,也不便和他拉扯,就將槍原樣鎖回了鐵箱。


    赤鬆隨即環顧四周,似乎對舒瑾城住的地方頗感興趣。就在舒瑾城都被他看得有些惱了,想阻止他的時候,他道:“你就睡在這樣的屋子裏?”


    “怎麽了?我覺得很好。” 舒瑾城頂回去。


    “我也沒說不好。隻是這宿舍不能再睡了。” 奇怪,王景被舒瑾城拒絕了之後卻並不惱,態度竟還更自然了些,仿佛是因為他表達了心意,就沒必要隱藏自己了一樣。


    “糟了!” 舒瑾城忽然輕呼出聲。


    “怎麽了?” 王景問。


    “我直接從舞會離開,都沒有給大哥打一聲招呼,他和大嫂肯定急壞了。都怪你!” 舒瑾城瞪了一眼王景,看在王景的眼睛裏,卻別有一種生動的可愛。


    “別擔心,我和你大哥說過了,就說你身體不適,提前回宿舍休息了。” 王景微笑道。


    “他相信了?” 舒瑾城不可置信地問。


    “我說我已經派了衛兵送令妹回去,而旁邊的人都能做證。我還對他說,你讓我轉告他,明天早上會回老宅歸還衣物,讓他不必擔心。”


    “我哪裏說過這話?” 舒瑾城問。


    “你明早會回去嗎?” 王景道。


    舒瑾城停頓了兩秒,還真會,算你贏了。


    王景道:“除了我的房間,中央飯店的頂層全部是空的,你可以帶上行李,隨便選一間屋子,這段時間先到那裏休息。”


    “???” 舒瑾城用一種“你在說什麽,是在夢遊嗎”的表情看王景。


    “你這裏門鎖已經壞了,床也被翻亂,非常不安全。而且那個洋鬼子被打了一拳,隨時可能回來報複,宿舍是不能住了。這麽晚去你大哥那裏,與我對他所說的話相悖,隻會徒增他的擔憂。而且你庶妹將要與張鶴軒結婚,舒敬鴻再過幾日也要來到金陵暫住。你並不想和他們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吧?”


    還有那個如同蒼蠅一樣的張澤園,王景心裏加了一句。


    “……” 舒瑾城竟無言以對。


    “中央飯店離你的大學不遠,頂層有我的衛兵把守,不會有人知道你進出的。” 王景道:“你可以放心,在木喀時我們已經多少次同處一室,我並未對你做出過任何過分的事情。”


    舒瑾城不可置信的抬頭,用眼神告訴王景,最後一天睡大通鋪,你明明有偷親我!


    王景咳了一聲,道:“反正,你自己數數,我在木喀我救過你多少次,這條命你自己不珍惜還要替我珍惜著。況且——你剛剛已經拒絕了我,難道現在又要拒絕我一次嗎?”


    這一貫強勢的男人竟然做出了有些可憐的模樣來,舒瑾城心忽然軟了。他剛才說的也對,舒瑾城告訴自己。而且她對王景,或者說赤鬆的人品還是了解的,他不會做出任何強迫她的事情。畢竟他不近女色的事情連木喀人都知道了嘛。


    這樣想著,舒瑾城莫名有了一點笑意,終於同意和王景一起離開宿舍了。


    作者有話要說:  jj突然評論係統整改,留言不會顯示了orz,但我後台還是看得到噠!所以還是請小天使們多多留言,撒花的小天使我也都記得的,你們的支持是我的動力。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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