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淩霜從來如堅冰,這一刻也覺得眼睛發酸。


    丫鬟如眾星捧月,簇擁著嫻月出門,她這樣美貌,這樣華麗而莊重,這是她一生最重要的日子,如同去赴一場最盛大的宴席。


    雙麵蘇繡的扇子上繡花精致葳蕤,擋住了她的表情,但她還是朝淩霜伸出了手。


    “陪著我吧,淩霜。”


    淩霜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手心有汗,甚至微微顫抖,淩霜知道她也很害怕,也帶著雀躍,她要走向她未知的命運了。


    而淩霜會永遠站在她身邊。


    “放心。”她緊握住了嫻月的手,告訴她:“我會永遠永遠,一直陪著你。”


    賀大人深不深情,會不會有始有終,都無損於這件事,嫻月永遠是她婁淩霜的連城錦,從開始的開始,揚州的小小院落,竹編的搖籃中,她們就在一起。在故事最後的最後,她們也會一直在一起。


    蒲葦韌如絲,磐石無轉移,如果這故事說的是姐妹,那結局絕不會是悲劇收尾。


    第154章 送嫁


    正廳外聚滿了人。


    閨閣中的小姐,未嫁的小姐,縱使美貌,縱使名滿京城,但外人是無緣得見的,這美貌也隻在夫人小姐間流通,就算元宵節或花信宴上有王孫得見,也不過驚鴻一瞥。


    隻有大婚這天,是可以被所有親眷甚至鄰裏都看見的。


    渡過今天,她就成了婦人,雖然是羞赧的新婦,至少可以持家立業,相比以前,也是可以拋頭露麵,和親眷間交際了,有了些許管家的權力,可以掌管家中財物,人客往來。


    等過了幾年,生了孩子,成了當家奶奶,就徹底百無禁忌了,能飲酒,能聽戲,能通宵打牌,訪親問友,能燒香拜廟,路程遠些,住幾天也使得。


    夏日可以去山中避暑,冬日可以去莊子散心,樣樣自由。


    所以也難怪女孩子們都憧憬嫁個金龜婿,當個好夫人。


    畢竟不是人人都跟淩霜一樣,早早就百無禁忌起來。


    況且結婚又是大喜事,人人都可以來沾喜氣,雖然大多數尋常男客還是進不了內院,都是親眷和世交才得進來,廳內廳外,已經庭院中站的人,都以婁家的世交女眷為多,其次多是孩童,熙熙攘攘,都是喜氣洋洋的,已經把俊美的探花郎打量了無數遍,如今都翹首以盼新娘子。


    嫻月雖然舉扇擋麵,但總能窺到些許麵容,況且這樣的身段,這樣的風度,鬢如堆雲,鳳冠華麗,喜服霞帔,被丫鬟們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穿過長廊,簡直是神女仙子一般,一露麵,頓時廳中都爆發一陣歡呼。


    賀大人微微笑著,站在花廳外,耐心地等待著自己的新娘子朝自己走過來。


    嫻月嘴角也揚起笑容,努力不顯出來,板起臉來,新娘子為了顯示孝心和操守,是要顯得悲傷的,守古禮甚至要哭嫁的。


    不過婁家要是守古禮的話,就算有扇子,新娘子上轎之前,也是不許人看見的。


    梅四奶奶向來愛說笑戲謔,又和婁家親善,是相熟的長輩,這時候立刻一馬當先,上去挽住嫻月的手臂,將她推向賀雲章,嫻月忙躲,頓時哄堂大笑,人人都起哄,也忘了賀大人素日的狠辣名聲了,隻把他們當做人世間一對尋常的小兒女。


    “好了好了,再下去誤了吉時了。”


    雲夫人上來解勸道,其實她也忍不住笑,旁邊黃娘子連忙勸道:“新娘子要拜別高堂了。”


    “怎麽不見老太君呢。”姚夫人又問。


    “老太君身上不好,嫁孫女又容易傷情,不如不見。”婁二奶奶連忙找補道:“等三朝回門再見,也是一樣的。”


    她話音未落,外麵立刻來催,鞭炮震天響,是賀浚進來稟報道:“爺,聖上已經擺駕了。”


    “快快快,”梅四奶奶連忙上來催促道,把一對新人都推進廳中,道:“時間不等人,其餘事都可以拖,麵聖可是大事,隻有臣等君,哪有君等臣的,快拜別了父母,去接駕吧!”


    正應了婁二奶奶的猜想,不用嫻月開口,自有人為她辯解去。


    婁老太君因為嫁妝的事和婁二奶奶拌了嘴,還想趁這時候拿捏一下,未免太過自信了。


    其餘夫人多有誥命,也知道迎駕是多重要的事,也都迭聲催促著,婁二奶奶本來還想多說幾句,哪裏還有機會開口,隻見外麵鞭炮齊鳴,鼓樂大作,主禮的婦人唱道:“新娘拜別父母,叩謝親恩!”


    黃娘子親自上來鋪了墊子,旁邊桃染和阿珠上來攙扶著,嫻月斂衽下拜,婁二爺頓時就紅了眼睛,轉過臉去抹眼淚,婁二奶奶罵了句沒出息,隻見賀雲章也跟著拜了下來,連忙道:“使不得。”


    “這有什麽使不得的,這也是賀大人的孝心。”梅四奶奶拉著婁二奶奶的手臂笑道:“難道你辛苦養個女兒十七年,還受不起女婿一拜?”


    一句把婁二奶奶眼淚也說了下來,看著眼前女兒女婿給自己行了禮,嫻月向來纖細,那鳳冠戴在她頭上,像芍藥花頭經了雨,沉甸甸地垂著,幾乎要讓人擔心她直不起腰來。


    這樣重的鳳冠,一天帶下來隻怕有頭疼,婁二奶奶剛想吩咐黃娘子讓廚房晚上準備點安神湯,忽然意識到,嫻月晚上不會回來了。


    不止今晚,此後的日日夜夜,她都不會回來了。就算回來,也是做客,匆匆就要走。


    從此賀家才是她的家了,如果是卿雲淩霜,也許還能出嫁後還會像以前一樣,但這是嫻月,她沒有那麽深的依戀過,即使有過,那份依戀也在這幾個月裏被徹底斬斷了。


    “嫻月……”婁二奶奶剛想說點什麽,外麵響起鼓樂聲,鑼鼓喧天,賀家迎親的人都湧了進來,跪在廳下,口稱親家太太。


    這是在催嫁了。


    新娘子哭嫁,表現對娘家不舍,夫家催嫁,形同搶親,這才成全新娘子的孝名,婁二奶奶的眼淚也迅速下來了,因為紅綢也上來了,母女各執一端,婆子遞上剪刀,這叫離娘剪,是淩霜罵過的,做什麽嫁女兒像賣女兒一樣,什麽離娘剪?什麽叩別爹娘?憑什麽從此女子就是夫家人了?


    但淩霜也罵過,說娘家做什麽假惺惺地哭,裝作舍不得,真舍不得就不該嫁她去別人家,一輩子做別人家的外姓人……


    迎親的人扶起一對新人,新郎上馬,新娘上轎,轎夫拆去了杠子,丫鬟簇擁著新娘上轎子了,夫人們都圍繞在轎子旁送嫁,婁二奶奶也身不由己走到了轎子邊,嫻月已經端坐在轎子裏,層層喜服,重重鳳冠,她像被包裹著的瓷娃娃,顯得尤其小,怎麽一轉眼就長大這麽大了。


    淩霜問過,是為什麽,就不喜歡嫻月呢?


    明明也是一樣的自己骨肉,也是十月懷胎,生死一線地生下來。


    那麽小小一個人,在繈褓裏也是軟軟的一團,也曾那樣依戀地看著她,跟在她身後,亦步亦趨,牽著她裙子,滿心信賴地叫著娘親……


    嫻月坐在轎中,看見自己父親被人群擠得站立不穩,神色有點茫然,他向來是有點書生的迂氣的,眼睛紅紅的,看見自己在看他,還竭力朝自己露出一個笑容來。嫻月的眼淚也立刻下來了。


    轎壁上被人拍了兩下,嫻月看過去,驚訝地發現婁二奶奶就在窗外看著自己。


    偏偏是琉璃窗,轎簾打起也仍然隔著琉璃,外麵鼓樂喧天,嫻月也聽不見她在說什麽,隻看見她神色急切。


    “嫻月,嫻月……”婁二奶奶竭力跟她囑咐著:“嫁過去之後要好好的,有事千萬回來說。”


    嫻月聽見隻言片語,答應道:“好。”


    轎夫已經要起身了,婁二奶奶仍然在急切地囑咐:“受了委屈千萬要回來,不要瞞,一定告訴我……”


    陪轎的官媒都有點詫異,即使當初在議卿雲的婚事上也最得體的婁二奶奶,怎麽今天忽然這樣失態了,這話說得,先不論賀家怎麽想,也不吉利呀。


    轎夫抬起轎子來,八抬大轎是起轎就不許停的,婁二奶奶隻得放了手,看熱鬧的人那樣多,她被人群推得往後,興許是太忙了,頭發都毛了,鬢邊飄下來一縷,嫻月坐在轎子裏,隔著琉璃窗看,她越來越遠了。


    似乎也變小了,變矮了,小時候總覺得母親是最高大的,可以輕易把自己抱起來,不管要什麽她都有,什麽都能變出來,每天的飯食總是調停得那樣好,四季衣裳,各色玩意,應有盡有,隻要她在,家裏永遠舒舒服服的,像無所不能一樣……原來她也不過是人群中一個疲憊的中年婦人,愣愣地看著轎子遠去。


    是該覺得快意的,但嫻月的眼淚控製不住地往外湧,陪轎的桃染都嚇壞了,連忙叫:“小姐,仔細把妝暈壞了……”


    八抬大轎出了婁家的正院,鞭炮齊鳴,人聲鼎沸,無數聲音嚷著看新娘子,有討賞的,有賀喜的,捕雀處的屬下在前麵開路,高頭大馬清一色綁著大紅綢花。


    儀仗開路,賀雲章也騎馬,走在轎子前,卻見一騎黑色胡馬跟了上來,上麵的女子穿著利落胡服,不是淩霜是誰。


    “看什麽?”她連新姐夫也一樣凶:“難道我不能給嫻月送嫁。”


    賀雲章笑了。


    “當然可以。”


    淩霜可沒那麽容易買賬。


    “你給我仔細了,以後你敢對嫻月不好,讓她受一點委屈,哪怕掉了一根寒毛呢,你隻等著我吧。別以為捕雀處就了不起了,我有的是辦法。”


    “知道了。”賀雲章好說話得很,微笑著答應:“我一定會保護好她的。”


    淩霜這才撥轉馬頭,落到後麵去和花轎並行,不忘敲敲轎壁,讓嫻月知道她就在外麵呢,好安心坐轎。


    跑不一會兒,見街上又出現一支隊伍,人倒不多,但馬卻極好,幾乎比捕雀處的還好出一截,當頭兩騎,果然是秦翊和賀南禎,也不說話,上來就和淩霜並行,賀南禎這時候還找打,還故意用馬頭別烏雲騅的馬頭。


    “人家送嫁呢,你們來幹什麽?”淩霜嫌棄道,把賀南禎看了一眼,道:“賀南禎,你不怕烏雲騅咬死你家的馬,盡管別就是,明天馬球場你等著我吧。”


    賀南禎頓時笑了起來。


    “是秦翊說,怕你哭死了,我跟著過來看看的,怎麽還不識好人心呢?”


    秦翊的反應是直接把他韁繩一拉,賀南禎的馬好,這樣也不驚馬,隻是頓了一下,賀南禎“誒”了一聲,笑著追了上來。


    “你家就你送嫁?”秦翊問道。


    “不是你們京中的好規矩嗎?


    嫁女兒跟賣女兒一樣,父母都不讓過去,親眷更不用說。按你的規矩,我來送都不對呢。”淩霜氣哼哼道:“但我偏要送,我還要把賀家從頭到尾逛一遍,看你們拿我怎麽辦。”


    “你姐姐呢?”賀南禎問。


    “轎子裏不是?”淩霜道,反應過來他是問卿雲,道:“她比我爹娘還守規矩呢,肯定也在家裏,也不知和嫻月告別沒有,估計現在正和我爹娘三個人抱頭痛哭呢。”


    第155章 夫人


    她話雖如此,婁家卻不至於抱頭痛哭,隻是有種人去樓空的荒涼感,還不止是空,各色喜事的東西,陳設,綢緞,絹花,紅封、還有滿地放過的鞭炮,散落得到處都是,像下了一場紅雪一般。仆人們也都泄了勁,慢吞吞在收拾各色東西。


    夫人們自是都去賀家赴宴了,天子駕到,誰不去看這熱鬧。


    黃娘子其實也繃了一上午的弦,這時候卸下來,人也格外疲乏,明明一天才過去一半,卻好像心力都被抽空了一樣,明明指點著下人做事,說著說著也坐了下來,隻有卿雲了,雖然送親時躲在簾後,也哭了,這時候還強撐精神,指揮著丫鬟婆子們收拾東西。


    “娘去歇一會吧,晚上還有夫人們過來吃茶打牌呢……”卿雲勸道。


    “是呀,都說嫁女兒娘最傷心,所以京中規矩,夫人們都會過來陪著安慰到深夜呢。”黃娘子也勉強說笑道。


    她的姐姐黃媽媽也跟著嫻月嫁了過去,從此桃染也是賀家人了。姐妹尚且如此,何況母女骨肉呢。


    她跟婁二奶奶多年,自然知道她不是冷清冷性的人。


    但婁二奶奶隻是怔怔地坐在廳中,一句話也不說,她像是整個人都木僵了,連婁二爺在旁邊抹眼淚也懶得說他了。


    “其實二爺落淚也沒什麽,說是不吉利,但嫁女兒哪有不哭的呢,我雖沒兒女,猜也猜得到,那感覺一定像被剜去了心肝似的……”黃娘子一麵收拾茶盤,一麵絮絮叨叨道。


    不知道哪句話說到了婁二奶奶心坎上,她忽然猛地站了起來。


    “夫人……”黃娘子剛說了這句話,隻見婁二奶奶忽然衝了出去。


    她嚇了一跳,周圍的吳娘子秦娘子,也都沒料到這一幕,都連忙跟了上去。


    隻見婁二奶奶一陣風似的卷了出去,她是新娘子的母親,穿的也是喜裙,當了二十多年的夫人,雖說爽利潑辣,但那也是夫人的潑辣,幾時見她這樣跑過,提裙過膝,在街上飛跑,簡直如同淩霜一般了。


    黃娘子連忙帶著眾人跟了過去。


    隻見迎親的隊伍早就不見了,隻留下一地的鞭炮和喜糖。還有落在後麵的孩童,還在撿地上的喜糖。


    婁二奶奶雖然是夫人,可以見得了外男,但那也是坐在堂上,或是馬車上車下車,上轎下轎,或是家中宴席,偶然瞥見,幾曾這樣上街跑過。


    看喜事的路人也都懵了,隻見一個穿著喜服的夫人跑了過去,看臉隻有三十上下,是美豔爽利的長相,一身貴氣,滿頭金翠,一看就是大戶人家的夫人,怎麽連車轎也沒有,就這樣跑了過去。


    “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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