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搖搖頭:“怪熱的,還是不了,我再躺著歇歇。”


    秋雁大驚:“萬萬不可,姑娘這都睡了多久,若還繼續躺著,夜裏又該鬧著睡不著了。”


    宋令枝揉著眉心,隻笑:“莫胡說,我近來總覺得身子骨懶懶的,乏得厲害。”


    秋雁抿唇:“姑娘這是躺久了,今兒天好,奴婢陪你在院子走走罷,外麵看著日頭雖大,然後山樹多,總歸比這屋子涼快許多,姑娘……”


    話猶未了,倏然聞得外麵一陣喧囂,宋令枝同秋雁對視一眼,二人齊齊往院子外瞧。


    青竹擋住的身影,雲黎站在宮門口,一身粉白錦衣曳地,衣袍沾著塵埃,整個人頗為狼狽。


    侍衛擋在門前,半點也不肯退讓:“雲姑娘,三殿下有話,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進。”


    雲黎麵上焦急不安:“你既認得我,自然也知曉我父親是何人。我來此也不是見三殿下,不過是想尋我家阿梨罷了。你讓我進去找一刻鍾,若它不在,我立馬走人。”


    先前入宮,阿梨差點遭遇不測。雲黎再不信父親哄自己的話,到哪都將阿梨帶在身邊。


    不知是否換了地方,阿梨前兩日還好好的,安分守己待在自己的小窩。自己膽子大了些,到處亂竄。今日竟是掙開雲黎的繩子,竄得無影無蹤。


    在別苑的多是宮中貴人,若是驚擾了誰,阿梨性命都難保。


    雲黎無法,隻能挨個宮殿找。她皺眉:“你若是有顧慮,同我一起找便是,我……”


    秋雁走出院子,看清來人,驚訝:“雲姑娘?”


    宋令枝震驚轉首,下意識將秋雁往身後拉:“你認得她?”


    秋雁眉眼笑彎:“前兒奴婢在這山路轉暈了頭,幸好遇上雲姑娘相助。”


    宋令枝目光狐疑在兩人之間打轉,阿梨下落要緊,若是耽誤一時半會,興許它不知又鑽哪裏去。


    宋令枝輕聲:“讓她進來罷,我陪著她一起找。”


    侍衛遲疑片刻,拱手:“是,夫人。”


    顧不得寒暄,雲黎快步提裙,匆匆越過侍衛:“阿梨往日最喜歡躲在樹後乘涼,這是它平日喜歡的小鈴鐺。”


    雲黎熱淚盈眶,嗓音帶上哭腔,“後山那我讓我院中的護院去找了,往日它隻要聽見這鈴鐺聲,定然會跑來,也不知它如今跑去何處了……”


    雲黎輕聲哽咽。


    宋令枝轉眸凝視,前世疑慮重重,隻如今找到狸奴要緊,她也無暇考慮其他。


    “這院子不小,後麵的月洞門還連著密林,往日那一處是有人守著的,可難保它自己翻牆出去。”


    雲黎急紅了眼:“那密林可是有蟲蛇的,阿梨那麽小一隻,若是讓那些畜生咬上一口……”


    宋令枝來不及安慰,兵分三路:“我去那邊找找,秋雁,你去那邊池子。”


    秋雁為難:“姑娘,奴婢還是跟著你罷。”


    宋令枝搖頭:“不必,左右不過在這院子。”


    話音甫落,她同雲黎手上接過鈴鐺,順著羊腸小路,一路走一路晃動鈴鐺。


    樹影晃動,空中不時有鈴鐺的聲音響起,伴隨著宋令枝一聲又一聲的“阿梨”。


    日薄西山,青鬆撫簷。


    驀地,視野之內晃過一道白色的身影。


    宋令枝眼前一亮,快步跑上前:“——阿梨!”


    鈴鐺聲在空中晃悠,泛起一地的日光。


    那狸奴跑得極快,隻眨眼功夫,白色的身影已經竄入樹後。


    宋令枝一路跑一路追,不知何時,人漸漸跑出沈硯的寢宮。


    舉目望去,四麵鬆柏高聳入雲,蒼翠欲滴。


    宋令枝氣喘籲籲跑著,腳上的珍珠軟底鞋染上泥土,滿頭烏發輕披在腰間。


    青鬆翠竹前,一人半蹲著身子,懷裏抱著白色的狸奴。


    阿梨不似之前那般到處亂竄,窩在那人懷裏,乖順聽話。


    看那人的衣袍,想來應是哪家的奴仆。


    宋令枝悄聲鬆口氣,踩著枯枝落葉往前走。衣裙窸窣,裙角日影交疊,沒入雜草堆中。


    宋令枝溫聲:“你是哪家府上的?這狸奴是雲家姑娘的,今日幸而有你。”


    宋令枝笑著往前,每走一步,窩在男子懷裏的阿梨眼睛遂瞪圓一周。


    宋令枝唇角笑意漸深:“給我罷,你……”


    聲音戛然而止。


    宋令枝望著那人手心的箭矢,隻覺四肢僵硬,顫動的嗓音落在落日餘暉中。


    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魏……”


    隔牆有耳,即便身在密林,宋令枝亦不敢大意,她強裝淡定,俯身自男子懷裏接過狸奴。


    魏子淵半跪在地上,他臉上似抹了粉,乍一看,宋令枝差點以為自己認錯人。


    魏子淵語速飛快。


    “姑娘,這是閉息丸,服用後人的氣息脈博全無,同死去一樣,十日後又可恢複。姑娘安心服下,待棺木出了三殿下府邸,我自有辦法救出姑娘。”


    宋令枝還沒來得及驚訝魏子淵可以說話,掌心已多出一個小小的香囊,樣式精致小巧,針腳細密,同她以前在宋府用的差不多。


    便是有心人瞧見了,也斷不會懷疑。


    她壓低聲音,心生顧慮:“祖母父親怎麽辦?”


    沈硯這般有恃無恐,便是算準宋令枝不敢拿家人打賭。祖母年事已高,若是因她受了牽連,宋令枝定是意難平。


    “老夫人那我自有打算,姑娘不必憂心。姑娘隻要……”


    樹影搖曳,疏林如畫。


    遙遙的,雲黎的嗓音傳了過來:“三殿下,宋姑娘剛剛真的同我在一處,想來她應該……”


    一語未落,雲黎忽然眼前一亮,顧不得沈硯還在,提裙往宋令枝飛奔而去,輕快的腳步聲濺起一地的日光。


    “阿梨,真的是你!”


    她眼尾泛紅,挽著宋令枝連聲道謝,“今日多虧了宋姑娘,阿梨,快同宋姑娘道謝。”


    阿梨睜著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喵嗚”一聲。


    宋令枝唇角上揚,屈膝福身:“殿下。”


    她抬腳,快步行至沈硯身側,悄悄將香囊塞到袖中,宋令枝仰起頭,“殿下是出來尋我的嗎?”


    霞映西山,日光無聲落在沈硯肩上、眉眼。


    那雙墨色眼眸幽深寂靜,深不可測。


    他輕聲“嗯”了一聲。


    袖中還藏著閉息丸,宋令枝心口狂跳不止,轉首側目,強壓住心底的不安,深怕沈硯瞧見身後的魏子淵。


    宋令枝挽著沈硯的衣袂往前,眼底流露出幾分嫌棄緊張:“殿下,我們快些回去罷,這一處僻靜,不知是否有蟲蛇出沒。”


    雲黎本來還在安撫著懷裏的阿梨,聞言頓覺四周陰森森,快步挪至宋令枝身邊。


    捕捉到沈硯落在自己臉上似有若無的目光,雲黎又抱著狸奴,慢慢地、慢慢地往後退開半步。


    不再緊貼著宋令枝。


    沈硯視線重回宋令枝臉上,他眸色依舊,望向宋令


    枝的目光一瞬不瞬。


    後背寒意漸起,宋令枝輕聲試探:“……殿下?”


    沈硯好似才回神,指間的青玉扳指不再轉動,他淡聲:“走罷。”


    緊提著的一顆心稍稍放下,宋令枝揚唇,剛往前踏出半步。


    忽見沈硯側首——


    “等等。”


    沈硯駐足,目光無聲落在半蹲在草堆中的那人身上,他垂眸凝視,“……那人,是誰?”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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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章 枝枝,你不會想知道的


    密林深處, 一人屈膝半跪在地上,身上青灰袍衫同漫山遍野的綠意融在一處,若非睜眼細看, 定不會發現。


    餘暉染紅了山林, 落日的光影一點一點往外挪動, 宋令枝站在陰影中,手足冰冷。


    徹骨的寒意鋪天蓋地籠罩而下, 將她層層包裹, 密不透風。


    宋令枝呼吸凝滯。


    沈硯曾在宋府見過魏子淵,他好不容易才治好了口疾, 還費勁心思為自己尋來了閉息丸。


    手指緊掐掌心, 宋令枝強穩住心神, 壓下心底劇烈的不適:“一個下人罷了。”


    聲音故作雲淡風輕,落在山風中, 稍縱即逝。


    沈硯不動聲色,凝眉,目光落在那人微躬的後背上, 他輕哂:“抬起頭來。”


    聲音淡漠, 不帶一絲一毫的情緒起伏。


    宋令枝心亂如麻,眼中慌亂。


    魏子淵伏首跪在地上:“見過三殿下, 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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