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不好意思我走迷路了。”馮之棠勉強的笑了一下,劉清遠也沒有繼續問下去,跟她隨意的聊了聊北京姨媽家的生活。


    許久之後何梓明回來了,劉清遠看他黑著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樣子,沒有跟他提起商依依的事情,隻是在一旁喝茶。馮之棠看何梓明的眼神複雜,也沒有主動開口說話,於是一個包廂裏氣氛非常的微妙。


    “我先回飯店了。”何梓明看著馮之棠開口道,“要是這幾天有什麽事情可以打電話到飯店找我。”


    “好。”馮之棠一直低著的頭突然揚了起來,神色奇怪的說,“你是要去找依依姐嗎?”聲音帶著些不甘。


    何梓明沒有想到她會突然這樣發問,楞了一下,煩躁的說,“跟她有什麽關係。”


    馮之棠又低下了頭,黯然道,“是我不懂事,一直麻煩表哥了。”


    何梓明覺得她陰陽怪氣的,懶得繼續說,轉頭問劉清遠,“商依依她人呢?”


    劉三少一副如夢初醒的樣子,“喔,她說她醉了,先回飯店了。”


    “你怎麽讓她一個人走了,路上多不安全!”何梓明下意識的質問。


    “她要走,我為什麽要攔著?”他輕哼,“走吧,表妹,三哥哥我送你回去,司機快回來了。”


    何梓明看他們倆古古怪怪的樣子,心中本來就鬱結,現在更加的不爽,招呼都不再打,扭頭走了。


    在送馮之棠去姨媽家的車上,她滿懷心事一言不發,劉清遠看著她的樣子,沒有過問,直到快到了,馮之棠輕歎了一口氣,柔聲道,“麻煩就在這裏停車吧,胡同裏我自己走過去就可以了。”


    “好啊,不過天黑了,不安全,我陪你走進去吧。”劉三少讓司機停下車。


    “謝謝三哥哥,你真好。”馮之棠哀傷的感歎。


    夜色下,兩個人在幽靜的小路上走了一段,馮之棠好像想了很久,慢慢的停下了腳步,終於開口,“三哥哥,是不是男人都會喜歡依依姐那樣的女人?”


    劉三少也停下來,轉過頭來,一雙桃花的笑眼望著她,但是他眼中沒有調謔,隻是溫柔道,“真是個傻姑娘。”


    馮之棠低下頭來,黯然的說,“我知道自己很傻。”


    劉三少伸手摸了摸她的腦袋,笑道,“你們都很漂亮,商依依有她的魅力,你有你的可愛,美好的女人是用來被愛的,不是拿來對比的。”


    “可是依依姐好像對什麽人都有辦法,什麽事都能辦好。別人都喜歡她。而我,什麽都不會,連我爹都不要我了,無家可歸。”馮之棠說著眼中浮著淚光。


    “可是你有沒有想過她為什麽會這麽能幹?”劉三少好似陷入了感傷,“一個能幹的女人背後大概是沒有依靠吧,變成現在這樣,多少的艱辛隻有她自己知道了。”


    馮之棠細細的品味著他的話,滾下一滴淚來,楚楚可憐的看著劉三少,“我也已經沒有依靠了。可是我會什麽呢?我不會做工,也不懂怎麽讓人喜歡上我。”


    劉三少溫柔的用指尖拭去她的眼淚,“你慢慢會明白的,你聰明又可愛,都會好起來的。”


    馮之棠第一次被男人如此親密的觸碰,嫩白的臉蛋上泛起了紅霞,她本應該像一個清白的女孩子家一樣很矜持的退後轉身,但是她的心裏突然有了複雜的想法。


    這個晚上,她從包廂出去的時候,看到了她心裏默默愛慕敬仰的表哥在牆角壓著商依依,雖然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麽,但是她看到一向對自己冷清的表哥眼中那種柔情蜜意的目光,而商依依女人味十足的溫順的閉上眼睛,讓他來吻她,而他也真的那樣去做了。


    馮之棠當時心碎不已,既傷心又震驚,她從來沒有見過男女調情的場麵,羞的滿臉通紅,趕快跑到了別處躲了起來。這之後她內心惶惶不安,她心裏鄙薄商依依的輕浮,恨她這麽輕易的就奪走了表哥的心。


    然而她又安慰自己表哥是不會娶這樣的女人的,這樣的女人隻是被有錢的男人消遣而已,自己這樣清白的人家比她高貴多了,可是她轉念想到如今自己已是無家可歸,孤苦無依,不經滾下淚來。


    這兩天住在姨媽家,姨父回到家中表麵熱情的寒暄,晚上她蜷在閣樓上睡覺的時候聽見他質問姨媽怎麽會突然有個侄女來家裏,要待幾天,家裏可沒有多餘的米養著閑人。聲音不大不小正好可以讓她聽見。


    第二天姨媽反複問她後麵什麽計劃,劉家公子什麽時候再來,他們發展到什麽地步了。馮之棠不會偽裝,實在的說劉三少隻是同行的朋友之後,全家人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家裏的弟弟妹妹都開始指使她擦地燒水。今天一大早,姨媽拿招女工包吃包住的小廣告報紙塞到她手裏,說她這麽大了,如果不想回穎城就要想辦法養活自己,好在北京招工的廠子多,沒有經驗也可以學。


    馮之棠深知自己沒有在姨媽家白吃白喝的道理,就跟著姨媽去了一家廠子試工,可是當她邁進去的瞬間,刺鼻的味道,機器轟隆的聲音,裏麵一排排消瘦蒼白的女工在這麽惡劣的環境裏安靜的如牽線木偶一樣機械的埋頭做工讓馮之棠深感震驚。


    引她們進去的工頭路過時看到誰做得不夠好就任意的辱罵,甚至在一個稍微豐滿一點的女工屁股上抓了一把,而那個女工麻木的裝做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馮之棠被刺鼻的氣味熏的眼淚都出來了,她不敢想象以後她也要日複一日的在這樣的地方做工。等姨媽麵帶喜色的幫她跟廠裏談好包吃包住二十塊一個月的時候,馮之棠終於哭了出來。姨媽冷著臉把她帶出了工廠,告訴她三天內她要找到包吃住的地方,因為姨父老家裏有親戚要來了,沒有地方再給她住了。


    所以這一整天,她都在胡思亂想自己以後要怎麽辦。她現在瞧不起商依依,可是以後自己可能還不如她,讓馮之棠心裏陷入了絕望。


    此時劉三少的柔情在馮之棠的心裏突然燃起了一個小火苗,她想到了這兩天姨媽教她的抓住一個好男人才是立足的根本。馮之棠在這兩天由一個不諳世事的純情少女跌入了複雜的人世間,此刻瞬間開竅了,頓時明白了她的路。


    表哥何梓明是不可能了,不管是他的家庭還是心都不會屬於她的了。而母親交給她的那一套大家閨秀的規矩和道理在這個亂世和無依無靠的處境裏是毫無用處的,因為不會有大家族有門當戶對的婚姻,而是被賣給老頭做第六房姨太太。而她什麽生存技能都沒有,隻能靠自己的清純和美貌去努力的爭取一個富家公子,比如眼前的劉三少,起碼他一直對自己很好,那溫柔而多情的目光讓人覺得被他重視,她內心也想證明不是所有男人都喜歡商依依的。


    於是順著劉三少溫柔淺笑的目光,馮之棠克服住自己的緊張,羞澀的閉上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月光下顫動不已。時間踩踏著她的心流逝著,她緊張的都忘了呼吸。


    隻聽到劉三少一聲溫柔的輕笑,他的唇在她的額頭輕點了一下,“真是個聰明可愛的女孩子。”


    馮之棠羞的滿臉通紅,她難堪的睜開眼睛,克製住自己想要轉身逃走的念頭,不知道劉三少是不是已經看透自己的意圖,難過的想哭又不敢哭。不料劉三少沒有看著她,而是低頭在兜裏掏出純銀的煙匣子,讓馮之棠挫敗的心裏稍稍的放鬆了一點。


    “你這麽可愛的女孩子應該認識更多配得上你的男人,讓更多人追求你才對。”劉三少笑著說,“三哥哥過兩天帶你去參加軍校組辦的高級舞會吧,那裏會有很多青年才俊搶著請你跳舞。”


    馮之棠紅著臉,她知道他已經看清了她的想法,拒絕了她,卻保留了她的自尊,給她機會卻沒有說是帶她去釣金龜。她也不想再假意拒絕,她知道她今晚踏入姨媽家這種貧民家庭後,自己的身份地位是沒有可能再有這樣的機會了。


    “謝謝三哥哥。”她心緒複雜的道謝。


    “美麗的女孩子都是用來疼愛的。”他笑吟吟的說。


    第17章


    何梓明回到北京飯店房間的時候商依依已經躺在床上了,她手上還是拿著那本《基督山伯爵》。她從書中抬起頭來,看到何梓明像是剛從雪山下來一樣周身散發著寒氣。


    她放下了書,伸了個懶腰,朝他慵懶的笑笑,“這麽快就回來了?還好我有先見之明,已經幫你放好洗澡水了,現在溫度應該正好,看我多體貼。”


    何梓明的臉色更難看了,“從現在起,你不要再跟我說話了。”轉身走進了洗浴室,不久就聽到嘩嘩的水聲。


    過了很久,何梓明泡過完了澡出來,好像熱氣蒸發掉了許多他身上冷冷的氣息,濕漉漉的短發卷卷的亂趴著,他白淨的臉上也被熱氣烘出一些紅潤,隻是滿臉還寫著氣惱和不快。


    他進房裏看到商依依不在床上,窗簾外的小陽台裏有她若隱若現的身影。何梓明不想管她,就像她之前一樣,直接鑽進了床上的被子裏,不想再理她。可是他滿腦子都在想月光下自己的心動和難堪,此刻他氣惱的想這次辦完事之後再也不要跟這個女人有任何交集。


    可是在窗簾飄動,她穿著短睡裙,步入房間的一刹那,像出水芙蓉的仙子,他的心跟那天鵝絨的窗簾一起動搖了。


    他轉過頭冷著臉不看她,不料她也沒有再說話,而是直接關了燈,在黑暗中隻感覺到她爬上了床,她柔軟的身體越過了他的身體,在床的那一邊鑽進了被子,壓好了蓬鬆的枕頭,輕輕的翻了幾下身,就沉沉的睡下了。


    而何梓明渾身僵硬的和她躺在同一張被子裏,聽著她細微的呼吸聲,幾乎能感覺到她身體散發出的暖暖的溫柔。何梓明心裏惱怒她的隨心所欲,肆無忌憚,她的不自重。更討厭自己的意亂情迷,不受控製的念想。


    隻有他自己才知道內心是如何的煎熬,可是他連動彈翻身都無法做到,隻感覺自己纖細的神經在肆虐的折磨著自己。最後他恨自己為什麽沒有多叫兩瓶酒,徹底喝醉了,要麽可以毫無想法的醉死過去,要麽就可以肆無忌憚的為所欲為。可最終他隻能數著綿羊入睡。


    何梓明夜裏沒有睡好,醒來的時候商依依已經打扮妥當,穿著昨天新買的珍珠白的流蘇長裙,見他醒來,搖曳生姿的在他麵前轉了個圈展示她的穿著。


    “怎麽樣,何大少,我這身滿意嗎?”她的聲音清亮,聽起來心情很好,“為了今天劉部長的家宴,我可是認真準備了。”


    何梓明看著她,不說話。


    “你別一副倒是我欠了你錢的樣子。”她看他神色鬱結的樣子,輕笑道,“其實你這個大少爺除了愛擺脾氣一點,人也還算不錯。”


    何梓明偏過頭去不看她,她卻坐到了床邊靠近他,一雙明眸好似鎖著柔情和認真。


    “如果我死了,你會想我嗎?”


    何梓明眼皮連著心房倏地失重的一跳,反應過來又被她戲弄了,立即扯了扯嘴角,表示不屑。


    商依依又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不以為然的一笑,“我去樓下找三少吃早點了,你慢慢洗漱吧。”


    他才轉回頭來看她開門翩翩離去,昨晚翻江倒海的心緒滾了上來,心裏從來沒有這樣鬱悶過。他有一股想扯碎手中的床單的衝動,無從發泄的壓抑感,他瞧不起自己這般窩囊的模樣,但更重要的是他不知道要如何麵對這個女人。


    他勉強收拾好思緒,草草的洗漱換衣,趕到了大堂餐廳,隻見劉清遠正和商依依一邊吃著西點,一邊談笑風生,看著十分礙眼。


    “大少,這邊!”劉清遠看到了何梓明,熱情的伸手招呼他,商依依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抿著嘴笑看他。


    何梓明一臉木色的走過去坐下,找侍應生點了東西,然後就盯著手中把玩的銀勺,從頭到尾連餘光都不掃到她。


    “我跟依依剛剛還在說起你,”劉清遠笑著看著心不在焉的他,“大少,你怎麽臉色這麽憔悴,像是一晚沒睡的樣子。”


    何梓明默垂的眼簾一動,臉色更差了。他瞥到商依依的衣角動了起來,聽見讓他心緒不寧的聲音,“我去拿今天的報紙看看。”


    劉清遠拍了拍他的肩頭,“怎麽了,兄弟,今天要去參加我大哥的家宴,還能見到劉司令,多好的機會。”


    “嗯。”何梓明抬起頭來,眸光清明,“事情都要一件一件解決的。”


    “今天你要帶她去?”


    “不然呢?我找她來就是辦這個事的。”何梓明口氣生硬。


    “你最好想清楚,以免以後後悔。”


    “你什麽意思?”


    “你自己心裏清楚。”劉清遠直直的盯著他。


    何梓明被他看的心虛,又不願意承認,直接站起身就走了,遇到走回來的商依依,他目不斜視的徑直走開。


    “他怎麽了?早餐還沒吃。”商依依看何梓明那強忍著炸毛的樣子,覺得有些好笑。


    “大少啊,他是自作自受。”


    商依依笑笑並不關心,說完走去吧台新添一杯咖啡,吧台外有一個大個子法國中年男人在那裏點餐,因為北京飯店招待國內外貴賓,一般是中文和英語雙語服務的,有的接待也會別的外語,不過這位侍應生不會法語,法國人不會中文和英語,看這兩人在比劃著點餐,著實費勁。


    一旁等待的商依依聽著輕笑了起來,跟侍應生說:“他不是要加糖加奶的咖啡,他要雙倍的意式濃縮。”


    侍應生連聲道謝,請商依依再翻譯下客人的其他需求。商依依用法語跟他溝通了幾句,解決了侍應生的難題。


    法國人熱情的看著商依依,用法語說,“mademoiselle,tu es belle.”


    商依依聽到他在誇讚自己漂亮,她展顏一笑,用法語道謝。


    此時遠處懶散靠坐在位子上的劉清遠挺直脊背坐起,盯著跟法國人談笑的商依依,漂亮的眼眸裏流露著驚詫之色,眼中的光亮漸漸的暗了下來。


    劉清遠正看著她出神,這時候司機到了,進來跟他報到。


    “稍等一下我們就出發。”劉清遠跟司機吩咐。


    “好的,三少爺。”司機站立在旁邊等待,突然開口,“三少爺,有人問我商太太本名叫什麽。”


    劉清遠眉頭一挑,轉過頭來看他,“誰問你的?”


    “林參謀問的,昨天在司令部我們走之前來問我,我說我不清楚。”司機是劉清仁的屬下,盡職的回答。


    “噢,”劉清遠頷首,“那林參謀是個什麽人?”


    “他叫林岩,這幾年升的很快,是唐委員長的女婿,據說之前是楊其霖部長的女婿,楊部長出事後就追求了唐委員長的女兒。”


    “是原來袁世凱的財政部長,據說跟日本談判二十一條收受賄賂,後來被愛國人士刺殺的楊其霖?”劉清遠驚聲問道。


    “是的,三少爺。”


    劉清遠眉頭緊鎖,低著頭陷入沉思。


    早餐後劉清遠就直接去了大哥的公館提前準備招待客人。商依依回到房間問道一股煙草的味道,瞥到桌麵上的煙灰缸內淩亂的扔的幾個煙頭,而何梓明端坐在沙發上,垂著眸像是在沉思著什麽,她進門來他也沒有抬頭。


    “我們什麽時候出發?”商依依在梳妝鏡前整理自己的妝容,覺得祖母綠的耳環跟裙子顏色不太搭,於是對著鏡子取下來,打算換一副耳墜。


    “商依依。”他發聲。


    她警覺的轉過頭來看他,他從來沒有這麽正式的叫她的名字。


    “今天你跟我參加劉清仁的家宴,你會做些什麽?”


    商依依目光一閃,隨即嬌軟的笑道:“當然是金主何大少你想讓我做什麽我就做什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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