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格時而清醒時而糊塗,她這靈魂性狀起伏不定,隨著環境變化而變化,和大多數人一樣。


    她最近剛好趕上糊塗。睡前饒有興趣地問楊帆:“你上海跑了一趟,怎麽樣?有意思麽?”


    “沒啥意思,開了一整天會,逛了逛那幾條有名的街,就回來了。”楊帆照例靠在床頭看一會兒書,意興闌珊。


    “噯,那天說去迪士尼的事兒,我其實想去的,就是不好請假,”她把麵霜搓熱了敷在臉上,轉頭來:“不過這回好了,鳴躍認識我們老師,今天還跟他們一起吃了飯,以後請假缺課應該是沒問題了。”她說完自己哈哈笑了,兩手捂在臉上,有種小姑娘的嬌俏,特別開心的樣子。


    楊帆從書頁上側頭看著,他沒說什麽,隻“哦”了一聲,又回到書頁裏。這本《都柏林》看到城市規劃的部分,他停在那一行好一會兒沒動,腦子裏泛起一點麗娜邀他一起玩迪士尼的小事來,同時,摻著周格和老同學同桌吃飯的鏡頭。


    他想,是忙了一整天,太累了,該早點睡,於是合上了書。


    “明天我們帶木木去爸媽那兒吃午飯吧。”他躺在枕上說。


    周格正伸長了手臂關床頭燈,“啪”的一聲,滅了。


    “去外麵吃吧,上回媽不是說,衍慶樓的鰻魚湯不錯,明天中午在那邊訂個位置,省得爸媽再做飯,加上文文和西燕。”周格收回手臂時說,同時拿起手機,“我來訂,我有他們店長的微信。”


    “好啊,出去吃方便。”楊帆側身過來,周格手機屏幕的光,同時照在他臉上。


    他們兩人都沒有睡前看手機的習慣,周格訂完位置,就關了手機屏幕,倒扣在床頭櫃上。從前,周格喜歡在睡前抱著手機娛樂一會兒,有段時間愛看人家燒陶器、後來看裝修房子,還看過洗地毯,被楊帆說了好幾次,他是那種睡覺有一點光就睡不著的人。周格嗆他:“我給你買個眼罩吧,你帶上睡覺。別老想讓別人改變習慣,成麽?”


    “眼罩?”他兩手捂著眼睛,不滿道,“生產隊的驢用的那種?”


    “不一樣!給你買最高級的,絲綢的,金線繡上花,二十個女工連夜趕製的那種!”


    他哼哼著,翻身扭到床沿上去。


    不過,不知道什麽原因,漸漸地,她自己也不看了,大概是覺得太占時間,一打開就半小時過去了;也大概是覺得,睡眠質量更重要一點,至於是誰的睡眠質量,自己的還是老公的,說不清。


    他們第二天中午,一大家子人浩浩蕩蕩出去吃飯。唐致和西燕走在後麵,盯著周格和吳芳的背影。


    “她倆在聊天呢?”唐致低頭湊在西燕耳邊說。


    “那不是很正常。”西燕沒親眼看見那晚婆媳倆吵架、摔盆子砸碗的大場麵,不覺得什麽。


    “哼哼!”唐致冷笑了兩聲,耷拉著眼角,朝前麵看了一眼,向西燕低聲感慨道:“結婚真可怕,咱們女人千萬要清醒,還是單身保命。”


    西燕睜著烏油油的眼睛,不解:“為什麽這麽說?我覺得結婚挺好的。”


    唐致轉頭來狠狠白了她一眼:“你真是沒救了!滿腦子糟粕!”


    西燕抿了抿嘴,覺得自己沒那麽糟,還有救,愛結婚算什麽糟粕!


    她們倆這裏討論著糟粕的事兒,周格沒注意,她這樣深陷在“糟粕”裏的人,正在忙著經營“糟粕”。


    她說:“媽,我最近看了一家拍寫真的工作室,技術真的很好,給你和爸買了套餐,等天氣涼快點兒,你們去拍個婚紗照吧,可以拍外景,海邊的、公園的,成片特別好看。”她邊說,邊把手機遞過去。


    吳芳偏身來看,“我們這個年紀,就別拍了吧……哎呦,這張海浪的背景,真漂亮啊!老楊,你看!”


    周格的手機被吳芳接過去,拿給公公看。


    楊帆坐在桌邊,他也不知道周格什麽時候找的婚紗館,她沒提過,不過看到老爸老媽兩個人湊在手機前一張張翻看圖片的興奮模樣,他轉頭朝周格笑了笑,溫柔和緩的意味。


    被他一看,周格有知覺,抬眼來看見了,不過她沒笑。


    婆婆吳芳喜歡的鰻魚湯上來了,服務員擱在圓桌上,她伸手把台麵轉過半圈,轉到婆婆麵前。玻璃台麵手感冰涼且硬,她在心裏有一刻想起從前的自己,那時剛生了孩子,還在休產假,不善於張羅、也不善於籠絡人心。中秋的家庭聚餐,她坐在老公身邊,人們都隻看到了楊帆,觥籌交錯高談闊論,她隻是不起眼的兒媳婦,雖然那天的兩桌酒菜,盡是他們小兩口付的錢,她卻沒留下姓名。


    主動人生的重要性,她從被動人生的經曆裏總結出來。


    花了錢,成功不成功的,總要落聲好,和做買賣差不多。要不婚姻,都說要經營呢,說得對!


    周格從決定辭職出來開公司起,就明白了掌握主動權的重要性。


    這頓充滿主動權的飯,她吃得很滿意。


    飯後唐致和西燕單獨行動,不知拐到哪裏去玩,其他人一起走山道旁的健康步道,難得的陰涼天兒,運動總是家庭日的主要內容。木木被爺爺奶奶領著,走在最前麵。周格不愛運動,沒走多遠,就跟不上大部隊,楊帆錯後幾步,來拉她手,“快點兒走,一會兒被小孩子甩在後麵;我看你,還是跟我去跑跑步吧!”


    “不去,我情願被年輕人們甩在後麵。”周格被他扯著手,木然表示。


    楊帆拉著她走了兩步,她實在不配合,鬆開了手。


    散步要散那麽快幹嘛,生活裏快馬加鞭的事還不夠多麽!周格走在後麵時想,山風吹過她發絲,幽幽的一股涼意。


    “楊總好!”“帆哥!”


    “這麽巧,你們組團來鍛煉麽?”楊帆迎麵遇到公司的同事,男男女女好幾個,相互打著招呼。


    他們彼此交錯走過,嘻嘻哈哈地笑著。


    周格也朝她們點了點頭,有兩個臉熟的,也有不認識的新麵孔。


    麗娜穿了雙金色的全新跑鞋,據說和王妃同款,走在最前麵,她昂著頭,和周格擦肩而過。


    第30章 三十  bba


    大概是白天走了很遠的路,晚上一躺下,周格就困得睜不開眼睛,身體的疲憊感襲來,比精神的疲憊發作得快。


    楊帆關了燈上床來,俯身在她頭頂上,“這麽快就要睡了?誰以前總是要看會兒手機的?”他興致很好,似乎是家庭矛盾圓滿解決後的愜意,穿著短袖睡衣,裸露的精壯小臂,始終看不出年齡的、男人專有的力感量。他低聲提議:“做一會兒睡前運動吧!”說著話,整個人伏到她身上來。


    “運動!都運動一天了還運動!”周格閉著眼睛意興闌珊,搖頭“我兩腿酸得抬不起來。”


    他伸手解她胸前衣扣,從領口伸手進去,滿掌心溫膩柔滑的熱度直衝進他後腦,“不用你來,我來!”他感覺來得極快,習慣的人習慣的動作,她身上峰巒起伏,他心知肚明,右手一滑到底,身下緊緊抵住她,很快密不可分。


    她懶得睜開眼睛,任他擺弄著,很快聽到他在耳邊急促的喘息聲。她被撞得更加昏昏然,因為關著燈,看不見彼此的臉,隻有一點情熱的氣味縈繞在鼻端;其實也不必看,看了這麽多年,誰還不知道誰。他加速時,她在心裏想:快好了。


    她有一點被撞痛的呻吟聲,他聽見時,覺得很滿意。


    等清理好再躺下,周格側身在枕上,覺得,這還不如睡前看會兒手機有意思……做陶器、裝修房子、洗地毯。


    沒錯,有意思的東西,隻會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少。


    鳴躍這周沒有回古田,他和蔣總又吃了兩頓飯,公司股權架構的搭建,漸漸有了雛形,新公司的裝修也有條不紊地開始。他特地在廈門多留了幾天,為了表達謝意,周五,想約蔣總和周格出海釣魚,放鬆一下,但又拿不準,叫上胡遠映好呢,還是不叫……


    “叫胡總一起來的話,會不會讓蔣總覺得不方便?”鳴躍在電話裏問,他向來是個周全的人,知道胡遠映和蔣孝幹、和周格的關係後,一直沒想好怎麽處理。


    “映姐……”周格在心裏迅速組織了一下語言,“她這兩天可能沒心情去放鬆,因為她前天剛失戀,正沉浸在悲痛裏。”


    “……”鳴躍聽著,語塞了一分鍾,他著實沒想到,像胡總這個年齡的女人,還會失戀!“她,這麽大人了,還為失戀悲痛呐?”


    “瞧你說的,人家是真愛,每一次失戀都是真心的悲痛!”周格趕緊替映姐說明。


    “每一次!那可是不老少吧?”鳴躍問,順便幫著總結。


    “嗯,”周格想了想,精明扼要道:“映姐這人,保質保量。”


    鳴躍在電話裏“哼哼”笑了兩聲,“真是個好詞兒,保質保量!那這回,我就不邀請她了,省得來了,雪上加霜。”


    “行,不過,就我們三個人會不會太單調了?”她隨口問。


    “嗯,也是,”他電話裏非常流暢地回應:“那叫上你們家那位一起吧,他愛釣魚麽?”


    “他就算了,周五他上班,讓他請假出來釣魚是不可能的,他們那種單位,和我們不一樣。”周格搖頭,“沒關係,咱們三個人也挺好,沒有外人更輕鬆一點。”


    “哦,”他接口,“我跟秦總也說了,他應該會來,他也是自己人。”


    他們這裏約好,周五那天差點兒沒去成。


    周格周四傍晚收到木木小學老師打來的電話,說晚上要來家訪,現在小學生入學,要求“兩一致”原則,管得頗嚴,可見讀書受教育的機會來之不易。


    她回到家,和楊帆商量:“明天晚上老師來家訪,我萬一趕不及回來,你就陪老師們坐一坐,多聊兩句吧。”


    “既然老師要來,你晚上就別安排應酬了。”楊帆一般周五晚上,去體育館打羽毛球,有幾個球友常常約在那時候,但有事情,他就請假不去。


    “我是幫朋友牽了線,談合作的。就我們三個人,我不去,這個局就得取消了,不合適。我到時盡量趕回來吧,其實學校是例行的走訪,你陪著聊一聊孩子的情況就行。”周格的意思,不是非得媽媽也在場。


    楊帆不同意她的觀點,“老師來關心孩子的家庭,肯定希望看到爸爸媽媽都在場,一起坐下來談談孩子的近況,人家第一次登門,媽媽就缺席,你讓老師們怎麽想!”


    “能怎麽想?我們之前填過家庭情況了,既不是單親也沒有離異。媽媽有事不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怎麽,媽媽一定要在家裏呆著,隨叫隨到麽?”周格說到這些地方,難免激動,她本來在開口之前就心裏沒底兒,楊帆的表情和反應浮現在腦海裏。


    “誰要求你隨叫隨到了?”他也忍不住提高了音量,“你平常不在家的時候還不夠多麽,就非得老師來的時候安排應酬,換個時間,什麽時候不行!”


    “我的這些應酬在你眼裏這麽沒有價值,隨便換哪個時間都行!”周格這是,睜圓了眼睛,又大又亮,明晃晃照在楊帆臉上。


    “明天這種時候,就是需要推掉應酬的時候。”他替她做了主,斷然地說。


    周格聽著,目光炯炯,隔了兩秒,告知他:“我不會推掉的。”她不想被人做主已經很久了,他到現在還沒明白,真是遺憾。她轉身走出臥室時,這麽想。


    外麵餐廳裏,婆婆吳芳正在擺晚飯,清蒸多寶魚、龍骨玉竹湯、幾樣閩南家常小菜,油汪汪的,炒莧菜裏的蒜末,紅白相應。


    周格走來在餐桌邊坐下了,吳芳給木木盛湯,垂著頭低聲念叨:“吃飯前,不要吵架,影響消化的。”


    周格正分神,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回道:“沒有吵架,一件小事,討論了兩句。”


    “哦,沒吵架就好。”吳芳抬了抬眼皮,沒多說什麽,轉身進了廚房。這和她平常的習慣不同,要是往常,她勢必得問清楚,兒子兒媳究竟為什麽拌嘴,吵這麽大聲。不過今天,她沒追問下去,因為剛拍完了周格買的那套寫真,特別滿意,正等著成片呢!


    飯後,周格陪木木下樓去玩滑板,順便教他,“曾老師明天來咱們家,還有副班主任也一起來,我覺得,你可以準備個自我介紹。”


    “他們來咱們家幹嘛?”木木仰著頭問。


    “來看你啊,當然,也順便看看咱們家的情況,是家訪。上了小學,以後老師們每年都要家訪的。”


    “我不想做自我介紹,上次去報名,做過了。我給他們背古詩吧,西燕姐教我背《古朗月行》了。”木木自己有主意。


    “嗯,也行,反正到時爸爸在,他會介紹你的。”周格牽著兒子的小手,抬頭看到一輪細窄的月亮,微弱的光,不及地上的路燈亮。


    “你不在麽?媽媽,你明天不在家?”孩子馬上捕捉到她話裏的意思。


    “嗯,媽媽明天有事,也許會晚一點到家,不過,我會盡量趕回來的。”她說,用力捏了捏小男子漢的手,“你應該沒問題吧!”


    “嗯,我上次見過老師了。”木木點頭,非常有信心的樣子。


    “好!”周格抬手拍了拍小男子漢的肩膀頭。


    兒子,果然是親生的,比老公好說話多了。


    得到小男子漢的支持,周格周五得以正常出發。她一早開車去接鳴躍,看到他換了身輕鬆的運動裝,調侃他:“你不穿襯衫,倒是年輕了十歲。”


    “是麽?那是襯衫讓人老!不關我事”他伸手係安全帶時,低頭看了看自己。


    “對,你們永遠是少年!都是襯衫的錯。”她附和,踩了油門,車子開出酒店大門。


    鳴躍想說,你也很少女,轉頭看見她,又臨時改口:“你這車買多久了,發動機聲不太對。”


    “是麽?你這耳朵真靈,我該去保養了,一直沒抽出空來。”周格留心在導航上,沒轉頭。


    “應該開挺久的了吧。”他凝神聽了聽,覺得胎噪聲也很大。


    “嗯,我想換車來著,但是沒想好換什麽?”


    “換 bba 麽?”他問。


    “嗯,想換。”她點頭,“從前在企業上班,不覺得,現在自己出來,生意場上,大家還是以貌取人的,bba 的認可度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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