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言喻難以置信,但又無可奈何,想到他可能一直坐在那裏全神貫注背單詞,或許真沒注意其他動靜。猶豫了半天,她說:“反正我絕對沒偷,這件事跟我沒關係。”


    這種話放在當時的場景裏,實在是很無力。場麵一度冷卻。


    僵持了一會兒,趙天建說:“既然雙方各執一詞,要不搜一搜吧,這樣也好還所有人一個清白。”


    這話看起來溫和,實際上充滿機鋒。


    就算沒搜出手機,他們也隻會認為是她轉移了贓物。偷沒偷手機已經被蓋棺定論,除非那個手機自己跳出來說出真相。


    李言喻氣血上湧,一步也不想退讓。


    她嚴詞拒絕,高聲說:“誰主張誰舉證,你們要是懷疑我偷東西,就拿出證據,憑什麽要我來證明自己沒偷東西?我說句難聽的,有沒有可能是薛琪自己把手機放在家裏了,或者在其他地方弄丟了?如果在我課桌裏搜不出來,你們怎麽說?”


    她才不想陷入自證陷阱。


    薛琪語氣淩厲,問:“沒偷你心虛什麽?搜一下你會少塊肉嗎?”


    趙天建幾人紛紛附和,一時間所有的聲音都在退卻。


    多年以後,李言喻看了個電影叫《讓子彈飛》,電影裏有一幕是男子被誣陷多吃了一碗涼粉,在逼不得已的情況下,他切腹自證。


    看得人汗毛倒豎。


    再往後,她無意中看到網上一段話,有說是出自溫斯頓·丘吉爾,有說是出自小說《反擊》,總之出處不詳,那段話是這麽說的:“如果有人冤枉你吃了他的東西,你不要剖開自己的肚子以證清白,你應該挖出他的眼睛咽下去,讓他在你的肚子裏,看個清楚。”


    然而,熒幕裏的敘事和現實互相印證,李言喻既沒勇氣剖腹自證,也沒能力阻止他人要求她自證,更遑論挖出別人的眼睛來反擊了。


    這才是無力的現實。


    雙方相持不下,教室裏的同學多了起來。


    黎帥正巧在這時候回來了,一詢問完經過,他笑了,意有所指道:“別被學霸的光環騙了,別說三千多的手機了,有人以前還偷拿校外舊衣回收站的衣服呢。”


    有人“咦”了一聲問,“誰啊?”


    “還能有誰。”黎帥譏誚地看了一眼李言喻。


    “不可能吧?”趙天建故意煽風點火,很是費解的樣子,“哪有人會做這種事啊!窮瘋了嗎?太喪心病狂了。”


    黎帥言之鑿鑿,切中肯綮:“你們要是不信,直接去問巡邏老師,當年老師也看見了,人贓並獲。隻不過人家學習好,幹了醜事,老師也會偏心遮掩。”


    “窮沒窮瘋不知道哈,但是這件事千真萬確,我親眼所見。”


    有了這麽信誓旦旦的說法,人群裏登時如粥如沸,有人小聲議論:“窮也沒什麽,但是不該去偷東西,窮就有理啊,世界上那麽多窮人……”


    “對啊,偷回收站的舊衣服就算了,但是不該偷人家爸爸生日送的手機啊。”


    “她家裏是啥情況啊,是不是家庭環境很複雜啊?怎麽會離譜到做這些事啊,笑死了,說出去都沒人信的程度……”


    “難怪總覺得她身上有一股味道,去撿那種舊衣服穿對身體也不好,流浪漢都能給回收站捐衣服。”


    ……


    搜課桌的言論一下就成了主流,每個人都目光炯炯地望向了有前科的李言喻,期待她給點兒反應。或是發瘋或是歇斯底裏,崩潰大哭等等,反正總不該是那樣直挺挺地站著,表情還很平靜。


    “你怎麽說?搜你課桌也算是為你好,你最好配合點不要浪費大家時間。”


    她再說什麽都是狡辯。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她覺得過得好緩慢,身體裏的熱度都流失幹淨了,她艱難地轉動脖子,忽然想起自己也曾被父母、朋友如珠如寶地珍視過。


    因為被好好珍視過,所以被踐踏的時候,就會感覺到尤為劇烈的痛苦和難堪。小時候良好的家庭環境和現在的落差,造就了她的自尊心本就比普通人更為強烈,此刻她能為自己做的,就是絕對不要低頭、不要求饒。


    不知道這算不算貧窮給人生帶來的副作用。


    太窮酸了,眼裏就隻剩下捉襟見肘的窘迫,而勢利眼們是會自動識別這種窘迫的,一旦被他們打上標簽,他們會咀嚼你的痛苦,嘲笑你的困頓,往後就再也別想做個有尊嚴的人了。


    雖然她從來不想自我鄙薄,可事實上,從父母離婚開始,她就像冬天的蒲扇,像拖油瓶,像垃圾,唯獨不像個人。


    這一刻也是。


    她累得很,望向天花板,下頜線繃出清晰的線條,更襯得那瘦瘦高高的骨架形銷骨立,營養不良。


    說真的,即便過去多少年,李言喻回想起這一幕都覺得汗毛倒立,同學一場,真是傷人。


    第三十二章


    後來也不知道是誰先動手的,總之有幾個男的一窩蜂湧過來,把李言喻的桌肚掏了個幹淨,所有的書都翻開丟在地上,連兩片備用衛生巾都撕開來,踏上腳印,扔了一地。


    一部分人津津有味地看著,另一部分人假裝沒看見就什麽也沒發生,沒有一個人為她說句話。


    他們當然什麽也沒搜出來,李言喻站在那裏,感到一種無法呼吸的哀默。


    因為人多勢眾,他們自動成了有理的那一方,就不必為自己犯的錯道歉,在什麽也沒搜出來的時候,甚至有點意興闌珊地走了。像是遺憾沒有搜刮出贓物,供他們持續圍獵狂歡。


    也不知過了幾分鍾,周意抱著籃球匆匆回來了,他看了李言喻一眼,又看了滿地的卷子和書一眼,一股戾氣轟然燒穿了理智,大聲問:“誰幹的?”


    當然沒人敢認領了,上課鈴適時地打響。


    他把籃球扔到講桌上,砸出“砰”地一聲響,厲聲問:“哪個傻逼幹的?”


    大部分人都假裝不關自己的事情,紛紛逃也似地回到座位。李言喻的同桌立馬拉住他,小聲說了事情的始末,並勸他先觀望一下老師怎麽說,不要衝動。


    他沒再說話,快步走過去,一邊整理地上的書和卷子,一邊小心翼翼地看她。


    李言喻注意到了他的眼神,有點微妙,有點閃躲,她認為,他多多少少是信了他們的話,也認為是她偷的。那種感覺不啻於在西伯利亞的荒原裏生了大病又被毒打了一頓。


    她替周意難過,也替自己難過。


    他們加倍地摧毀了她,在她喜歡的人麵前。


    下午的課都是數學,她把試卷上的腳印用紙巾蘸水擦掉了,但感覺臉上的腳印卻怎麽也擦不掉。


    這種事情其實沒什麽好的解決辦法,如果告訴老師,那就是打小報告,那麽那群人會加倍針對她、孤立她;


    可如果什麽也不做,那就等於告訴別人,她是偷了東西心虛,所以不敢反擊。


    一下午的時間她都枯坐在座位上,心裏隻有一個念頭,要不要報警?


    畢竟財務損失二千以上就能達到立案標準,如果報了警,會不會對她的處境有所改善?


    沒想到,第二節 晚自習的時候,武老師帶著兩個警察來了教室,叫走了薛琪。過了約摸半小時,又先後叫走了汪有和李言喻。


    李言喻把事情如實說了一遍,警察說如果真的拿了,現在還回去就從寬處理,隻是學校記過,不拘留。但由他們查出來的話,後果肯定很嚴重。


    不過同時也寬慰她,隻要沒有偷就不要害怕,他們一定會查出真相。


    做完筆錄,那時候早就過了晚飯時間,天黑透了,她才發現自己很餓,還沒吃晚飯,於是逆著人潮往食堂走。


    天黑路黑,那條路漫長又曲折,伸手不見五指,怎麽也走不到盡頭。


    她怕得要死,怕這件事真的落到她頭上,怕學校讓請家長,如果請家長,她媽指不定怎麽收拾她。賠錢道歉、轉學退學,她怕一切不屬於她的後果落到了她頭上……


    甚至沒人可以傾訴,沒人站在她這一邊,沒想到會這麽孤立無援。她一路疾步往前,根本不敢遲疑停留。


    “李言喻。”


    身後有人隔著空曠的操場大聲喊她。


    李言喻回過頭,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匆匆忙忙跑過來,他胸膛微微起伏著,一邊喘一邊說:“真是的,你跑那麽快幹什麽?”


    是周意。


    “怕去晚了沒有飯了。”她說著就回身繼續往前走。


    其實她最不想麵對的就是他。別說其他的,他隻要對她露出一個稍微懷疑的眼神,就能輕而易舉地將她擊潰。


    害怕他也站在那一邊,所以她盡量逃避不去看,假裝他根本不知道這件事。


    “我也剛做完筆錄,還沒吃飯,跟你一起。”周意闊步趕上。


    “你為什麽會做筆錄?”李言喻停下來看他。


    周意走到她身邊,說:“我報的警。”


    食堂離教學樓很遠,一路上隻有零星的幾盞路燈亮著,幾隻飛蛾繞燈而上,很寂靜。


    李言喻沒說話,加快了腳步。


    她沒辦法問,這要怎麽問?是問他想幫薛琪找回手機,還是要幫自己洗涮冤屈?畢竟他倆關係也不錯。


    她身心俱疲,不想再去揣測他的想法和行為,不想再殫精竭慮自尋煩惱。


    兩個人到了食堂,各自要了一份飯,就這麽相對無言地吃完了。她一眼都沒看過他,隻覺疲憊迷惘,不知道人生會去向何處。


    吃完飯往回走的時候,第三節 晚自習的下課鈴打響了,潮水般的人群向宿舍湧去,李言喻隻好掉頭往寢室走。


    周意跟在身後,雖然一句話沒說,但特別有存在感。


    “李言喻,”他忽然拽了拽她的袖子,停住,“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李言喻站在階梯上回過頭,隔著三三兩兩的人群看向他,露出個疑惑的表情。


    “你就是不相信我會相信你嗎?”他像是故意在繞口令,眼睛在黑夜裏卻像淬火的琉璃一樣亮。


    李言喻感覺心裏那道閘口一下就開了,或許是人到了晚上就會異常情緒化,她鼓起勇氣問:“萬一就是我呢?”


    是啊,畢竟她是真的想拿回收站那件毛衣,任誰聽了黎帥的話都會心生動搖吧。


    “我知道不是。”


    周意特別篤定,“如果我認為是你,絕對不會報警。”


    “那萬一就是呢?”李言喻再次向他確認。


    周意一點也沒遲疑,沉聲說:“我相信你,沒有這種萬一。”


    一整天的委屈和心碎立馬隨著那道閘口傾瀉而出,她低下頭,任由人潮撞著她的肩膀,擦過她的衣服,落下淚來。


    李言喻不是個愛哭的人,感覺哭很軟弱,也很丟臉,除非忍不住。但她此刻就是繃不住,被冤枉的時候她沒哭,被安慰的時候竟然收不住。


    這說明什麽,說明人隻有在被理解、被信任的時候,才有資格脆弱。


    如果一無所有就總是很堅強。


    “……對不起。”周意手足無措地走近,但又不敢走得太近。


    李言喻別過臉,抬手擦眼淚,甕聲甕氣問:“什麽對不起?”


    “我當時打球回去晚了。”


    “他們說的那些你都知道了?”李言喻的眼淚越擦越多,好像掉不完,一顆顆地砸在地上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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