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之中滿是濁氣,這裏是魑鬼的主戰場。江酒臣說:“還愣著幹什麽!”


    趙黎看著手裏的玩具水槍,內心很是崩潰,自從認識江酒臣,他好像就跟沙雕行為結了緣。他看了看那幾個孩子和張牙舞爪淒厲慘笑的魑鬼,認命地開始瞄準射擊。


    那魑鬼眼見著落了下風,江酒臣沒了耐心,刀鋒越來越淩厲。魑鬼中了趙黎的一槍,慘叫了一聲,竟然從江酒臣刀下脫身,直奔趙黎而來。


    這東西足有兩米多高,麵目可怖。饒是趙黎戰鬥經驗豐富,還是僵在了原地,就這麽一瞬,那魑鬼已撲到了趙黎身前來。


    巨大而尖銳的利爪罩住趙黎的麵門,千鈞一發之際,江酒臣飛身撞開趙黎,硬生生挨了這一下,他麵無表情,反身就是一刀。


    後背上的血跡立刻綻開,趙黎驚叫一聲:“江酒臣!”


    那魑鬼受了重創,也顧不得什麽契約,再不肯戀戰,化為一小團黑影欲走。江酒臣回身看了趙黎一眼,輕描淡寫地說:“抓到我沒事,抓你能行嗎。”話音未落,他腳尖點地飛身而起,左手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念了句法訣。黑影被金光籠罩,再難移動分毫,僵持片刻,被收了進來。


    江酒臣飄然落地,麵色平淡,在趙黎心中的形象頓時高大了許多。趙黎擔心他的傷勢,朝他走過去,卻見江酒臣使勁晃了晃手裏的罐子,說:“笑,你再笑。”


    趙黎:“……”


    再一回頭時,這三個孩子隻剩下了兩個。


    趙黎心頭一緊,四處轉了一圈,那孩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跑掉的,這大黑天的,早就沒了蹤跡。除了李小童外,另一個孩子處於昏迷狀態,江酒臣檢查過後,對趙黎搖了搖頭,說:“魂魄被吃了一半,活死人了。”


    趙黎將那孩子背起來,李小童自己站了起來。她跟在江酒臣的身後,說:“你們讓我又多恨了一點。”


    趙黎跟江酒臣麵麵相覷。


    趙黎給懷安縣局打了電話,叫他們進山尋人,這邊把李小童跟另一個孩子送進了醫院。


    路上趙黎問:“你剛才說那句話……”


    江酒臣回答:“哪句?啊,魑魅有邪氣,傷到我沒什麽事,你是個凡人,可能會死。”他說著看向趙黎,嘴角勾起來,說:“你是不是以為……”


    趙黎露出無語的表情,說:“……我問的就是這個。”


    江酒臣點點頭,說:“哦,我還以為你以為……”


    趙黎:“閉嘴。”


    懷安縣局已派出警力已經連夜搜山,也往醫院派了相關負責人,那邊也跟學校聯係過,學校通知了家長。等待的過程中趙黎想起方才的事,有點詫異地問:“我趕到你的位置花了將近四十分鍾,你怎麽才追上那個東西?”


    江酒臣聳了下肩,說:“魑鬼靠近李小童的時候我就有感應,不過學校管理太嚴,魑鬼直到學校下晚自習才能把那幾個孩子帶出來,我是在學校的後麵堵住它的。”


    這實在有點無厘頭,趙黎聽了後想笑,嘴角勾起後卻苦澀地僵住了,他歎了口氣,看向窗外的夜空,說:“這學校比鬼都可怕啊。”


    懷安縣局的負責人到了。


    江酒臣跟趙黎又探視了李小童一下,正欲離開,合上病房門的時候聽到李小童在身後說:“這世界到底有多恨我,連死都叫我一波三折。”


    趙黎和江酒臣相顧無言。


    次日上午,趙黎被電話鈴聲吵醒,他迷迷糊糊地接起電話,那頭不知說了什麽,他瞬間坐直身體,眼裏沒有一點睡意。


    他扭過頭來看向江酒臣,說:“李小童昨晚在醫院自殺了。”


    第16章 無言之牢(終)


    李小童的自殺在網上引起了極大的轟動,“衡源二中弑師案”猶抱琵琶半遮麵,走進了人們的視野,在網上持續發酵。


    報道稱,該校三名學生從實驗室裏偷出重金屬,毒殺了老師之後畏罪潛逃。警方發現後立刻追捕,其中一個女孩子畏罪自殺,另外一個女孩疑似也是重金屬中毒,現在陷入植物人狀態,正在觀察中。女孩自殺的兩天後,警方在山裏找到了那個脫逃的男孩子的屍體。


    隨後,李小童自殺前在醫院的便簽上寫的幾句簡短的遺言被曝光,次日,一個自媒體知名記者爆出大部分衡源二中內部的照片,無論是鐵柵欄還是處分的告示板,無一不讓人覺得觸目驚心。


    衡源二中被推上風口浪尖。


    林不複看著報道上趙黎的名字,說:“行啊老大,果不其然是我們的好領導,雙休日都能跨地區立個功。老關這次可得開心死了吧?”


    他說著轉過來,問:“不過網上曝出來的那些圖片都是真的嗎?多少誇張了吧?”


    沒等趙黎回答,常湘搖了搖頭,說:“事實比起文章有過之而無不及。我很久之前就看過有關這部學校的信息,完全剝奪人權,教師對學生非打即罵。麵壁和耳光都是家常便飯,很多當事人曾經現身說法,不過一點水花都沒激起來。不過老師其實也沒好到哪裏去,教學壓力很大,加班熬夜都是常事,被教導主任訓起來好像也是那麽一回事。就是這樣的係統,惡性循環。”


    不諳世事的林不複露出極度驚訝的表情,說:“家長知道嗎,這還把孩子往那裏送?”


    常湘沒回答,幾個人的手機同時叮咚響了一聲,常湘往微信群裏推送了一則消息。


    這是一則新聞報道,一群家長們舉著橫幅,牌子,聲援衡源二中,對批判的聲音發出了嚴重的譴責。報道裏還貼了幾個衡源二中畢業的成功人士為母校發生的文字,其言慷慨不已,滿篇充滿了“工人階級的孩子唯一的出路”,“何不食肉糜”類的文字。


    趙黎滑動光標,緩慢地看完了這一則報道,頁麵拉到了最底端,光標跳動了兩下。趙黎這才鬆開有些僵硬的手,說:“為虎作倀。”


    幾人看向他。趙黎看著電腦屏幕,頭也沒抬,說:“人或事物但凡想為你好,但凡想要用這個幌子,他首先得把你當人看待,除此之外,全都是為了自身利益而偽裝起來的高端的惡。父母對孩子過分的掌控欲尚在此列,何況是學校?”趙黎的目光停留在屏幕的某一段上——“我永遠感謝衡源二中的三年生活,你們沒有這麽努力過,沒有獲得接下來的成功,是不會懂的,如果這點苦都吃不了,估計也幹不成什麽大事了”。


    半晌,趙黎複又開口:“製度的畸形和錯誤,不會因個人的受益與否而改變,那些為其辯解的人,無論是老師,家長,還是畢業後所謂的成功人士,都是罪人。”


    你認為用三年的苦難——哪怕人權被侵犯、被剝奪,來換得一張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是值得的,可以,這是你的自由,可你要是跳起來大叫:“我覺得這是對的!”這就是缺德。


    好比一個人砍斷了胳膊得到了五百萬,就去大肆宣揚砍斷胳膊的好處一樣,多麽無稽。


    “我用自己的命去換了那個女人的命,一點不覺得後悔。


    我嚐試無數次呐喊,可發不出聲音。我有很多牢籠。


    我不願再忍耐了,我應該去死。


    我也要她一輩子後悔。


    我就是要她悔恨終身。


    還有人活著,你們應該去看看他們。


    有的是木頭,有的是人。


    如果有這麽一點聲音,我就也沒有白死。”


    這是李小童不成文的遺書。醫院床頭的便簽紙很小,正好寫滿了兩張。女孩的字跡龍飛鳳舞,頗具筋骨,頓挫有力。


    字如其人,這該是多麽個性鮮明的女孩啊。


    趙黎看著這封遺書,沉默了許久。這些話指意不明,看起來壓抑得很,任人思索起來,頓覺後背發涼。


    江酒臣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手指在“她”字上點了點,輕聲說:“這是說她的母親。”


    趙黎看向他。


    “‘那個女人’是指林芸,剩下的‘她’都是指她的母親。”江酒臣說,他看著趙黎,說,“帶你去個地方。”


    開車到鄰市,花了三個多小時。跨市之後又循著地圖找了將近一個小時,才找到兩市交界處一個郊區的墓園。


    江酒臣跟趙黎躲在樹後,看著墓碑前的女人。今天天氣很冷,那女人在墓碑前站了已有小半天,她麵色冷漠,沒有一點多餘的舉動。


    “那是李小童的媽媽。”江酒臣輕聲說。


    趙黎蹙眉。這女人怎麽這樣……無動於衷?


    “李小童說要讓她後悔是什麽意思?”趙黎問。


    江酒臣從懷裏掏出一遝紙,正是醫院的便簽。他遞給趙黎,趙黎接過來,上麵什麽也沒有,他詫異地看過去,江酒臣“啪”地在他後腦勺上抽了一下,趙黎正要跳腳,江酒臣忙按住他,叫他安靜。趙黎低頭時,發現本來空白的紙張竟然出現了字跡。


    他大吃一驚,沉聲說:“你下次再敢這麽用法術,我就扭斷你的頭。”


    江酒臣看著趙黎一臉耿直的表情,嘴角一抽,麵不改色地撥了他一下,示意他看李小童的母親。


    女人盯著墓碑上的照片,先是嘴角用力地抽動了兩下,隨後全身都開始顫抖。女人的麵部肌肉如同痙攣一樣劇烈抖動起來,可竟然還保持著沒有表情的樣子,直到此刻她竟然還在壓抑自己的情緒。一滴碩大的淚珠從她的睫毛上落下,啪嗒一聲落在雪地上,暈出一個帶著冰碴的小洞。


    片刻後,一聲壓抑的嗚咽響了起來,女人抬起頭,脖子上的筋脈暴起,喉嚨上下動了幾下,眼淚不受控製地從她的眼眶裏湧了出來。女人捂住臉,這樣平息了好一會兒,走掉了。


    “沒有人有權利逼我做任何事情,我永遠恨她。我走進衡二後,連這個世界也一起恨。我不怕苦,我怕苦沒有來由,這不應該,沒有人應該被這麽對待。他們竟然習以為常,他們的態度讓我比對學校的體製更絕望。我理解了先生的絕望,我隻有死,那些讓我不好過的人也別想好過,他們全都該死。”


    這是李小童的字跡,跟網絡上流出的遺書的格式一樣。女人離開後趙黎和江酒臣走了出來,趙黎看完,驚異地問江酒臣:“這是什麽,你哪裏弄來的?”


    “李小童遺書的後半部分。”江酒臣說,“那天我在她的自殺現場偷出來的。人在死之後靈魂離開身體,有時會失去部分記憶。李小童以為自己還沒有自殺,接著寫下了這些東西。尋常人類看不見。”


    “她是上吊自殺的,吊死在醫院的吊瓶掛架上。”江酒臣說,“這個小細節你不知道吧?”


    趙黎搖了搖頭。


    “你們有一個女作家叫三毛,就是這樣自殺的,李小童在模仿她。還有裏麵的‘先生’,應該是指魯迅。”江酒臣掃了一眼女孩的遺照,黑白照片上,女孩笑得很陽光,卻被永遠的定格住了,“她是複讀生。應屆時成績還不錯,也考上了一個重點院校。然而她母親還不滿意,偷偷改了她的誌願,強行把她送到了衡二複讀。李小童性格很倔強,死不同意,她母親以死相逼。”


    “到了學校後她在課間時間看三毛的書,她的班主任,也就是林薈在監控攝像裏發現,把她扯出來打了幾個耳光,拖到走廊罰站。”江酒臣說起這些事來竟然非常詳盡,這讓趙黎很意外。


    江酒臣微微頓了一下,接著說:“李小童是反抗最激烈的一個。不過在那個學校的環境,不可能。連累了整個寢室剩下的十三個人一起受罰之後,李小童再沒做出格的事情了。”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趙黎問。


    江酒臣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說:“李小童的腦電波殘餘,是我送回去的。”


    沉悶的氣氛一秒破功,趙黎看著江酒臣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臉,說:“你下次再用這種名詞,我就打爆你的狗頭。”


    江酒臣“嘖”了一聲,看了一眼李小童的墓碑,說:“別嚇到孩子。”


    趙黎:“……”


    “她是單親家庭,家裏條件並不是很好,她的母親是一個非常要強的人,對她要求很高。李小童跟她的母親性格一樣,兩個人經常針鋒相對,關係很不和睦。”江酒臣補充道,“她去衡二複讀的費用幾乎花掉了她家裏所有的存款,由此帶來的壓力可想而知,這個孩子被逼得沒有任何退路。”


    說到這裏江酒臣終於拋出了一個炸彈:“那天跟她一起的兩個孩子,他們三個都是自殺者聯盟的人。”


    “什麽?”


    “自殺者聯盟。都是一群死誌很堅定的孩子,商量好要一起自殺,弄出一個大事件,讓社會關注到衡源二中。陰差陽錯的,也算是達到目的了。”江酒臣隻是簡單的闡述,語氣裏並沒有夾帶任何的個人情感,“還有林芸,她的大學同學聽到這件事都覺得很震驚,雖然她的性格不是特別好,但還是一個很積極向上的學生,上學時跟班裏同學的關係都很好,誰也沒想到會發生這種事。”


    而這樣一個研究生剛畢業兩年的女孩子,竟然使另一個女孩,在遺言上寫下了“以命換命我不後悔”的話。


    林芸因李小童而死,卻又不全因李小童。而殺死李小童的又是什麽呢?安放到林芸身上的仇恨,真的就是全部嗎?或者說,她這麽恨林芸,真的恨對了、報複對了人嗎?如果不是,她又該去恨誰?教導主任?校長?她的母親?


    都不盡然。


    死了一個老師對衡源二中來說毫無任何影響,就算換成死掉的人是校長,又有什麽區別呢?


    倘若真要仔細追究,李小童的家長、老師、當今的社會環境,都是殺死她的凶手。


    林薈之死亦然。


    一個畸形扭曲的環境,將一個好好的姑娘改造成了尖酸刻薄的惡魔;也沒有辦法教那個一年前還笑得很陽光的女孩子學會仁愛,十八歲的花季年華,筆記上那一行“他們都該死”,是有多麽刺眼啊。


    怪物大張著漆黑的嘴巴,將一個個背著書包的孩子們都吞吃入腹,家長們守在門外殷殷期盼,眼睛裏閃耀著猩紅的鬼火似的光。


    衡源二中的風波熱潮持續了不過一個月,新鮮的熱點讓媒體和眾人都將其拋到腦後。清晨的懷安縣林區,又傳出學生近乎嘶吼般的晨讀聲。


    陽光透過清晨的霧氣,投影在衡源二中的堅固的鐵大門上,在地上留下一道道光影。一切都是那麽安靜祥和,像是跨入了新時代的中國一樣。


    第17章 原生之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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