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比劃手勢:「餓了,要吃奶。」


    沈葭累得昏睡過去,不能喂奶,二人最後找到廚房,熬了半碗米湯,拿調羹一點一點地喂給他喝。


    填飽肚子的孩子終於找回了寧靜,陳適將他抱在懷裏,不太熟練地哼唱起一首童謠,孩子漸漸被哄睡著了,陳適輕輕拿臉貼著他的額頭。


    “小狗兒,睡罷,我會保護你的,保護你不受任何人的傷害。”


    “嗖——”


    箭矢破空聲傳來,懷鈺猛地睜開眼,隻見一支長箭刺破虛空,瞬間射穿首領咽喉,牢牢釘在山壁上,箭羽還在顫動不止,可見射箭的人臂力之大。


    首領捂著不停流血的喉嚨,四肢抽搐地倒在雪地裏,不一會兒就沒了氣息。


    懷鈺坐起身,回頭望去。


    延和帝將手中硬弓扔給陸誠,翻身下馬,陸羨想要來扶他,被他推開,他就這麽一瘸一拐地在風雪中走來。


    懷鈺驚訝地看著他:“皇……”


    “啪——”


    話沒說完,臉上重重地挨了一巴掌。


    “你叫我什麽?”男人沉聲問道。


    懷鈺閉了閉眼,跪直身體:“聖上……”


    “啪——”


    另一邊臉上又被抽了一耳光,這回打得他偏過頭去,一絲鮮血順著嘴角流下。


    懷鈺抿著嘴唇,打定主意不再開口,肩膀上又挨了一腳,他四腳朝天地摔進雪地裏,延和帝上前揪住他的衣領,一拳又一拳地揍了起來。


    眾人既不好上前阻止,又不能冷眼旁觀,最後隻能默默地側轉身子,選擇不看。


    這場無聲無息的毆打不知持續了多久,等延和帝終於停下來時,懷鈺已經鼻青臉腫,血流滿麵,看不出本來麵目。


    “檢查一下,有沒有活口。”


    他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上的血,也不管地上的懷鈺死活。


    “是。”


    陸羨帶著幾個親兵上前,查看地上的屍體,一個個地翻過來檢查,直到上百具屍身全部看完。


    “回陛下,沒有活口,他們是東瀛死士,牙洞裏藏了毒丸,一旦見情勢不對,就會咬破毒丸自盡。”


    延和帝點點頭,這才垂眼打量著半死不活的懷鈺。


    “將他拖走。”


    “是。”


    陸羨打橫抱起懷鈺,卻對上延和帝冷若冰霜的眼神,他一字一頓道:“沒聽清楚朕的話?我說,將他拖走。”


    -


    一夜過去,朝陽初升,寬敞的官道上,皚皚白雪像鹽粒一樣反射著陽光。


    三千虎豹騎整齊地按著方陣前進,陸羨策馬落在最後,馬鞍上掛著長長的繩子,繩子那頭綁著一個人,他被馬拖著徒步前行,頭發已被汗水浸濕,整個人幾近虛脫。


    前方號角吹響,隊伍停止行進。


    陸誠騎馬來到最後,目光隻在那人身上短短停留一瞬,就移開視線。


    陸羨:“父帥。”


    陸誠點點頭:“陛下叫你過去。”


    陸羨看一眼身後的人,輕輕催馬上前,那人被繩子一拽,踉踉蹌蹌地跟上。


    他們來到隊伍最前方,那裏停著一輛馬車,陸羨下了馬,跪在地上:“陛下。”


    車窗被人推開,延和帝麵無表情地坐在裏麵,他正在和謝翊下棋,沈如海坐在一旁觀摩,他的指間夾著一枚黑子,淡淡問道:“陸羨,你沒吃飽飯嗎?”


    陸羨冥思苦想半天,硬著頭皮回答:“回陛下,臣……吃飽了。”


    延和帝落下一子,又問道:“那是你的馬沒吃飽?”


    “馬……也吃飽了。”


    延和帝終於舍得從棋盤上抬起頭,視線越過車窗,看著跪在車輪邊的人,道:“那你告訴朕,既然人吃飽了,馬吃飽了,你為什麽走得這麽慢?”


    陸羨於心不忍地道:“陛下,已經連夜走了六十裏,殿下他……”


    “殿下?”延和帝驚訝地打斷他,“朕竟不知,這裏什麽時候出了個殿下,沈卿,你知道嗎?殿下在哪兒?”


    沈如海滿頭是汗,僵硬地搖搖頭。


    延和帝又轉向謝翊,問:“謝老板,你認識什麽殿下嗎?”


    謝翊隻是淡然一笑,落下一枚白子。


    延和帝冷冷地看著陸羨道:“這裏沒有什麽太子殿下,隻有一個奴隸,上馬,如果這回你還隻能遠遠看見別人的馬屁股,你就給朕滾回北京,當你的駙馬去,聽見沒有?”


    陸羨肅然挺胸:“是!”


    又行進了三十裏,途徑一片杏子林,延和帝才下令稍作休息。


    騎兵們有的喂馬,有的埋鍋做飯,一切井然有序,懷鈺被綁在樹幹上,臉色發白,出氣多進氣少,渾身大汗淋漓,如同浸在水裏。


    陸羨單膝跪下,喂他喝水。


    “再喝點兒。”


    “不喝了,”懷鈺偏開頭,皺著眉道,“胃疼。”


    陸羨從懷中掏出半包幹糧,掰碎了喂給他吃,突然悶聲道:“羨哥對不起你。”


    懷鈺抬頭看他一眼,沒什麽表情:“沒事,可以理解,要是我爹被人關在大牢裏,我也甘願給那人通風報信。”


    陸羨低笑一聲,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他的腦袋:“生氣了,你一生氣就說反話。”


    懷鈺也跟著一笑,心中那點鬱悶的情緒就在兩人的相視一笑中消散了。


    懷鈺認真地道:“說真的,羨哥,我真不怪你,這一路上要是沒你,我不知死多少回了,聖上罰我與你無關,你別介懷。我餓了,再喂我吃點兒。”


    他張著嘴準備去接,陸羨卻神色緊張地站了起來,因為延和帝正向這邊走來,他沒有允許懷鈺可以吃東西和喝水,陸羨心虛地將那包幹糧藏去身後。


    延和帝早看清了他的小動作,懶得搭理,走到懷鈺麵前,垂眼打量這個鼻青臉腫的侄兒。


    懷鈺嬉皮笑臉,死豬不怕開水燙地道:“參見聖上,恕我……”


    他左右掙動了兩下,示意自己被麻繩捆著,動彈不得。


    “不能向聖上請安,望聖上恕罪。”


    延和帝冷笑幾聲,道:“跑了一百裏,我看你還挺有精神的麽。”


    他轉頭吩咐陸羨:“將他綁到我的馬上去。”


    陸羨猶豫著,想求情:“陛下……”


    延和帝已經頭也不回地走了。


    就這樣,沒休息多久的懷鈺又被重新綁在了馬鞍上,延和帝翻身上馬,陸誠走過來勸:“陛下,太醫說您要盡量少騎馬……”


    “你也少囉嗦,”延和帝不耐煩地打斷,“朕的身子如何,朕自己心裏清楚。”


    陸誠隻得將勸諫的話憋回嗓子眼裏,又道:“那至少派人跟著罷,讓陸羨陪著您去。”


    延和帝看馬後綁著的人一眼,道:“朕就在這附近轉轉,很快就回來,不必擔心。”


    話說完,火龍駒疾馳而出。


    所有人都看見,懷鈺就像風箏一樣,簡直就是被粗暴地扯了過去,眾人都不忍見這一幕,不約而同地埋下頭去。


    懷鈺跑了半裏遠就支撐不住了,他的體力本就到了極限,一晚上又渴又餓,延和帝有意折磨他,火龍駒跑得風馳電掣,他根本跟不上,最後隻能自暴自棄,任由駿馬拖著他在雪地裏馳騁。


    後背刮得生疼,像血淋淋地撕下一整塊皮,懷鈺看著飛速閃過的藍天,還有那些光禿禿的枝椏,大聲喊道:“皇叔!你贏了!你想怎麽樣?是殺是剮,您一句話!我要是說半個不字,您把我腦袋砍了!”


    “籲——”


    延和帝勒停坐騎,翻身下馬,解開係在馬鞍上的繩子,將懷鈺推去河邊。


    隆冬時節,河麵結了一層厚厚的冰,延和帝用刀鑿碎冰麵,解下腰間的牛皮囊,灌了滿滿一袋水,自己仰頭喝了一點兒,又扔去懷鈺膝上。


    懷鈺雙手被綁,動作笨拙,不僅沒有成功喝到,反而澆了一臉的冰水。


    延和帝看不過去,拿回水囊,喂他喝了幾口。


    接著他又扔了幾塊肉幹在地上,懷鈺餓極了,撿起來就往嘴裏塞,肉幹又鹹又硬,他嚼著嚼著,忽然眼圈一紅,哽咽起來。


    延和帝正揉著腫脹的膝蓋,看見他的淚水,冷冷一笑:“你哭什麽?該哭的是我才對,是誰拋下一切不管不顧地出走?你還有臉哭。”


    懷鈺哭得涕淚泗流,嘴裏還有未咀嚼完的食物,邊哭邊說:“皇叔,對不起,珠珠不見,孩兒……孩兒方寸大亂……”


    “沒出息!”延和帝厲聲斥道,“大丈夫何患無妻!你什麽樣的女人找不到?堂堂七尺男兒,怎可為兒女情長所累!”


    “世上女人再多,我隻要她一個。”


    延和帝抬起手掌,懷鈺嚇得一縮,以為又要挨耳光,卻沒想到他隻是伸出粗糲的大拇指,擦幹了他的眼淚。


    “你真是像極了你爹,好的不學壞的學,沒學會他的英雄蓋世,反倒將他的婦人之仁學了個十成十,平時樣樣都好,一旦碰上女人,腦子就像進了水,做出什麽蠢事都不稀奇。”


    懷鈺被罵得抬不起頭,眼淚一滴滴地砸進土裏。


    延和帝見不得他這副熊樣,道:“男兒有淚不輕彈,別像婦人一樣動不動便哭,朕再給你一次機會,是要當太子,還是當奴隸?”


    懷鈺垂著頭,心想自己有的選麽?


    他悶悶地道:“太子。”


    延和帝皺眉:“聽不見,大聲點。”


    懷鈺稍微提高音量:“太子。”


    延和帝這才點頭:“記住今日你說的話,事不過三,我能給你第二次機會,但不會給你第三次機會,下次我再聽見你說什麽‘不當太子’之類的話,我就要你的小命,聽清楚了嗎?”


    懷鈺:“聽清楚了。”


    延和帝很滿意他的態度,輕輕拍打了下他的麵頰:“臭小子,教你一個道理,這世上你最需要討好的人是我,隻要我高興了,什麽事都好做。你說這大半年裏,你東南西北都走遍了,找著人沒有?”


    懷鈺搖頭:“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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