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格因為今天起的特別早,當然也是因為沒怎麽睡,眼睛有點兒凹陷,她沒來得及在鏡子裏多看自己一眼。等木木的爺爺奶奶一到,解釋了楊帆出差的事,就趕著要走,想想,又停下來,“爸,我這兩天得回我媽那兒一趟,我陪她去體檢。木木就接到你們那邊住幾天吧,省得媽腰疼,還來回跑。”


    老楊點著頭站在鞋櫃邊,“哦哦,好呀。哎,不是你媽和唐叔,有什麽事兒吧?”


    “沒有,挺好的,你們別擔心,我就是回去幫我媽順便重新辦一辦身份證,她一直沒去弄,鄉鎮要跑好多地方,我去比較快。”


    “那去吧,別擔心,木木跟著我們,我盯著他寫作業。”


    “謝謝爸,謝謝媽。”她臨走時匆匆地說。


    老楊關上門,老伴兒吳芳正往身上套圍裙,若有所思念叨:“哎,你不覺得有點兒怪麽?”


    “怪什麽?”


    “小格變得……”說不上來,她用力在心裏想了個詞兒:“客氣了!”


    老楊哼哼著:“小格一直挺好的,就在你心裏才怪,一家人,有什麽怪不該的。”他想說,你不作怪就謝天謝地了!


    吳芳白了他一樣,扭臉去廚房煮麵線。


    周格開車到石方的時間,一直很早,今天更是格外的早。車子開進大門時,正趕上許總的車子也剛到,兩人隔著車窗互相擺了擺手,打了個招呼。


    上午十點多鍾開項目組會,周格開完組會,又約了許總單獨聊一聊,針對目前的進度和發現的問題,提了很多看法,在組織架構設置上,她一直以來就很有自己的主張,不是學院派,是實戰派。


    許總幾乎忘了這是老板關係戶推薦,他有種英雄所見略同的感受,和周格說到的很多看法,一致,惺惺相惜。


    周格最後向他請假:“許總,我下午訂了回老家的動車票,昨晚接到我父親病重的電話,我得趕回去,他現在在 icu,我不能忙自己的,不管家裏。”


    “哦!”他聽了,表情也馬上凝重,“是嘛,那肯定得回去。沒事兒,你隻管去,項目的事兒可以放一放,本來目前進度也是超前的,我們能理解,你放心。”他說著,想起當年在他父親去世的時候,他在新加坡工廠,沒來得及趕回家見最後一麵。


    “您放心,項目我會持續推動的,現在線上溝通也很方便。目前的優化方案,我也會不斷調整更新。”


    “不用這麽著急,周格,”他說話非常誠懇:“家人重要,工作永遠都有,永遠做不完,你想想,是不是。”


    她點了點頭!


    許總笑笑,“中午咱們一起吃飯,我把集團另外幾個事業部的情況向你介紹一下。”


    周格雖然臉上笑著,但心裏湧上一陣淒涼。


    第107章 一百零七  病篤


    周格中午又嚐試聯係唐致,沒成功,索性打到鳴躍的公司去,終於知道,他們去墨西哥參展了,不在國內。


    她不再打電話了,收拾好行李和電腦,做好了兩頭跑的準備。


    在回家的動車上,她交代小顏,騰一部分精力,在公司業務接洽上。


    “不是先等石方的合作項目完成麽?等這邊一完成,咱們就有大型集團公司成功案例,你不是說,還有其他事業部的深度合作嘛?現在接其他 case,到時候忙不過來啊!”小顏在電話裏,一通高瞻遠矚的見解。


    周格不想打擊她的進取心,人的心氣兒最難得,也最容易被磨平,她自己頂得住,但怕下屬抗不過去,心理落差太大。“沒事兒,咱們做兩手準備吧,不能隻顧著撿西瓜,芝麻丟的太多,以後拾不起來。”


    小顏嘴上答應著,心裏還是不理解,都有西瓜了,當然抱緊西瓜啊,芝麻要他幹嘛?!


    周格放下電話時,也是長長一聲歎息,和許總合作的真的很好,是難得的同頻甲方。可惜世事難料,以後的深度合作是不能展望了。


    她坐在飛馳的動車上,心裏想起一些詞兒:絕處逢生、上帝關上一扇門又開了一扇窗、柳暗花明、失敗是成功之母,曲折中前進……


    沒關係,磨煉的是毅力,提升的是經驗。她眼神重新煥發了光彩,望著窗外飛奔而過的山景。


    她趕到醫院的時候,心裏打算著,給楊帆換個班,讓他回家去休息,好好吃頓飯,可以住她的房間。


    她邊走邊想:家裏房間肯定沒收拾,不知道楊帆能不能睡得慣。


    可惜到了病房,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樣。母親和楊帆都等在走廊裏,焦灼的走來走去。


    楊帆看見她,馬上叫她:“小格!”他臉上長出的胡須,熬了一天一夜,生得特別明顯,和以往的他,不一樣。


    “怎麽了?媽不是應該在家麽?”


    “唐叔在搶救,剛剛下了第一次病危通知。”他沙啞的嗓音,“文文呢?你沒帶她一起回來?還有什麽要緊的親戚,現在,趕緊一起通知過來。”


    她聽了腦子一陣嗡嗡,“文文去墨西哥了,昨晚走的,現在還在飛機上。別的親戚……媽!你知道啊,有什麽親戚?唐叔的姐姐,嫁到福州去的那個,除了她還有誰?”


    周鳳齊臉色煞白,她也是剛被楊帆打電話叫來,“大姑!除了她,她,也沒有別人了,還有個堂弟,去年得癌症沒了,我們還去參加葬禮;還有……還有……沒了!老唐沒說呀,他沒說……”她語無倫次著。


    周格便不問了,替她做了決斷:“媽,你先聯係文文的大姑,其他暫時不通知了,等大姑來了再說。”


    “醫生那邊怎麽說?”她轉頭問楊帆,行李箱還抓在手上。


    楊帆邊說邊把她行李箱接過來靠在牆邊,“並發症和腦溢血。”病危通知單,遞給她看。


    她低頭細看上麵的字。


    他們站的走廊裏,還有一位重症在搶救,醫生護士家屬占滿了一大半的空間,人來人往,到處蒸騰著焦灼的氣氛。


    周格陪著母親在窗邊打電話,因為已經是晚上九點多,電話那頭的唐家大姑,反覆問了很多問題,才終於弄明白是個要生要死的事兒,答應趕過來。


    她們剛打完電話,還沒來得及轉身,被旁邊那家人的爭吵,吸引了目光。那一家子吵嚷起來,“噗通”一聲,老太太跪下了,朝一圈子女,嗚嗚哭著說不成話,斷斷續續;許多雙手伸著去拉,推扯著……


    楊帆聽不太懂他們說的本地化,悄悄低頭問周格:“他們在吵什麽?”


    周格偏了偏身,在他耳邊翻譯:“老太太要救裏麵的老伴兒,沒有錢了,讓他們出錢,他們沒同意,是肺癌,說救不活……”


    周鳳齊也在旁,愣著神,直勾勾盯著看。


    護士出來,喝住了他們,“小點聲兒,要吵出去吵!”


    周格和楊帆也不好再看,轉頭換了個位置。“唐家大姑通知好了麽?”楊帆問,他有點兒感同身受,這些生死的關口,一件事沒做好,就容易被埋怨,“要來了麽?還有沒有別的親戚要通知的?別拉下誰。”


    周格點頭,“說是馬上趕來。其他親戚,我不熟,我媽這會兒她也想不起來,等大姑來了再說。”她說完看到楊帆憂慮的臉,知道他擔心什麽,“不要緊,我們這樣的家庭的情況,本來就和那邊親戚不熟。況且唐叔本人,和他們家親朋關係也一向不是很親密。”


    楊帆點點頭。


    搶救的一組醫生出來,“唐新民家屬!”他們馬上擁過去。


    隔壁那一大家子人,都轉頭來望著他們,等著判決似的。


    唐叔給搶救回來了,沒有像病危通知單上說的那樣……


    半夜 12 點多,安頓好病人。周格想起大姑來,用母親的電話,又打了一遍,電話裏傳來提示音,對方已關機。


    楊帆坐在她身邊,聽得很清楚,他們互相對視了一眼。


    她按掉了電話,微微歎了口氣。


    “我先送媽回家去休息,這裏暫時也用不上這麽多人。”楊帆說。


    周格點了點頭,把帶來的行李箱推給他,“你也回去,好好睡一覺,我箱子裏給你帶了剃須刀。家裏,我房間有個小櫃子,裏麵有一套新的床單整套,你自己換上用。”


    他接過箱子,“好。”叮囑了兩句,走了。


    周格望著他們走遠點背影,有點兒發呆,夜深人靜的時候,隔壁哭叫的一家人被兩個嚴厲的護士撮走了,剩下一個中年男人垂頭坐著,等著簽單據,滿麵愁容,和她一樣。


    “留一個家屬在這兒,一會兒有幾份告知書需要簽字。”高挑個字的男護士出來說。


    周格後背隱約的涼意,她站起身,走到窗邊去透透氣,抬眼看到旁邊不遠處的小矮樓,縈繞著一圈白茫茫的霧氣……


    不多久,大概淩晨兩三點鍾的樣子,她簽完了一疊通知單,都是各種並發症、潛在可能性、告知同意書。她一遍遍寫自己的名字,同時體會出一些人到終點時,聽天由命的感覺來。還能做什麽呢?唯有簽字認了!


    她簽完,仍舊坐回原來的椅子上,隻坐著,似乎茫然無措。直到看著楊帆高大的身影走近,她也還是眼神虛晃著,沒有焦點。


    “小格,怎麽樣?裏麵有什麽情況麽?”他開口低聲問,在她身邊坐下來,帶來一陣活人身上的溫暖。


    她才回神,“剛簽了字,多了幾項並發症,醫生給了一些用藥的建議,有進口的、有國產的,功效、副作用,讓我做決定……”她像個機器人,複述讀取一串字符。


    他伸手過來握了握她的手,冰涼的手指,他攏在掌心裏。“是這樣的!”他理解地點點頭,他頭一天來時,也聽了一車這樣的話。


    “你怎麽回來了?”她才想起問。


    “我不回來,你不就一個人坐這兒了!”他說。


    醫院裏的時間,仿佛和別的地方不同,有時特別慢,比如等親人醒來時;有時特別快,比如住院費結算時!


    周格到的第二天,就被通知去繳費,先前墊付的費用不夠了。她看到了結算單上的數字,那串數字,彰顯了生命和金錢的兌換比!


    那時,唐家大姑也剛到,正站在醫院走廊裏,拉著周鳳齊問東問西。


    周格繳了一大筆錢,走回來。


    “這是小格吧!你也是該回來幫忙,新民養你這麽多年,非親非故的,這是知恩圖報的時候。”唐家大姑眼珠子很大,眼白多,盯著看人時,總顯得有很多不滿,要申訴的驚詫模樣。她說完小格,轉頭看了眼後麵一直站著聽的男人,“文文呢,忙著找醫生去了?”


    “文文……”周鳳齊垂著眼皮,有顧慮不敢直說,眼神悄悄瞄向周格。


    “文文還沒到!”周格直截了當說,“唐叔栽倒,送醫院搶救到現在,除了我媽,就是我和我老公在。文文已經通知她了,趕上她剛好在國外出差,沒那麽快,已經答應趕回來,還得等兩天。”


    楊帆站在小格身邊,聽她說“我和我老公”。


    “什麽?這麽大事兒,文文都不在家!”大姑的眼珠子突出來,“這是她親爸,快不行了,她還能安心出差!”


    “大姑,人是突然倒下的,事前並沒有征兆,半夜我媽送到醫院來,文文白天已經上了飛機,不能要求飛機返航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唐叔現在病情穩定下來,暫時還在觀察,文文已經在回來的路上了。”周格熬夜熬得神經纖細,聽不得叫嚷,沒什麽好氣。


    大姑沒看出她的情緒,緊著自己的意見,問:“這事兒,我還沒問你呢,新民緩過來了,你怎麽不電話告訴我一聲,害我在路上心焦的要命,你們是一點兒不體諒別人,我也是六十幾歲,有三高的人!”


    “昨晚 12 點 27 分,打過電話給你,要告訴你搶救回來了,你關機了!”周格說話累了,把手機通話記錄亮給她看,自己在旁邊的不鏽鋼椅子上坐下來,順便伸手拉母親,一起坐下。


    “正好趕上,我手機沒電。”大姑處變不驚。


    “是吧,都這麽巧!大姑,你是坐上午的動車來的吧,早上八點半那班。昨晚睡得挺沉啊,所以手機沒電了也沒發現!”周格跟著文文,稱呼她一聲“大姑”,已經算十二分的尊重了。


    周格拆穿親戚的虛情,楊帆在旁給她遞眼色,示意她含蓄點說,別鬧得昨天隔壁那家人似的。


    周格自有打算。


    一直到唐致第二天中午趕到醫院,大姑都在提要求,“中午吃飯的地方要趕緊找,不吃醫院食堂。”“晚上去哪裏睡?就近找個條件好的酒店給我。我神經衰弱,要清靜。”


    楊帆也看出,這是個來幫倒忙的,本來客氣說話的想法,這會兒也沒了,對大姑視而不見。她拉著他問:“住的酒店找好了麽?我去睡個午覺。”


    他沒多言,“大姑去問小格吧,我約了醫生談治療方案,沒空。”他知道周格對付的了她,在這些事上,她比自己有決斷力。


    周格在醫院樓下的角落裏找了個地方,開著電腦,開電話會議。朝找來的大姑搖搖手,叫她安靜。


    拖到最後,還是回家去住。


    唐致一到,大姑就圍著親侄女轉了,叫她去問用什麽藥?是不是進口的?去打聽有名氣的醫生,甚至找人問偏方回來。


    唐致不勝其煩,抽個空,悄悄和姐姐坐在小房間裏說話。“姐,怎麽辦?我爸這樣,還要多久?”她說著,把自己的手機銀行卡打開,給她看上麵的數字,“我有這些錢,都給你。我今天去看繳費清單了,一天要一萬多啊?”


    她說這些話時,楊帆正走進來,和周格說醫生通知,用幾種新藥的事。


    唐致看見他,連日奔忙的黑眼圈顯老,她抬頭叫他:“姐夫!”還像從前一樣,似乎什麽也沒發生過。


    楊帆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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