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看著反倒更精神了,整個人?都大變樣。”


    柳拂嬿無言地?抱著聽筒,想象著這樣的母親會?是什麽模樣。


    不知何時起,她垂下眼眸,忍住了眸底的淚意?。


    透過不太清晰的攝像頭,孫湘寧好像也看出了她情緒不穩,於是體貼地?停下了話音。


    柳拂嬿這才回過神來,勉力笑了笑,努力使語氣和平常一樣,輕聲道:“怎麽還跑去紋身了?聽起來跟演電影似的。”


    “哈哈哈哈,可能人?一旦下定了決心,就都是這個樣子吧。”


    孫湘寧爽朗地?回答。


    稍頓,她語氣才嚴肅了些,一字一句地?道:“其實我一開?始,也擔心她會?不會?堅持不了兩天,又變回老樣子,就沒敢立刻和你說。”


    孫湘寧雖然是個老實人?,卻不是不明白人?性。


    有些事來錢多快啊,享受過幾次,誰還能踏踏實實地?回頭賺辛苦錢過日子?


    可眼看兩個月過去了,柳韶真的再也沒沾過那些東西。


    柳拂嬿靜靜地?聽完這些,又道:“那您知不知道,她現在手裏還有沒有錢?要是沒有的話,我打給您一筆,麻煩您分?幾次轉給她,就說是借她的……”


    “我看是用不上嘍。”孫湘寧卻搖了搖頭,“你不知道吧,你媽媽現在在東街那邊,盤了個鋪子,做服裝生意?。”


    “人?可勤快了,每周坐大巴去批發市場進貨,一回來就賣空。你媽本來就長?得漂亮,又見過不少世麵,挑衣服那眼光,沒的說。”


    說著,孫湘寧把鏡頭往下挪,給柳拂嬿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嬿嬿你看,我穿的這件衣服好不好看?”


    這是一件橙色的泡泡袖上衣,遮住了孫湘寧大臂上的肌肉,愈發顯得小臂纖細,身段也苗條了不少。


    上了年紀的人?,辯色能力下降,都喜歡更鮮亮些的顏色。


    柳拂嬿笑著點點頭:“好看。很洋氣的。”


    “是吧是吧,朋友都說特襯我的皮膚。”孫湘寧美?滋滋地?道,“這就是在你媽店裏買的。”


    一直到剛才,柳拂嬿都覺得孫阿姨口?中的這番話,美?好得幾乎不真實。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現在發生的這一切,到底是她從童年起就常做的美?夢,還是現實中發生的事情。


    直到此刻,看著那抹鮮亮的橙色,她終於有了些實感。


    真的嗎?


    柳韶再也不會?碰那些東西了。


    她們再也不會?欠債,再也不用被債主恐嚇、威脅。


    她們終於,有了一個寧靜的家?


    柳拂嬿發怔地?看著那件泡泡袖上衣。


    良久,才緩慢地?點了點頭。


    孫湘寧笑眯眯地?等她回神,這才又把鏡頭移了回來。


    她似乎還想說什麽,有些欲言又止。過了一會?兒,才語重心長?地?開?口?。


    “嬿嬿,你們這麽多年是怎麽過來的,阿姨都看在眼裏。”


    “因為你媽媽的緣故,你吃了很多苦。”


    “不過,既然她真的這麽努力,想要改過自新了。你要不要偶爾也回來,看一看她?”


    “你媽媽很想你的。就昨天在街上碰見,我還聽她念叨你呢。”


    “她說,現在是薄荷糕的季節,你以前在家的時候,可愛吃這個了。”


    ……


    視頻通話結束後,柳拂嬿沉默地?打開?了備忘錄。


    在標了五角星的照片裏,有一張,是柳韶的微信名片的截圖,上麵有她的微信號。


    照片下方,還記著她的電話號碼。


    盡管號碼早就從通訊錄裏刪除了,可柳拂嬿自己心裏知道,這串數字,她隨時都背得出來。


    看了一會?兒這則備忘錄,柳拂嬿也沒做什麽,就退出了界麵。


    她回到陽台,拿起毛筆,繼續畫那幅沒有完成的畫。


    突兀的墨跡早已風幹,在流動的雲霧間,留下一大塊不和諧的噪點。


    柳拂嬿在竹筒裏洗淨了毛筆。


    又拿出調色板,細細地?調出泥金色和胭脂色。


    兩種顏色,被點染在墨跡的輪廓處,如同?魔法?一般。


    等她再度停筆,那枚墨跡已然脫胎換骨,變成了一輪,熠熠生輝的懸日。


    -


    歲月緩慢流逝,一切都風平浪靜。


    自從那天孫阿姨打完電話,柳拂嬿的睡眠好了很多。


    也沒有再做過那個被柳樹纏住脖頸的噩夢。


    氣溫漸漸升高,白天也變得越來越漫長?。


    柳拂嬿按部就班地?去學校授課、工作。她畫完了那幅《中黃晴雪》,寄到了陸皎給她的一個海外地?址。


    生活如此平靜,沒有一絲漣漪。


    就像她一直以來追尋的那樣。


    這天下午,柳拂嬿坐在講台前,掃了一眼台下的學生。


    離上課還有十?分?鍾,學生來了三分?之一。


    見沒人?上來問問題。她準備好花名冊跟課件後,便隨手拿起了手機。


    然後,點開?了微信朋友圈。


    她微信裏加的人?不多,基本上就是同?事,邀過畫的客人?,以前接設計類工作的合作方,還有從小到大的老同?學。


    她一條條地?滑下去。


    大家的朋友圈都很熱鬧,有出門?旅遊的九宮格照片,有寶寶和寵物的視頻,還有大段有感而發的長?文?字。


    她動作很快,沒有在任何人?的界麵上多停留一秒。


    少頃,柳拂嬿忽然手指一頓。


    新刷到的這一條,頭像是一片雪地?般的白色沙灘。


    是薄韞白。


    這條朋友圈隻發了一張孤零零的照片,沒有配字。發表時間是兩天之前的晚上十?點多。


    柳拂嬿點開?圖片。


    是一幅書法?作品。


    應當是現寫的,宣紙一旁隨意?擺著硯台,墨跡未幹的毛筆就懸在上麵。


    作為國畫行業的從業者,對書法?的品鑒和掌握,是她從小的必修課。


    此時放大照片細節,一眼便能看出,這幅字背後,有著至少十?年以上的練字功底。


    字跡行雲流水,龍飛鳳舞,偶爾間雜著“飛白渴筆”的筆法?,濃淡枯潤皆相宜。


    通篇筆畫凝練,氣度散逸。


    看到這幅字,就仿佛能看到男人?身形清落,揮毫而書的模樣。


    正應了那句字如其人?,連無聲的墨跡在他的書寫下,都染上了淡淡的矜貴與?桀驁。


    然而比起技法?,更令柳拂嬿在意?的,卻是這幅字的內容。


    “秋千巷陌,人?靜皎月初斜,浸梨花。”


    望著這句眼熟的詞,柳拂嬿稍稍有些出神。


    她退出照片界麵,正在猶豫,要不要點一個讚。


    教?室後門?忽然被人?推開?。


    門?扉吱呀作響,打斷了柳拂嬿的思緒。


    她不自覺微顰起眉,順勢抬眸,朝後門?處掃了一眼。


    就這麽一眼,她視線忽而定住。


    再也沒有移開?。


    某個並沒有被寫在花名冊上的人?,正推門?而入,步伐隨意?,修長?手指間握著一隻畫具盒子。


    他今天的穿著換了風格,不複商務風的從容矜貴,很有幾分?清朗的夏日氣息。


    內裏一件純白色t恤,版型很好,設計簡約。僅在肩膀處潑墨般濺開?幾滴深藍彩跡,是某家潮牌的經典標誌。


    穿在他身上,愈發顯得身材比例絕佳,輪廓清潤明朗。


    而t恤之外,又套了件本白色的短袖襯衫。


    貝母紐扣沒係,很隨意?地?敞著前襟。


    盛夏的陽光斜射入戶,玻璃般透明。籠罩在他幹淨的輪廓上,渲染出一片璀璨光影。


    乍一看,除了長?相跟氣質格外惹眼,好像和其他來上課的學生,幾乎沒什麽區別。


    柳拂嬿眼睫一顫。


    手裏的手機屏幕早就黑了下去,她也沒有覺察到這一點。


    就這樣略顯茫然地?,眼睜睜看著薄韞白走入了教?室,在最後一排的某張畫架前,雲淡風輕地?坐了下來。


    他怎麽會?在這兒?


    柳拂嬿懷疑自己是被太陽曬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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