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守軍隨機應變,趕緊搬出朱漆杈子擋在路中央,還有人拿出了絆馬索、鐵蒺藜。


    陸羨當機立斷地吼道:“走!”


    說著一馬當先衝出城門,其餘親兵紛紛效仿,騎兵的力量不可小覷,這些人能被選作親兵,本身就是虎豹營的精銳,區區十八人,闖城門愣是闖出了千軍萬馬的氣勢,唬得守門兵士魂飛魄散,如潮水般往兩旁避讓。


    懷鈺負責斷後,待所有人都衝出門洞後,他才勒動馬韁,獅子驄兩條前蹄高高躍起,閃電一般跨過障礙,衝出城去。


    “鈺兒——”


    一聲呼喚如天外飛音,狠狠地打了懷鈺一個措手不及,他“籲”地一聲,臂挽韁繩,朝聲音來源的方向望去。


    高大巍峨的城門上,延和帝一口氣爬上百餘級台階,累得汗濕重衣,直喘粗氣,身後跟著一眾驚慌失措的文武百官。


    他扔了龍頭拐杖,伏在雉堞上,痛心疾首地喊道:“鈺兒!你是一國太子!你要為了一個女人,拋下你的君父!拋下你的子民嗎?!”


    雨又下了起來,天子憤怒的咆哮似乎有回音,傳出去老遠,傳進所有人的耳朵裏。


    無數道目光朝馬背上那個身姿筆挺的少年投了過去,他是大晉的皇太子,將會坐上那把龍椅的至尊。


    懷鈺摘了頭上的鬥笠,長久地凝視著城牆上那個穿著龍袍的身影,他咬著牙,神色愧疚而痛苦,俊逸的臉上全是交錯的水痕,分不清那是雨水還是他的淚水。


    風雨聲中,眾人聽見了他的聲音。


    “皇叔!孩兒不孝,孩兒不忠!這太子我不做了,您另請高明罷!”


    說罷,他將束發的金冠一把薅下,擲在地上,濺起無數水花。


    墨發飛揚,他在雨中撥轉馬頭,沉著臉道:“走!”


    白馬如颯遝流星,飛奔而去,陸羨等人策馬跟上,二十名騎兵就在眾人的瞠目結舌中,消失在白茫茫的天地盡頭。


    ——《卷五?牆裏秋千牆外笑》終


    第93章 啞女


    大雨終於住了, 怒濤滾滾的無定河平息下來,廣袤的華北平原一夕之間被淹沒,放眼望去,九衢平陸成江, 大地一片汪洋, 渾濁的黃水上漂著無數房屋、樹枝、家禽、牲畜,還有浮屍。


    沈葭抱著一根房梁, 在水裏頭漂了將近一日一夜, 泡在水裏的下半身已經毫無知覺,力氣也快流失光了, 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堅持多久。


    陳適就在她對麵,半趴在浮木上, 又被水流衝了下去。沈葭咬著牙, 將他拉了回來。


    他依舊昏迷著,臉色如同死人一樣蒼白, 四肢冰冷得可怕,那支羽箭還插在他的背後,沈葭實在不敢拔,她不知第幾次伸出手指去探他的呼吸,感受到時斷時續的微弱氣流, 才鬆了口氣。


    他若是死了,她真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他們就這麽在水麵上漂著,一開始, 她還會跟陳適說話,後來發現他怎麽叫都叫不醒, 就放棄了。


    一陣撕心裂肺的哭聲傳來,沈葭本已經麻木, 她實在聽見了太多哭聲,絕望的、憤怒的、傷心的,可這回她扭頭望去,看見的卻是個小女孩,坐在一口大缸裏,哇哇大哭,她的爹娘不知在哪兒,興許是死了。


    沈葭想去救,可實在無能為力,她的體能已經到達極限,烈日曬得她頭暈眼花。


    她喃喃道:“我撐不下去了……”


    說著,她慢慢放開了雙手,任由河水將她吞沒,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再次恢複意識,眼前多了雙黑白分明的大眼。


    大眼主人見她醒來,撲閃撲閃地眨了兩下眼睛,瞬間不見了人影,過了片刻,視野裏出現一張婦人的圓臉。


    “姑娘,醒來了?”


    沈葭想要出聲,喉嚨卻似烈火灼燒過一樣的劇痛。


    “別急,你的嗓子渴壞了,我先喂你喝水,二丫,去倒碗茶過來。”


    小女孩一扭頭去了,很快便端著個瓷碗過來。


    婦人將沈葭扶起來,喂她喝下半碗茶,水是幹淨的,煮沸過,味道清甜,裏麵放了金銀花。


    一整碗金銀花茶灌下去,她的喉嚨終於舒服了些,環顧四周,才發現自己到了隻烏篷船上,落日熔金,倒映在河麵上,水天一色,很難想象洪水過後,會有這麽美的景致。


    “是……你們……救了我?謝……謝謝。”


    她艱難地發聲。


    “說的哪裏話?”婦人笑著道,“都是家裏遭了災的,豈能見死不救?要怪就怪這賊老天,下這麽大雨,光是家門口,那水都有及膝深了,都說天子腳下,有龍氣鎮著,不會淹,誰知一晚上,大水就淹了北京城,好在咱們當家的預備了船,不然這會兒去哪兒哭呢……”


    婦人說起話來有點不著邊際,想到什麽說什麽,東一榔頭,西一棒子,沈葭正聽得一頭霧水,又見小女孩在旁邊打著手勢。


    “她是個啞巴。”


    婦人見她的視線停留在女兒身上,解釋了一句:“小時候高燒燒壞了嗓子,就說不了話了。”


    “她……說什麽?”


    “她說是她先看見你的,這丫頭眼尖,隔老遠就看見你們趴在木頭上,差一點就滑下去了……”


    “!!!”


    沈葭忽然想起陳適來,他人呢?!


    她坐起身左右四顧,神態焦急,婦人笑道:“你別急,找你夫君是不是?他在船艙裏,我帶你進去。”


    沈葭嗓子疼,一時也顧不上糾正,被婦人扶進船艙,陳適躺在床上,一名中年男人正在給他清理箭瘡,應該就是那位“當家的”。


    “你丈夫福大命大,這支箭再往下點,就要紮中他的心髒了。”


    男人見她進來,說了一句。


    “他不是……”沈葭想要解釋。


    “娘子。”


    床上的陳適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皮,麵孔毫無血色,幽幽地看著她:“你我大難不死,真的是太好了。”


    “……”


    沈葭知道他是瘋病又犯了,一時間又氣又急,後悔在水裏的時候,怎麽就沒把他推下去淹死,正要罵他幾句,中年男人開口了:“好了,都出去,我要幫他包紮傷口。”


    婦人拉著沈葭的手:“走,我們去煮飯。”


    做飯的地方就在船頭,他們一家人逃難的準備還是相當充足的,有爐子有炊具,食材不僅有南瓜、茄子、白菜之類的新鮮菜蔬,還有一掛臘肉。


    二丫雖是個小丫頭,幹起活來卻很利落,挽著袖子將米淘洗了,燃起爐子,臘肉洗淨切丁,和白米放在一起悶熟。


    沈葭揀了幾瓣大頭蒜剝,一邊聽婦人自來熟地絮叨,原來他們是大興縣人,家裏世代經營一家小醫館,她男人姓李,是個郎中,此行是要去天津投奔二丫的大姨。


    沈葭好奇地問:“天津沒被淹嗎?”


    北京都被淹了,地處下遊的天津得淹成什麽樣?


    李大娘一邊剁著白菜幫子,一邊不以為意道:“哪兒沒被淹?都一樣,龍王爺發怒,從去年到今年,雨水就沒停過,要我說,還是怪朝廷那幫吃幹飯的狗官,大水都沒到腰了,也不想想辦法,眼看著無定河決口,北京淹成那副熊樣兒,聖上這回指定要摘幾個大官的腦袋瓜泄恨。”


    她話題跳脫,不一會兒又打聽起了沈葭的來曆,還問陳適為何會中箭,言語之間,還是將他們當成一對夫婦。


    “他不是我丈夫。”


    李大娘壓根不信,以為她是害羞,笑著揶揄:“他不是你夫君,那你肚子裏的小娃娃是誰的?”


    沈葭剝蒜的手一頓,愣了半晌,問:“大娘,您說什麽?”


    李大娘喲地一聲,越發覺得好笑:“天底下竟還有這般糊塗的娘親,自己有了身孕,都不知道?”


    她隻是隨口打趣,卻沒想到沈葭的雙手竟然顫抖起來,淚珠奪眶而出,一滴滴地滾落在船板上。


    李大娘嚇了一跳,急忙放下菜刀,蹲下身問:“姑娘,你怎麽了?是不是這大頭蒜太辣了,熏著你了?”


    沈葭哭著搖頭,隻是流淚,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她真的懷孕了,如果懷鈺知道,他該會有多高興,他要當爹了,可她連自己還能不能活著見到他都不知道。


    臉上一陣冰涼,她回過神,原來是二丫在用稚嫩的小手替她擦眼淚。


    沈葭起身,跪在地上,給李大娘重重磕了一個頭:“謝謝,謝謝你們救了我……”


    李大娘趕緊扶起她:“姑娘,不是說了麽?救你們是應該的,快別哭了,懷孕的人不能哭,要害眼病的,對了,還不知道你姓什麽呢?”


    沈葭擦幹眼淚,說:“我姓沈。”


    -


    沈葭決定跟隨李家人一起去天津,等進了城,再想辦法聯絡當地官府,讓他們送她回北京。


    李家夫婦都是熱心腸,很樂意幫她這個忙。


    在李大夫的救治下,陳適的命保住了,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一根擦著心髒射進去的長箭,又在水裏頭泡了一日一夜,都沒要了他的命。


    李家人依舊將她和陳適當成夫妻,不管沈葭怎麽說,他們也不相信,一是因為她沒法解釋肚子裏孩子的來曆,李家夫婦雖然救下了她,但她還是不敢暴露自己太子妃的身份;二是因為陳適一直故意喊她“娘子”,有時沈葭替他換藥,看著他那張欠揍的臉,都恨不得一耳光扇上去。


    “娘子,你弄痛我了。”陳適笑嘻嘻道。


    “你為什麽不去死?”沈葭很認真地問。


    “誰知道呢?”他還是一副笑臉,口吻頗為無奈,“看來老天爺不肯收我這條爛命。”


    沈葭發現他現在越來越無賴了,她壓根說不過他,隻能狠狠瞪他一眼,拿著換下來的棉布條走出去,扔進盆裏清洗。


    二丫走過來,示意她伸出手。


    “幹什麽?”


    沈葭攤開掌心,小女孩在上麵放下一塊糖。


    她忍俊不禁:“我不吃,你吃罷。”


    二丫在肚子上比劃了下,劃出一個弧形。


    這個手勢沈葭看得懂,笑道:“小娃娃也不吃,他在睡覺呢。”


    二丫便將糖紙剝了,自己塞進嘴裏,蹲下幫她一起清洗布條。


    所有活都幹完,沈葭累得腰酸背痛,她站起來,呼吸一口清涼空氣,二丫將小手塞入她的掌心。


    不知為什麽,這個啞巴小女孩特別喜歡黏著她,她有一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充滿著孩童式的天真,總讓沈葭想起家裏的杜若,她倆年齡也差不多,二丫也有十三四歲了,但她的行徑表現得像個七八歲大的小女孩,聽李大娘講,是因為小時候發高燒,把腦袋燒壞了。


    一大一小佇立在船頭,河水已經平靜下來,烏篷船靜靜地漂泊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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