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乎全是女孩子,年齡也都不大。清澈眼眸中看到的一切都美好得自帶濾鏡,是一種無法指摘的真心祝福。


    斯微知道這是裴澈處理後的結果,她想無論如何她應該和他道個謝,然而那天發微信給他時就發現他已經把她刪掉,寄到望江公館的包裹,也被拒收退回,最後丟進秋園路的垃圾桶。


    斯微不喜歡反思過去的戀愛,也不願意思索裴澈的心理。也不難理解的,她想。任何一個男人剛官宣完戀情就被女朋友提分手都無法接受吧,何況是他那樣的家庭。


    這些天沒有人來為難她,已經說明他足夠紳士。


    隻是略有一些遺憾,本來以為這會是一段很好的戀愛,最後卻走到撕破臉的結局。


    風波徹底平息,已經是晚秋。斯微給自己放了很長的假,沒有推進新的工作,隻是協助薑南做了一些零碎的事情。


    那短短幾天裏網絡上台風過境一般的種種言論,對她的影響似乎比想象中大。


    本想回鳳城看看爸爸,卻想到如果回去了,免不了和陳港生見麵,免不了聽他沒完沒了的道歉和愧疚。甚至連藺婉都打過好幾個電話來向她道歉,說著說著就哭起來,斯微覺得累,遂作罷。


    倒是一輩子沒主動給她打過電話的向誌傑,前後撥來兩個視頻,問她工作怎麽樣、吃得怎麽樣、冬天有沒有買新的棉襖,父女倆隔著視頻的對話尷尬得讓人頭皮發麻,向誌傑卻東拉西扯,一直沒有掛斷。


    斯微本以為向誌傑不上網、不刷社交媒體,是不會知道那些事的。但見他這樣的反應,第二次視頻的時候,終於還是主動開口:“爸,你是想問網上那些事嗎?”


    向誌傑眼神躲閃,一邊擔心,一邊又不敢多問,“嗯”了聲支吾道:“我看網上說,你跟那個、那個太子……”


    斯微搖頭嗤笑:“大清亡了多少年了,什麽太子啊。”


    她這一笑,向誌傑噤了聲,一張苦悶的臉斜在屏幕裏,視線向下,他不會看鏡頭。


    斯微心中很不忍,猶豫了一下,微笑起來,“是我男朋友啦,有機會帶回家給你看。”


    “……他們家,是特別有錢的吧,百度上都能查到他。”向誌傑眼中怯弱愁緒並沒減少半分,期期艾艾道,“你怎麽……怎麽會認識這樣的人呢?”


    “他是我高中同學。”


    向誌傑愣了一下,好像放心了些,咕噥道:“那就好……我還以為,是你在美國認識的。東城還是好啊,大城市……”


    斯微了然苦笑。在向誌傑心中,她在美國那五年恐怕是“深受荼毒”、“腐化墮落”的。自從她回鳳城一口氣買下兩套大房子,小鎮裏說她“被包養”、“當小三”的傳聞就沒有斷過,向誌傑從來不敢跟她直說,但斯微知道,他是相信了的。


    “人家對你好嗎?不會給你委屈受吧?”沉默良久,向誌傑幹巴巴地問。


    斯微咧起嘴角,“很好的。”


    “那就好……”向誌傑說著點了點頭,再沒什麽要說的,不放心地看了看她,“你工作忙吧?”


    斯微點頭,“有點忙,我待會兒就要去開會了。”


    “那你快去吧,我掛了。”向誌傑伸出手,“冬天來了你記得……”


    他用手機很不熟練,話沒說完,已經自己掛斷了視頻。僵硬的動作卡在屏幕上,斯微呆呆看著,有些累了,放下手機。


    斯微再次開啟新的工作時,已經到了年末。28 歲的生日如期而至。


    離 30 歲果真隻剩臨門一腳,斯微本不想過得太隆重,但孟杳看不下去她這一個月沉悶自閉的樣子,拉著她去孤山島喝酒。


    冬季,衝浪店沒客人,酒吧裏也隻零星幾個服務生。斯微和孟杳兩人占據店中最好看的那張圓桌,請調酒師隨意發揮了兩杯不知名的雞尾酒,孟杳做了一隻小蛋糕,兩人碰杯唱歌吹蠟燭,儀式感一點沒差。


    斯微一口氣喝了那杯度數不小的酒,嘶一聲咂咂嘴,“28 快樂!”


    “生快生快。”孟杳隔著壁燈暖光看著好友,恍然發覺斯微這麽多年變化其實很大,更柔和,更從容,更優雅,但神態中那份堅毅的生命力,又一點沒少。


    然而笑著說出口的,是一句:“你最近是不胖了點?”


    斯微瞪她一眼,“生日能不能說點好聽的?”


    於是孟杳說:“你胖了好看。”


    “……”


    孟杳笑笑,猶豫了一下,問她:“分手不需要安慰?”


    斯微舉杯示意服務生添酒,然後掃她一眼,搖搖頭,“又不是沒分過。”


    斯微從前的戀愛孟杳都旁觀過,都是和平分手,哪怕吵過架的,分了之後雖算不上朋友,但至少也是個點頭之交。


    何況對外再和平,孟杳卻知道,每次分手,斯微也都傷心過的。和初戀分開時,她拉她去私人影院哭了兩個小時;第二任男友出國,她在社交網站上收藏了一堆那個國家的旅遊攻略。


    這次,既不和平,也沒難過。斯微看上去平靜如常,然而孟杳知道,這恰恰是最反常的。


    “不傷心了?”孟杳問。


    “……有點吧。”斯微笑笑,又糾正,“其實也不是傷心,是有點不理解。”


    “不理解什麽?”


    “總覺得一切都蠻好的,雖然知道會分,但沒想過會分成這樣。”斯微說完,又晃晃腦袋,“唉算了,懶得思考男人,就這樣吧。”


    孟杳卻皺眉,“知道會分?什麽意思?”


    “不然?難道要和他結婚?”


    “別給我打馬虎眼,”孟杳感覺有哪裏不對,“戀愛又不是非要結婚或分手,你是會被結不結婚勸退的人?”


    斯微沒說話。


    孟杳幾乎沒見過她這樣默然的神情,蹙眉問:“其實我還真的好奇過……你跟裴澈,為什麽會走在一起?”


    斯微聽見這問題,頓了一下,像在思索,旋即笑起來。


    莞爾道:“大概那時候……我誌在必得,他來者不拒?”


    孟杳聽不明白,隻覺得“來者不拒”這詞跟裴澈搭不上邊,“什麽意思?裴澈……來者不拒?”


    斯微知道她不解在哪,點點頭,“我那時候覺得,他可能也很需要談談戀愛。所以就問他,要不要談戀愛,就去年情人節那天。”


    孟杳想起來了,“但你和他不是沒見過幾次嗎?”


    “是啊,隻是知道有這個人。”


    “那你?”孟杳詫異極了。


    “想談嘛,就問問看咯。”斯微似乎有些醉了,語氣中不自覺帶點方言腔調,“問一下又不虧。而且……我那天穿的裙子可好看了,斬男裙來的嘛。”


    孟杳啞然失笑,“你是真猛啊姐。”


    斯微眨眨眼,“而且你不是知道麽,我一直很想談一個這樣的……就,禁欲係,冰山學霸,腦子特別好使,smart is the new sexy 那種。”說著吸吸鼻子,頗為遺憾似的,“之前都沒談到過,碰上這個當然要努力試一試。”


    孟杳了然,笑著掐一下她胳膊,“不愧是你啊向斯微。”


    斯微撇撇嘴,“但最後還不是搞成這樣了。”


    孟杳理解她那點不痛快在哪了,歎了聲安慰道:“沒事,誰沒分過一次難看的手呢,戀愛中是開心的就好了。”哪怕對方是裴澈,這也隻是一段尋常的戀愛。戀愛就有分手,有爭吵,難看的結局也很常見。孟杳並不因為裴澈而對斯微的這段戀愛有特殊的觀感,既然她想分,那就分好啦,斯微開心最重要。


    說完,她忽然想到什麽,勾起嘴角問:“對了我想起來,你高中的時候是不是也喜歡過一個這樣的?當時我就問你來著,你死活不肯告訴我到底是誰!”


    斯微沒想到她還能記起這茬,借著酒勁打開手機,分享八卦似的劃拉給她看,“喏,這個。”


    那是當年十三中競賽隊的合照,十幾個男生裏,有兩個清秀得十分突出。十年前的老照片了,孟杳認出一個是裴澈,另一個似乎也有點眼熟。


    斯微確實有些醉了,見她仔細端詳,輕聲笑道:“他倆是不是還挺像的……”


    一桌之隔,剛進店不久的人渾身僵直,頓在原地。


    第39章 “你隻是退而求其次。”


    江何的電話打來時,裴澈正在和裴瀾議事。從紐約回來後,裴瀾和他的關係緩和了很多。他開始瞞著裴德安,將許多重要工作和員工轉到她手下。


    不小的動作,但因為裴瀾的配合,公司無人置喙,更沒有人敢告訴裴德安。唯二的兩個接班人站在了同一戰線上,縱使裴老先生一生呼風喚雨,現在也沒有人願意為了他得罪未來的老板。裴德安信奉一生的權力,有時候顯得簡單得過分。


    他粗略掃一眼裴瀾拿來的文件,簽了名,遞還給她。


    裴瀾本該離開,然後見他瘦削側臉,還是頓住腳步。猶豫幾秒,問:“你到底什麽打算?”


    裴澈抬眼,“你看不到麽?讓每個人回到合適的位置而已。”


    這段時間他加班很瘋狂,連鄧宇都跟著一起熬夜,兩個人都明顯消瘦一大圈。而裴瀾還聽說……他很久沒有去過秋園路。


    “公關部隔三差五能收到媒體邀約,請你跟未婚妻出席活動。”裴瀾試探地問,“你們一個也不參加?”


    裴澈翻過一頁文件,頭也不抬,“不參加。”


    “你到底……”


    裴瀾的話被手機鈴聲打斷,裴澈接起的同時眼神示意她離開。裴瀾多年來從沒認同過裴澈的領導地位,然而這淡淡一瞥,卻叫她感到上位者的威壓,噤聲退出了房間。


    “什麽事?”裴澈問。


    “你多少天沒離開公司了?”電話裏江何語氣擔憂。


    “什麽事?”裴澈近來尤其缺乏耐心。


    “我現在去找你,喝酒去。”


    “不去。”


    “失個戀而已至於麽?”江何急了,“要真過不去就去找人聊聊,別端著你那架子,死皮賴臉一點。你倆到底為什麽分手?”


    “我很忙。”裴澈說著要掛電話,江何卻語速極快地插進一句——


    “是不是你在記者麵前官宣沒跟人家商量?”


    已經放下的手機又舉起,但裴澈沒有說話。


    等了幾秒,江何明白了,恨鐵不成鋼地歎一大口氣:“……你可真敢,那是向斯微啊,你倆都兩年了你不知道她什麽狗脾氣?孟杳那麽溫柔一人,我爸媽想見她我都提前跟她打好商量。你倒好,二話不說直接在全世界麵前說人是你未婚妻,你求婚了麽就未婚妻?向斯微隻是提分手沒跟你撕巴都算她特殊對待了。”


    裴澈沉默。他當然知道向斯微不會喜歡他這樣擅作主張,但當時情急,“未婚妻”三個字是脫口而出的,他自己都沒有想到。之後見到她,也想好好解釋並道歉,可她似乎並不在意這個,幹脆利落地提了分手。


    “……你想說什麽?”裴澈問。


    “今天冬至,孤山島喝酒,去不去?”


    “今天什麽?”裴澈忽的驚醒一般,點開電腦上的日曆,居然已經是冬至。


    “冬至!12 月 22!你女朋友生日!”江何恨鐵不成鋼地說,“我早上聽到孟杳說要跟向斯微去孤山島喝酒,這可是我冒著失去女朋友的風險給你偷聽來的情報啊。你要真過不去,就找人好好談談,別自己裝情聖當工作狂把自己猝死了,到時候算誰頭上?向斯微是不是還得背你一條人命?人家倒不倒黴啊。”


    “……”


    “要去就趕緊,別廢話了。”江何“啪”的掛了電話。


    裴澈看著日曆上那個“冬至”的標記,木然坐了兩分鍾,起身勾起車鑰匙往外走。


    *


    孟杳越看越覺得那照片裏的人眼熟,卻怎麽也想不起來是誰。斯微又閉嘴不交代,悶聲說以前喜歡過的人而已,手機揣回兜裏再不肯給她看。


    孟杳喝得也不少,醉醺醺笑她:“高中喜歡你高中怎麽不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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