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分已經全部修完,小組project也都到了收尾階段,再加上不是ta,如無必要,她基本不會再去學校。


    不得不去的時候,偶爾經過食堂,看著那幢外形很像蘑菇雲的建築,林幼寧會有些出神,也會想到很久之前的事情。


    初遇那天,她先是吃飯的時候碰到了顧霏霏,沒過多久,離開的時候就碰到了鍾意。


    世上哪有這麽湊巧的事情,更何況鍾意是從來不肯吃食堂的,所以那天……應該是顧霏霏看到她之後,聯係了鍾意,鍾意才特意過來的。


    也許沒有什麽緣分,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


    她租的新房子也在學校附近,裝修老舊,沒有電梯,也沒有24小時安保,更加沒有露台花園。但是林幼寧住得很安心,很踏實。


    日子一天天平靜地過,她的生活也慢慢回到了最初時的樣子,每天學校和家兩點一線,枯燥乏味,但也安穩。


    不會再有任何不必要的期待,當然也不會再受到任何傷害。


    開學不久後的一個晚上,程小安半夜喝醉了跑來敲她的房門。


    林幼寧去開門,看到程小安眼眶微紅,抱著一個空酒瓶坐在她房門口,衣服上都是灰塵,兩句話沒說完就開始哽咽。


    手忙腳亂地安慰了她半天,林幼寧聽見她語無倫次的埋怨,具體發生了什麽林幼寧也沒搞清楚,隻知道伏城今天拒絕她了。


    他說他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又勸程小安離開紋身店。


    他說她應該有更加廣闊的天空。


    程小安從來都是堅強獨立,率性灑脫的,認識這麽多年,林幼寧從沒見過她哭成這樣。


    那晚她們頭挨著頭躺在床上聊了一整晚,最後程小安用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天花板,很平靜地說,她要放棄伏城了。


    沒過多久,程小安就開始找工作,有時候也會來找她一起改簡曆,模擬麵試,看上去對於找工作這件事情比她還要上心。


    但是因為她研究生畢業已經好幾年了,並且期間一直都沒有呆在與本專業相關的領域,所以簡曆顯得很單薄,找工作的難度也很大。


    直到林幼寧已經收到了好幾份麵試,程小安的郵箱依舊風平浪靜。


    林幼寧想到幾年前,研究生剛畢業的時候,她原本是擁有一份無數人夢寐以求的工作offer的。


    然而放棄的時候,她甚至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大概人生中很多事情,沒有值不值得,隻有後不後悔。


    毫無疑問,程小安並不後悔。


    二月底的某一天,林幼寧遇見了一個意料之外的人。


    那天下午五點左右,臨近日暮,她剛陪著一群患有心理疾病的小孩子聊完天,做完遊戲,筋疲力盡地從學校出來,站在十字路口等紅綠燈。


    她最近很累,無論是找工作還是寫論文都給她帶來了很大的壓力,手上雖然已經有了幾份備選offer,答複日期眼見著就要到了,她卻還是拿不定主意。


    越想越累,林幼寧忍不住打了個哈欠,眼前的紅燈已經進入倒計時。


    就在信號燈即將變成綠色,她剛剛邁出腳步的那個瞬間,肩膀忽然被人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


    林幼寧下意識地回過頭來,卻在異國他鄉的街頭,看到了一張熟悉帶笑的臉。


    暑假裏曾經跟她有過一麵之緣的相親對象,季從雲。


    將近一年未見,季從雲還是她印象中的模樣,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從頭到腳都讓人挑不出來一絲錯處。


    而此時此刻,他穿著長長的淺咖色大衣,看了她幾秒,忍不住笑了:“沒想到真的是你,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林幼寧也很驚訝:“季先生?你怎麽會在這裏?”


    “公司外派,我過來出差。”


    兩個人聊了幾句,季從雲低頭看了眼腕表上的時間,很有禮貌地問她有沒有時間一起吃晚餐。


    她稍一猶豫,還是點了頭。


    那次相親過後,他們彼此交換了聯係方式,後來季從雲偶爾也會聯係她,但是她擔心鍾意吃醋,回複得很冷淡,漸漸地,季從雲明白了她的意思,也就沒再打擾過。


    從頭到尾他都很有紳士風度,林幼寧的確對這個人反感不起來。


    他們在附近隨便找了一家泰國餐廳,點了店裏的雙人套餐。


    和季從雲一起吃飯其實並不無趣,因為他是一個很有耐心的傾聽者,很會接話,可林幼寧卻沒什麽能拿出來跟他聊的。


    她在國外雖然呆了很久,但是日常生活極其乏味,不是論文就是實習,唯一一件脫軌了的事,也不太方便對他提及。


    大概是覺得有些冷場,季從雲主動跟她聊了一些大學期間的事情。


    季從雲曾經是籃球校隊的中鋒,下課之後經常跟同學在操場打球,在學校裏也算是半個風雲人物。


    聊到這裏,林幼寧才想起來,她也曾經陪室友去看過他打球。


    不過這麽多年過去,她早已記不清季從雲穿著球衣是什麽樣子了。


    吃完晚餐,天色已深,在季從雲的堅持下,林幼寧坐上了他的車。


    季從雲在當地租住的房子和車子都是公司派發的,住得離她雖然不近,但也不算太遠,大概半個小時的車程。


    一路無話。


    林幼寧本身就是一個很被動的人,做什麽都要等別人先開口,而季從雲大概是怕找錯話題,談吐間也很謹慎。


    等車子停到她樓下,林幼寧解開安全帶要下車的時候,季從雲轉頭看著她,沉默幾秒忽然問了一句:“我們以後……還能聯係嗎?”


    這句話問得有點隱晦,她卻聽出來了,季從雲真正想問的,是她現在是不是單身。


    沒有什麽好隱瞞的,林幼寧衝他笑了笑:“當然可以。你剛來不久,對這裏還不熟悉,如果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開口。”


    她這句話裏其實是客套居多,可是季從雲這麽一個聰明人,卻像聽不懂似的,從那之後,經常找各種各樣的借口約她。


    有時候是請她幫忙陪自己給家人挑選一些保健品;有時候是出席公司的社交場合需要女伴;也有時候……隻是單純地加完班後,想和她吃一頓飯。


    其中有一回,林幼寧陪他去mill avenue逛街,又路過那家精品店。


    因為天氣漸暖,所以櫥窗裏堆放的一排圍巾上都標著on sale的字樣,而且折扣力度還不小。


    她站在櫥窗外,盯著其中一條紅色圍巾看了很久。


    季從雲問她是不是喜歡,林幼寧搖搖頭,說這裏的冬天不太冷,不怎麽需要圍巾。


    她撒謊了。


    上一個冬天實在太冷,她又弄丟了圍巾,好不容易才捱過來,差點丟了半條命。


    就這麽跟季從雲見了幾次麵,林幼寧不是傻子,也學不來那套裝聾作啞,某天夜裏睡不著,思來想去,最後還是冒著被嘲笑自作多情的風險,給他發了一條微信,很委婉地表達了自己暫時沒有戀愛方麵的想法。


    對方回複得很快,語調平和,說他這趟外派時間很長,所以不著急,什麽都可以慢慢來。


    林幼寧盯著這一行字看了很久,不知道該說什麽,最後幹巴巴地發了個晚安。


    偶爾視頻的時候,父母也會提到季從雲。


    林幼寧這才知道,當初周雲之所以會介紹季從雲給她認識,就是因為對方的工作需要經常到國外出差,不過因為他們公司當時的發展重心在另一個州,所以周雲也沒跟她多提。


    她聽得出來,母親字裏行間的意思,都是覺得季從雲各方麵都很好,跟她也很合適,是她打著燈籠都找不到的結婚對象。


    大概是她的態度看上去不夠積極,周雲每次跟她視頻都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一會兒說鄰居女兒今年要結婚了,一會兒又說林幼寧一個高中同學剛生完二胎。


    總之,生怕她博士讀完之後,就更加沒人要了。


    某一次視頻到最後,周雲第一次試探性地問她,博士畢業之後,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國。


    林幼寧明白她的想法,如果自己一直在國外呆著,父母鞭長莫及,於是隻好安撫她,說自己會試著和季從雲相處。


    掛了視頻之後,她坐在床上發了會兒呆,思緒還沒從剛剛的談話中抽離出來,忽然收到了一封郵件。


    她打開手機,粗略瀏覽了一下郵件內容,發現竟然是unicorn發給她的麵試通知。


    unicorn是本市最權威也最知名的一家私人心理谘詢診所,能夠進去的都是行業內的頂尖人才,林幼寧投簡曆的時候根本就沒有考慮過。


    郵件內容裏說,他們最近急招兩名兒童心理谘詢及親子關係治療方麵的實習生,在學校放出來的相關名單裏找到了她,覺得她的專業方向很合適,所以才給了麵試邀請。


    林幼寧被這個從天而降的驚喜砸得有點懵,好半天才回複,說自己一定會準時到。


    幾天過後,她準備得非常充分,過去參加麵試。


    麵試總共分三場,先筆試,再群麵,如果都過了的話,一周之後,還有最後一場終麵。


    林幼寧筆試發揮得很好,群麵的時候,由於她的性格原因,模擬案例的時候,表現不如同組其他人亮眼。


    unicorn這次隻招兩名實習生,來麵試的人卻很多,她以為自己肯定沒戲了,回家之後,也就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


    直到一周過後,她接到了unicorn的電話,通知她一周後參加終麵,談薪資待遇。


    程小安知道這件事之後,拉著她去了一家很貴的西餐廳慶祝。


    她們點了一瓶紅酒,林幼寧喝得其實不算多,但是紅酒醇厚,後勁也大,所以回到家之後,她覺得頭很暈,於是什麽都沒做,洗完澡就早早睡了。


    林幼寧是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的。


    大腦仍然保持著睡前的微醺狀態,她揉了揉太陽穴,扭頭望向窗外。


    下雨了。


    她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地盯著天花板。


    記憶恍惚間與上一次的雨夜重合,當時她也是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數著雨點輾轉反側。


    視線不由自主地望向枕邊的手機,林幼寧拿起來看了一眼,亮著的屏幕上顯示有幾條微信消息。


    一條是程小安的,問她有沒有平安到家,另外一條是季從雲的,問她周末有沒有空一起去看畫展。


    她回複完之後,卻怎麽都睡不著了。


    窗外的雨無休無止,細細密密的雨點很有規律地敲打在玻璃窗上,發出擾人的聲響。


    林幼寧現在租住的房子麵積很小,也不分廳室,沙發後麵就是床,隻在中間用厚紗簾做了一層遮擋。


    頭還是有點暈,她放下手機,走到餐桌,泡了一杯蜂蜜水,靠在窗邊,心不在焉地喝了幾口。


    再不願承認也沒有辦法,下雨了,她的心情變得很差。


    雨水像斷了線的珠子不斷衝刷著,玻璃窗變得霧蒙蒙的,模糊不分明。


    皎潔的月光被層層烏雲遮蔽,隻餘下一片無邊無際的深灰。


    房間裏隻開了一盞床頭燈,同樣是昏昏沉沉的,林幼寧微微仰著頭,視線透過窗,落在茫茫夜空裏。


    她其實什麽都沒想,什麽都沒看,隻是在放空自己而已,可是當她的眼睛慢慢往下移的時候,卻在如絲雨幕中,看到了一個不應該看到的人。


    對麵是一個紅色電話亭。


    層層疊疊的樹影隨風搖晃,發出撲簌簌的聲響,電話亭裏亮著一盞淺淺的燈,紅色漆門半敞著,在路麵上映出一個半蹲著抽煙的模糊影子。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玻璃真心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歸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歸漁並收藏玻璃真心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