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怎麽辦?”他語氣中跟著打顫,巨大的疼痛啃食著他的心髒,他無助又無奈的自問,“眼睜睜看著她淪為我爸的籌碼,最後因為我,滿盤皆輸嗎?”


    “我做不到。”


    羅森一下沒忍住氣,一個近身抓著他的衣領,勢要將他這幅糊塗樣喚醒一般,“你他媽再說一遍?”


    可他不知道,陸長鶴沒有一刻比現在更清醒,更痛苦,他極端的希望剛剛在雨天打滑的賽道上,在每一個大拐彎處讓自己倒下,那是懦夫的逃避方式。


    他終於忍受不住,任由那片溫熱滲入皮膚,融進心髒,“沈離她沒了爸媽,無依無靠在陸家以為遇到了歸宿,到頭來是我爸隨時可以利用的棋子,這還是因我而起,她需要麵對可能到來的災難。”


    難以抑製的鑽心疼痛爆發出來,全身的血液仿佛倒灌,脖頸泛起紅潮青筋,顯得狼狽至極,他再出口的聲音低啞了一個度,“她的人生已經是破碎的了,我做不到冷眼旁觀。”


    他如何破碎都沒有關係的,但他沒辦法再看見他的兔子破碎了。


    “……”羅森萬般氣憤又無能為力,重重掐著他的衣領甩開他,看他哭成這幅死樣子,才終於肯相信這玩意動了真心,還把自己這麽多年所忠於的東西賠進去了,說白了就是,他的熱愛在那姑娘的未來麵前,不值一提,“行啊,遇上她,你算是栽了。”


    第54章 古巷雨


    黑板上的高考倒計時粉末未幹, 擦了又換,時間形如指尖沙漏,在緊張的日子裏匆匆過去。


    六月初, 盛夏炎熱炙烤赤子之心,那些日子的高三課間幾乎沒有聲響,沙沙風聲卷過書本紙頁,嚷耳的蟬鳴唱響青春的最後一鍾。


    “請同學們務必提前檢查好準考證、身份證、所需文具等高考必備用品,晚上保證休息, 學校專有提供送考大巴, 另外前往考場的考生請務必準時到達。”


    “最後作為班主任, 我誠心祝願所有學子, 此行一帆風順, 金榜題名,前程似錦。”


    最後一天的黑板沒有任何學科題解,隻剩一條條各科老師真心寫下的祝福。


    老師微身的鞠躬作為整個青春的謝幕。


    後來學生們永遠都會記得那一天,那個高中三年來獨屬於他們的特別日子,在被允許的課間,數不盡的學生抱著書本紙張圍滿數個樓層走廊。


    一陣連著一陣肆虐的撕書聲伴響徹整棟教學樓,一二級的學生站在底下茫然仰望高處, 高三學子們向天拋灑著青春裏回望不盡的熱淚於汗水, 高聲呐喊,肆意發泄。


    沈離恍惚著被拉進這場混亂, 一瞬間便淹沒進吵嚷的人群裏,被濃厚的氣氛所感染,積鬱許久的心情有了溶解之處, 露出長久以來如此放鬆的笑容。


    “啊啊啊啊——”


    “我們解放啦啊啊啊!”


    “老子終於熬到頭了!”


    ……


    或眼含熱淚或放肆大笑,所有人都在不斷的撕扯書頁題紙與瘋狂著叫喊中喪失理智, 一個個困苦於學海中的靈魂終在此刻得到解放,走向黎明。


    她特意帶了手機,在人群紛亂時拍下此景,傳給了那位聊天置頂,想了很久需要再給他發什麽信息。


    刪刪減減,隻編輯出一句:


    陸小狗,冬天陪我看雪吧。


    如同眼前這樣,撕碎的書本試卷若鵝毛大雪漫天飛舞,教學樓中心場地堆滿碎屑紙頁,像一場望不到頭的冬雪,轟轟烈烈,狂縱恣肆。


    六月七,高考日。


    一切準備妥當,日常接送沈離的司機將她送往了考場,本來柳雁也想一同送行,但沈離以考點周圍人多為由讓她不用麻煩。


    來的頗早,但送考的家長已經堵滿了外圍,現場人聲嘈雜。


    沈離將後座的背包拿下來挎在肩上,朝駕駛座的司機大叔擺手,“您先回去吧,我一會兒自己進去。”


    送走司機,沈離第二件事就是拿出手機給陸長鶴發了條短信,告知自己已經到了考場外。


    好不容易擠過包圍圈,距離開考前半小時還有十幾分鍾,她找了周邊人員較少的地方蹲著等待。


    期間不少看向那些家長牽著自家孩子各種叮囑祝福,她孤零零的一個人越顯反差。


    到了入場時間,家長們開始紛紛告別,迎送考生進場。


    沈離幾次點開鎖屏,卻隻能看到時間流逝,從一開始的滿心期待,到考前半小時一點點過去後,被落寞填滿心情。


    “陸長鶴。”沈離蹲在路邊,小聲嘀咕,語氣平淡無波,“你是騙子嗎?”


    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這樣說他。


    可他最後都不會是騙子,所以她又會自相矛盾地在心裏相信他。


    在最後十分鍾時,結束了等待,沈離直起腰身,理了理被風淩亂的頭發,輕歎一聲,勉強擠出一絲笑,“算了,我不生你的氣。”


    隨後迎著風,邁步走向考場入口。


    零零散散的還有同行的考生,沈離偏身走到了一邊的違禁物品存儲櫃,放置好手機後再進入考場。


    沒等到人,心裏還是有點空空的,不過沈離還算內心強大,很快梳理好心情,準備——


    “那隻蠢兔子!”


    少年熱烈清冽的聲嗓高揚,穿透過繁鬧的人群,如同每次都這樣帶給她意外驚喜一般。


    沈離倏地愣住,微垂的腦袋抬起,眼底暗淡的光芒複燃,猛然轉身過去。


    高挑的身形站在包圍圈中,身上搭著短款的機車夾克,沒來得及整理的發型微亂。


    他揮手高喊,那一刻,世界除他以外完全靜音——


    “沒騙你呢!好好考!”


    或許往後很久,她都會記得這一刻的回眸,記得他站在人群裏的笑臉,燦爛而充滿活力。


    沈離欣然展顏,回以他一陣揮手,滿心滿意才進去。


    一直看著她消失在視野裏,陸長鶴那股勁兒才鬆懈下來,高舉的手臂放下,掌心邊的一抹傷口觸目驚心,剛蹭幹淨又開始溢血出來,混不吝又往一片殷紅的衣側蹭了蹭。


    他默默轉身,退出人群,走回到那輛停靠在較偏的一個過道邊的機車前,瞥了眼因翻車而磨損嚴重的車身,還能笑得出來,“好險,差點又成騙子了。”


    甚至怕堵車開了機車過來,最後還是防不住突然竄出來的小孩兒,陸長鶴機車開了幾年頭一回翻車,想想還怪搞笑。


    他杵在路邊抽了半個鍾頭的煙,和旁邊的垃圾箱隔著不遠,抽完了還無聊著玩什麽遊戲般,很有儀式感地把煙頭往垃圾箱的口子裏投擲,興許運氣加成天賦加成,驚奇地百發百中。


    傷口被風吹刮得有些疼了才回了附近的酒店,房間就在柳雁提前給沈離在考場這邊租住的房間旁邊,這還是他媽告訴他的地址。


    給兩人在一起的時間一直到高考之後,所以這下是讓他在那邊關照沈離。


    回去之後就用酒店的基礎藥品處理了一下傷口,纏上紗布,把髒了衣服換下來。


    陸長鶴多數的時間在發呆,等著第一天考試結束,親自又回到考場外,和所有迎接自家孩子的家長一般在外圍等著校門大開。


    到了時間,考生們蜂擁而出。


    在人群裏看見了自己可以奔赴的對象時,沈離也稍許意外,更多的是甜蜜,和奔向家長的考生一並跑著過去。


    滿載一身沉甸衝進那個等候許久的懷抱,餘溫仍然。


    “你怎麽來了?”沈離感動得無所適從,差點又以為是孤孤單單一個人。


    “別人有的你也得有啊。”陸長鶴將她裹緊懷裏,掌心摩挲著她柔軟的頭發,“誰讓我是你爹呢。”


    “陸小狗。”沈離鑽出他悶悶的胸襟,“你能不能好好煽情?”


    陸長鶴一陣啞笑,“那你想吃什麽?你男朋友請客。”


    沈離沉沉一歎,身子的力氣完全軟在他身上,好像在此刻,歸宿兩個字有了真實的觸感,“可是你的女朋友有點累了,我們先回酒店隨便吃點吧。”


    陸長鶴了然點頭,“行,吃什麽不重要,主要是想讓男朋友陪著你。”


    沈離憋不住笑,“是這麽個理。”


    高考隻有兩天,時間很短,這天晚上他們同在一個房間,舍不下分開。


    隻坐在床前的地板上,透過玻璃窗,靜靜仰望天邊懸月,和數不盡的繁星。


    他不會問她考得如何,重複的始終都是一句“累不累”


    回望從前,他們時常這樣安靜地待著,偏頭就可以看見對方,這種時候心裏就會很安穩。


    她輕聲問他:“你明天還會來接我嗎?”


    蟬鳴半夏,越發空寥寂靜。


    他反問:“你想嗎?”


    “想。”


    他的掌心包裹住她,唇角微仰淺笑,“那我就會去。”


    “陸長鶴。”沈離腦袋靠著床沿一滑,滑在他肩頭,“我們熬到頭了是嗎?”


    他低聲回應:“嗯。”


    沈離滿是感慨,“一晃,時間都過得這麽快了。”


    他隻顧回應:“嗯。”


    她又問:“過了夏天,我們還可以一起過秋天嗎?”


    “嗯。”


    “可以一起過冬天嗎?”


    “嗯。”


    “可以一起看雪嗎?”


    “嗯。”


    句句都有回應,句句都是肯定。


    他看著她眼裏希望一點點被填滿,裏頭的甜蜜要溢出來似的。


    沈離很是相信他,雖然她說了很多次他是個騙子這樣的話。


    可是陸小狗沒有當過騙子。


    從來沒有。


    高考最後一天結束,迎接的家長有數位拉上橫幅,排麵拉滿,許多記者也在門外候時良久。


    考試落幕後,人群奔跑著,呐喊著衝出考場,將外麵堵了個人滿為患。


    沈離有意躲過人群,又試著在人群裏找到什麽,結果就是被記者逮個正著。


    話筒懟在她麵前,“同學你好,這邊考完有什麽感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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