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聲仿佛是口喘息——她不必再靠自己的意誌力去強行轉移注意。


    “影影!”


    “嫂子!”


    是秦雲敏和周崇岩。


    他倆仿佛見鬼的表情,說實話,有點好笑。


    鍾影給他們找了兩雙拖鞋,彎腰的時候,坐了一晚的僵硬腰背疼得她麵色慘白。


    秦雲敏看出她的不對勁,眼淚唰地掉下來,毫無預兆,明明進門那會還一臉嚴肅。周崇岩嚇了一跳。他感覺自己回到了他哥剛走那陣,滿屋子的女人都在哭。嫂子哭,幹媽也哭,雲敏哭,後來的程小姐也哭。


    “影影……”


    秦雲敏一把抱住鍾影,感受到鍾影身上近乎冰涼的觸感,她的心頭一陣後怕,摟得更緊。


    她見過聞昭去世後鍾影崩潰的狀態,這個時候,她更加害怕。來的路上她都在想萬一真發生了什麽怎麽辦。裴決到現在還沒消息,這一分一秒,鍾影又該怎麽熬。


    鍾影被她死死抱著,眼眶很快也紅了。


    “吳阿姨說打不通你電話,我真的嚇死了……”秦雲敏哽咽,連聲道:“肯定會沒事的。影影,一定會沒事的。”


    鍾影望著她點點頭,沒說話。


    已經過去六個多小時,除了那幾通後來沒有接到的電話,吳宜再也沒打過電話來。


    她是裴決的母親,眼下隻會和她一樣煎熬。


    秦雲敏陪她吃了早餐。看得出來,鍾影一晚沒合眼。她還想陪她睡一會,可鍾影根本睡不著,秦雲敏就同她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中午的時候,周崇岩偷偷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朝秦雲敏搖了搖頭,口型是還沒找到。


    一早匆匆趕來的路上,秦雲敏就問過吳宜,這樣的情況多嗎。吳宜說極少,幾乎就沒有過。因為在客機購入的程序裏,所有試飛的型號必須都是各個機長最熟悉的,就算有改動,也不會涉及那些試飛的項目。電話裏,吳宜的聲音疲憊而蒼老,屢屢停歇,她似乎有些不明白,為什麽這樣的事會落到她的兒子身上。她對秦雲敏說消息中斷的兩個小時內就已經有巡航的飛機出去找人了,但過去這麽久,還是沒有一點消息。


    秦雲敏看著麵色凝重的周崇岩,心口一陣接一陣的發涼,慢慢地,整個身體都有些控製不住地顫抖。與她相比,鍾影倒像是老僧入定。簡單吃了早餐後,她還是一直坐著,看上去像在走神,沒人知道她在想什麽。


    但有那麽一會,秦雲敏覺得她快支撐不下去了。


    臨近傍晚,聞琰打來視頻。


    小姑娘在那頭無憂無慮。


    她開啟了新的一天,和往常一樣,鏡頭前笑著和媽媽說早安。


    “媽媽,昨天fabian老師誇我了,說我善於觀察、善於表達。be good at!”


    聞琰笑眯眯重複,雖然接受誇獎的時候她還蠻謙虛的,但這會在鍾影麵前,她好像備受寵愛的驕傲的公主,昂首挺胸,等著鍾影再給她戴上一頂媽媽牌王冠。那將是真正的無上榮耀。


    鍾影彎起嘴角:“老師還說什麽了嗎?”


    她的語氣和神情同以往沒什麽兩樣,狀態甚至比之前幾個小時還好點,似乎在聞琰這裏汲取了一些勇氣和力量。


    聞琰歪頭回憶。


    視頻邊緣,陳知讓做賊似的順著桌沿小心翼翼挪過來,眼神擔憂地瞧了兩眼鍾影。相比蒙在鼓裏的聞琰,他似乎知道些什麽,但默契地,他和身後沉默著的趙慧芬一樣,都沒有表露任何。


    “哦!”


    公主眼睛一亮,鏡頭前衝著鍾影笑道:“fabian老師說我很有自己的想法!”


    “雖然陳知讓說我是不遵守紀律——”


    話音未落,湊在邊上的陳知讓扭頭就道:“我沒有說你不遵守紀律。我是說,最好還是要遵守紀律,不然老師會覺得你在找茬。”


    聞琰不以為然:“我就是覺得他把男生女生分開來測驗很不好。”


    “對,是不好。但已經這樣了,你再舉手說,老師會不高興的。”陳知讓苦口婆心。


    “你可以不用說但。”聞琰瞪眼。


    陳知讓:“……你真的很霸道。”


    聞琰:“那是你沒有自己的看法,所以覺得別人霸道。”


    陳知讓啞口,半晌無語:“……你說的對。”


    聞琰:“你表情再凶點,我就當真了。”


    陳知讓:“……”


    他倆在視頻裏吵著,趙慧芬注視著鍾影,鍾影朝她輕輕搖了搖頭。趙慧芬便歎了口氣,站起來往一旁去了。秦雲敏看著聞琰和陳知讓,又去看身旁笑意淺淡的鍾影,忽然希望這個視頻永遠不要掛斷。


    那邊嘰嘰喳喳說著話,突然,吳宜的電話出現在屏幕上方。


    鍾影愣住。


    心口仿佛再度被狠狠攥住。


    下秒,視頻裏,趙慧芬去而複返,遠遠朝鍾影笑起來。


    驀地,秦雲敏意識到什麽,沒忍住,當著聞琰的麵直接捂臉哭了出來。鍾影接下電話,聽到吳宜同樣哽咽的嗓音,一下也紅了眼眶。


    裴決沒有出事。他身邊一位叫徐桉的同事意外受了傷。


    兩人第一時間就發現了信號意外中斷。按照既定的安排,徐桉去客艙調用另外的信號接收器,但因為是新機,他操作起來還是花了點功夫,隻是接收器還沒連通,他一個手滑,直接開了一側的襟翼。襟翼是輔助飛機在低速爬升階段提高升力用的。而在三千多米的巡航高度上打開襟翼,是一件極其危險的事。飛機很快產生劇烈顛簸。駕駛艙的裴決還沒反應過來,嚇呆的徐桉反手又給摁了回去。這下直接造成飛機失速下墜。徐桉整個人也被撞飛了出去,多根肋骨斷裂。


    之後整整三分多鍾,卡秒接受到失速預警的自動駕駛才將飛機一點點拉回巡航高度。電光火石的一瞬,裴決忽然就想起那次在香港和段啟淮他們的碰麵,飯桌上還聊過同樣的事故。那個時候,他的妹妹心驚膽戰地望著他,真是嚇壞了。


    客艙通訊已經完全損毀,裴決算了下時間,這個時候他們的信號中斷應該已經被察覺,肯定會有另外的巡航機出來找他們。隻是徐桉狀態太差,胸壁塌陷嚴重。飛機隻能半途迫降,但由於地點實在偏僻,已經臨界州際自然保護區,這也直接導致巡航搜救的飛機找了十多個小時都沒找到人。


    視頻那頭,聞琰傻了。


    小姑娘見媽媽眼睛裏冒出眼淚,頓時著急起來,“嗚——媽媽——”聞琰拿起手機,湊到屏幕上,小臉傷心地垮下來,眼看也要掉眼淚。


    陳知讓趕緊伸出兩手抱住她,嘴上“噓噓”地輕聲安慰,小聲又秘密地說:“我一會告訴你。聞琰,你別急……一會就告訴你。”


    聞琰睜大眼,扭頭毫不留情瞪他:“你知道什麽事?!”


    陳知讓卡住,他對聞琰的怒意有種後知後覺的害怕,半晌猶豫又謹慎道:“大概知道……一點點、就一點點。沒有很多。”


    聞琰被他氣出眼淚:“你不告訴我!”


    陳知讓慌到臉都白了,捏起袖子就給人擦眼淚:“沒有不告訴你。你別哭啊……”


    好一會,視頻兩邊都是兵荒馬亂的。


    鍾影被秦雲敏抱著,在這場有驚無險的突發事故裏,似乎所有人、除她以外,都體會到了虛驚一場帶來的深刻喜悅。她被裹挾著,許久沒有作聲。


    好像冬夜裏疲憊的旅人,長途跋涉後找到了一個短暫的休息點,她坐下來喝了杯茶,外麵卻還是一片白雪茫茫。


    鍾影接到裴決電話的時候,時間又過去了兩個多小時。


    那個時候,秦雲敏已經被範婧勸了回去。她擔心她的女兒,擔心秦雲敏情緒波動太大對身體不好。後來,周崇岩又驅車過來了一趟,帶來三個還熱著的保溫飯盒,說是範婧囑托的,讓鍾影務必全部吃完。


    鍾影就一個人坐在餐桌邊吃了快一個多小時。一整天下來,除了那幾口早飯,胃裏什麽都沒有。範婧似乎知道她胃口會不好,便都是些好消化、又開胃的湯水和蒸煮,她一口口吃著,因為是在夏天,飯食冷得慢,後來倒也吃進去不少。


    手機上顯示裴決兩字的時候,她正在洗飯盒。手上全是泡沫。腦子裏還是一陣接一陣的走神。其實多數時候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但似乎那處隔在玻璃罩子裏的水還是一遍遍地、習慣性地淹沒她的思緒。


    電話接通的一瞬,曠野裏呼嘯的風聲就傳到鍾影耳旁。


    裴決還在飛機迫降的地點。


    他得留下來接受進一步的事故調查和相關的事件陳述。


    好一會,電話那頭,他的呼吸陷入周遭的嘈雜人聲。早就冷靜下來的心髒仿佛這一刻又在胸膛裏急劇跳動。裴決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麽。照理這樣的劫後餘生,他應該表達出一點喜悅和寬慰。


    但是裴決沒有。


    也許是電話那頭鍾影的沉默,又或者,他太了解她了。幾乎就像了解自己一樣,了解他從小愛護的妹妹。他聽著她漫長的沉默,仿佛在體會那一分一秒席卷鍾影心底的長久的恐懼與擔憂。


    好幾分鍾,兩個人都沒有說話。


    慢慢地,不知道裴決往哪裏走了走。


    風聲忽然變得溫和,隻剩下遙遠的嗚咽。他的氣息也變得清晰,似乎就在身側。


    裴決的語氣分外溫和,他先是叫她的小名,“影影”,然後等待鍾影給出回應。


    鍾影還是沒有說話。


    她低頭看著手上的泡沫,手心很滑,什麽都握不住。


    沒等到鍾影說話,裴決的語氣更低,他問她:“影影,晚飯吃了什麽?”


    話音剛落,濕漉漉的手心握緊了水槽邊緣,鍾影猛地哽咽出聲。


    第91章 砂礫


    她哭得很傷心。


    裴決站在風裏, 有那麽幾秒,心髒好像被浸濕,胸腔沉悶, 動也動不了。


    黎明的光從地平線的一端躍出。


    直升機上巨大的旋翼攪起曠野裏無邊的風, 挾著晨霧四處遊蕩。


    “不要哭。”


    裴決低聲,他握緊手機, 嗓音有些啞。


    這不是小時候,惹妹妹哭了、等妹妹安靜生完幾天氣就好。其實多數時候他什麽都不用做, 隻需要同樣安靜地陪在妹妹身邊,心甘情願地接受妹妹帶著情緒的瞪視就好。可即使是這樣的情況,也很少見。追溯起來,真的要在鍾影十分小的年紀了。家裏的大人不注意,小姑娘一股腦撞上門,磕出好大一塊青紫。真是要哭暈過去。她太委屈了。委屈這樣的疼痛為什麽會找上自己,不去找高高壯壯的哥哥。委屈大人的粗心,更委屈自己缺少無微不至的關愛。


    裴決比她大兩歲, 稍微懂事, 眼見著妹妹哭出錢塘江大潮的架勢。葡萄一樣烏黑晶亮的圓瞳時刻不停地噴薄出淚水, 眼睫濕成一簇簇,哭得腦門冒汗, 鬢邊也潮了。粉潤的嘴巴哇哇張著, 眼淚水都進了嘴裏,妹妹哭到上氣不接下氣,突然的停頓也隻為了歇口氣繼續哭。


    裴決一手環著她的肩,一手摟著她的背, 呈一個完全的保護狀。一會,他輕輕拍拍妹妹的後腦勺、摸摸妹妹的辮子, 然後仔細去揉妹妹汗津津的腦門,不厭其煩地一句句哄她:“不要哭,不要哭。”


    四五歲的裴決不知道自己要哄多久。妹妹怎麽這麽能哭,真是寧江未解之謎。晚上做夢,夢裏都能傳來妹妹嗚哇嗚哇的哭聲回響,簡直心驚膽戰。


    但總歸還是能哄好的。


    大不了自己也朝門上撞一下,妹妹睜大眼一看,好像馬上也死不了,一嗓子哭腔便噎住,餘下隻剩一抽一抽的悲傷哽咽。


    現在他們都長大了。


    那樣無厘頭的哄人手法完全無法實行,更何況,他離她那麽遠。


    但長大也意味著妹妹不會一直哭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低下去。


    她輕聲嗚咽,慢慢也平靜下來。


    隻是她的平靜如同一場大雪,覆蓋在裴決心頭,酷暑的夏日裏,好像怎麽都不會化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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