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孩又哽咽了兩聲,身體打了個擺子,收住了眼淚——過分懂事的孩子。


    常湘問:“你跟爸爸媽媽說過嗎?”


    小女孩搖了搖頭,抹了把眼淚。


    “他說過不可以,爸爸媽媽會討厭你,是嗎?”常湘說。


    陳菲點了點頭,常湘說:“不會的,爸爸媽媽永遠愛你的。他是你認識的人是嗎,是你的親人嗎?”


    陳菲又點了點頭。


    她似乎是想要說什麽,卻又把話噎了回去,眼淚又湧了出來。


    那個人以前是她的鄰居,有點遠親,算是表哥。他第一次對她做這種事的時候,陳菲才六歲,什麽都不知道,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那是可怕的事情,讓人不舒服。那個人做的事情是猥褻,一直親她,親她可以被親到的任何一個部位,把手指伸進讓她覺得害羞的地方。


    後來,他把她帶到了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空蕩蕩的,像動畫片裏住著可怕怪物的房間。她很害怕,緊緊握著那個男人的手,另一個人走了出來,很溫柔的問她的名字,她說自己叫陳菲。


    男人摸了摸她的頭,說:“真好聽的名字,過來,到我這邊來。”


    陳菲沒聽,也不覺得男人說話溫柔,本能告訴她逃跑,於是她驚慌地掙脫抓著自己的手的男人,朝門外跑去。那個男人一步就追了上來,像是抓著小動物一樣,把她挾進了一個房間。


    陳菲哭叫掙紮,聲音從房間裏傳出來,從淒厲的哭聲直至平息。


    四年級的時候,她明白了更多的,關於性的問題。有一天她問她的媽媽,為什麽告訴她不要跟陌生的叔叔說話,為什麽不讓我看電視裏親親的鏡頭。


    農村的婦女不會說什麽,隻是告訴她,因為陌生的壞人會把你拐走,想了想第二個問題,隻好回答,因為那是不要臉的行為,小孩子不能看。


    她又問,你覺得趙峰哥哥是不是好人。她的媽媽在做飯,不耐煩地回答:“嗯嗯,是。”


    這是一場無聲的求救,這個小女孩,被最親的人封住了嘴巴。


    陳菲好半天才平息了情緒,林不複把薑亮的照片和另一個嫌犯的畫像給她看,小女孩點了點頭,這個時候終於能說出來話了,指認了把她帶去那個地方的人。


    拿到這份口供,對陳菲父母的審訊也開始進行,兩個人果然對此毫不知情,聽到趙峰的名字之後,都非常驚訝。就算這些話是由警方說出來的,他們依然不敢相信,直到刑警給他們看了陳菲的那些視頻。


    女人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崩潰地尖叫了一聲,捂著嘴哭了起來。


    他們要到了趙峰的詳細資料,陳菲的母親還在哭泣。解除了嫌疑之後,兩個人就被從審訊室裏放了出來。負責審訊的警察臨走時,陳菲的母親一把抓住了他的衣服,哭嚎著說:“警察同誌,這事可不敢往外說啊,不然我們菲菲還怎麽做人啊!”


    刑警輕輕歎了口氣,說:“您放心,我們辦案是完全保密的。你們一定好好關心孩子的心理狀態,我們肯定能抓到犯人的。”


    陳母還在哭,警察邁步走開,她的手指才從其衣角上落下來。男人一把把她拽了回來,眼眶通紅如同困獸。


    陳菲父母的情緒尚且不穩定,警方沒有讓他們立刻見麵,擔心影響到小陳菲目前的情緒。


    車衡匯總了幾方資料,林不複已經帶人去逮趙峰了。趙黎倚在門口抽煙,周圍人來人往,一時之間市局裏全都是腳步聲。車衡朝趙黎走過去,這個位置視角很好,幾個方麵都能隱約看到,車衡說:“最好先給陳菲的父母做一下心理疏導。”


    趙黎看向他,微微點了點頭,說:“有道理。”他抓了一把頭發,口中小聲嘀咕了一聲,似乎是爆了句髒口,說:“找隊裏專攻心理方麵的簡單說幾句吧,沒多餘的時間。”


    “陳菲的視頻是免費的。”車衡說,“是用來釣人的視頻,根本沒有涉及到那些……”車衡說到這裏就頓住了,趙黎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僅僅是這種視頻就已經達到了這種程度,那些vip視頻又將是何等內容?


    趙黎不敢想。


    “我們的兒童性教育一片空白。”兩相沉默片刻,車衡輕輕開口。


    這一路又忙到晚上,林不複成功地把趙峰抓了回來,三姚村的小組收隊歸來,帶來了一個大好消息,他們終於得到了畫像上的嫌疑人的身份,這人叫做劉乃超。


    得到姓名,刑偵隊立刻就查到了該人從出生到現在的全部信息。


    加班和接連的會議如期而至。


    九點多,刑偵隊內部成員開了個簡單的小會,這一天的工作算是終止了。其餘人收拾東西準備離開,趙黎手肘支在桌子上,輕輕揉著太陽穴。手機這時叮咚響了一聲。


    趙黎半睜著眼睛看了一眼,一下子清醒了過來,他猛地站起身來,說:“收到線報,發現嫌疑人,通知第二小組,立刻整隊!”


    第47章 地獄之門(十一)


    手機屏幕亮了又熄滅。劉乃超臉上沒什麽表情。薑亮在另一個房間裏睡得像豬一樣,呼嚕聲透過牆壁傳出來。


    自從通緝令下發,薑亮幾乎就沒有出過門了,把網站加固之後,他們兩個誰都沒再次登錄過。外麵傳得那麽神乎其神的市局刑偵隊也不過如此,等這陣風波過去,誰會管那些哪怕說實話都沒人相信的娃娃。


    張影被抓到也就罷了,讓劉乃超沒有想到的是,居然連趙峰都能暴露。看來薑亮也不過就是一頭豬,到底域址還不是被人家找了出來。


    劉乃超把手機揣進兜裏,悄無聲息地走出了房門。


    小區外麵很遠的地方,路邊停著一輛像是廢棄車輛的qq。劉乃超直接拽開了車門,鑰匙捅進鑰匙孔,快要報廢的發動機發出怪獸的咆哮聲,搖搖晃晃地上了路。


    十多年前的陶河村,還連磚瓦房子都沒有,到處都是破敗的小土房。劉乃超在這裏長大,熟悉這裏的每一片土地,十八歲的時候,他們家裏掙了點小錢,不隻搬家,還連籍貫都花錢找人遷走了。


    他爸說是為了他有更好的發展,這老土鱉也不知道什麽叫所謂的更好的發展,為人卻活得很忘本。忘本好,這當真讓他的兒子,有了個“好發展”。


    車子從臨安縣開出去,幾年沒修過的路麵坑窪不平,破車顛顛簸簸,好似下一刻就要散架了似的。


    這顛簸感使他想起小時住的破房子,他爸打他媽的時候,屋子裏也是這樣,好像塞不下男人的怒火似的,搖搖欲墜。


    劉乃超沒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從他開始記事的時候起,父母就是這樣相處的,挨打的女人哭起來實在是很醜,劉乃超冷眼旁觀,看著那女人一瘸一拐的去做飯。


    搬進城裏之後,依然是這樣,不過劉乃超長大了,不再有什麽奇思妙想,房子也變得結實了,吼叫的男人哪怕動手動得再凶,房子也不會像搖搖晃晃似的了。


    不過城裏可跟農村不一樣,村子裏打罵女人,誰會管你的家務事。在城裏讓鄰居聽見了,居然把他給舉報了。


    劉乃超的父親被拘留了好幾天,回來的時候非但不思悔改,一心的認為是家裏的臭娘們長脾氣了,竟敢使壞整他。他雷霆大發,揚言要打死這個臭娘們,不過可能是年老力衰,下手慢了點,女人手裏拿著剪子,滿臉都是始料未及的驚恐。“英勇”了一輩子的男人捂著脖頸,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麵的女人,雙目圓睜恍若修羅惡鬼,梆地倒在了地上。


    劉乃超回到家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一幕。血跡還沒幹,一屋子腥味,女人手裏還緊緊握著那把剪子在沙發上坐著,一張臉上滿是木然,不知是嚇得麻木了,還是覺得解脫了。


    劉乃超心口“突”的跳了一聲。


    血是好顏色,地上的軀體醜陋,麻木的女人醜陋。隻有小孩子好看一點,哭得好聽,肢體也嫩得像豆腐一樣。


    這時劉乃超剛上大二,很開心自己成了孤兒。他爸留下來的財產很快揮霍一空,大部分都花在了那些方向,他開始有自己的盤算。


    車子七拐八拐,稀裏嘩啦地開回了熟悉的位置。這地方比三姚村還要偏僻,劉乃超的智商很高,做事情謹小慎微,狡兔三窟,不會把這些孩子放在那些人會過來的地方。


    這些孩子大多都是買來的,長得又幹又瘦,臉也不好看。人販子拐了這樣的孩子,一般都是要打折手腳做乞丐的,買過來的價錢都不會太高。跟裴若那些漂亮小姑娘的用途不同。這些小東西才是真正的節目——漂亮的小姑娘不會被搞得太慘,這樣的誰顧著她們死活。


    這樣的一個視頻就近千元,往往銷量還很好,有錢人喜歡看這個。


    劉乃超管這裏叫豬圈,現在裏麵還剩下三隻小瘦豬,有一個底子很好,本來打算好好養養,拿出去賣錢的,不過現在看來是來不及了。


    破舊的倉庫裏,爐子早就熄滅了,幾個小女孩被繩子拴著,冷得瑟縮成一團,奄奄一息地看著他。


    劉乃超笑了笑,問:“冷嗎?”


    小姑娘點了點頭。她們穿的衣服並不破舊,看起來卻給人一種襤褸的感覺,繃帶纏在身上,這一塊,那一塊。劉乃超心想,不然你們也活不了多久了,給你個痛快不是更好。


    他說:“好啊,馬上就讓你們暖和起來。”


    他從屋後拎出來一個桶,麵無表情地把液體淋了上去。


    那個錄製視頻的廠房後麵,緊鄰著山。早在很久之前,處理掉的殘渣就不往上一個地方扔了。這山不是無主地,裏麵種的樹都有人家。薑亮那個蠢東西擔心這個,才把那個死嬰扔到了棄用好幾年的地點。


    劉乃超知道那個地方,那裏很久之前是陶河村的亂葬崗,陰氣重得很,根本沒人會去那裏開墾的。所以一開始他才會把東西往那裏埋。後來覺得不太保險,來回的路上可能被旁人撞到,這才轉換了地方。


    就怪那個蠢東西。生怕挨著廠房會被發現,難道那些人砍樹,還會挖開下麵的地皮嗎?蠢東西!


    劉乃超越想越發憤怒。他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王國,就這麽毀於一旦了!


    幾個小女孩發覺不妙,開始哭喊起來,劉乃超冷笑地看著她們,隔得遠遠的,把明火扔了過去。


    “轟”的一聲,火光暴起,劉乃超退後一步,眉毛瞬間被燒沒了一半。慘烈的嚎叫聲響了起來。劉乃超本來欲走,卻又折返,錄了一個十二秒的視頻,傳到了網站上,隨後一抬手,把手機扔進了火海。


    他鑽進小破車裏,心裏的憤怒不甘和剛行完凶的快意混合在了一起,他忍不住捶了一下方向盤,大吼了一聲。顫抖著手摸出一張電話卡,從座位下麵掏出來一個老人機,把卡裝了進去。


    他深呼吸了幾口氣,按下了一個號碼,撥出去的瞬間他便平靜了下來,電話接通,劉乃超嘴角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說:“是我,小劉。我知道……這不重要……您的話未免說得太早,我有個禮物想送給您。”


    即便江酒臣已經詳盡到把具體的門牌號都報了出來,趙黎這邊還是要假模假式地查一下附近超市的監控,目擊者提上來的線索頂多能達到“在牡丹小區附近看到了相似的身影”,警方一定是要進一步確認的。


    臨安縣公安局負責協助,警車在小區外圍,封住了所有牡丹小區可能的進出通道,連可以翻過去的矮牆都沒放過。市局的刑警穿著便衣打探情報,確定具體位置。


    某熱心市民江酒臣跟在便衣警察趙黎的身後,手裏的果凍杯吸得滋遛滋遛亂響,趙黎心煩地抄手奪下,一個漂亮的三分扔進了路邊的垃圾桶裏。


    “哎,我還剩一口呢。”江酒臣徒勞地伸手挽救了一下,失敗了。


    趙黎看向他,說:“你怎麽找到他們的?”


    “用了點小手段唄。”江酒臣說,“這麽長時間我總不能白吃你的大米飯吧?我是有職業道德的。”


    趙黎四處看了一眼,一步上前,低聲說:“你到底怎麽回事?你不是說對凡人用這種法術是違規的嗎?”


    “嘶。”江酒臣露出點不耐煩的表情,“破你的案就是了,哪裏來的這麽多問題。”


    “趙隊!”趙黎還要說什麽,隊裏的刑警跑過來,趙黎用力地指了江酒臣兩下,轉身迎了過去。


    江酒臣無辜地扁了扁嘴巴,靠在身後的路燈上,從兜裏摸出了一盒果粒奶,噗嗤一吸管紮進去,送到嘴邊去。趙黎餘光看見他這德性,忙裏偷閑地瞪了他一眼,江酒臣對著他飛了下眉毛。


    刑警的匯報無疑是已經縮小了嫌疑人的活動範圍,馬上可以定位到具體樓層。趙黎已經知道了房間號,聽起這個匯報就沒那麽用心,心裏琢磨著江酒臣,總覺得他自那次受傷之後就有什麽反常,卻又說不出來。


    這次違規幫他,趙黎才不信他那麽有良心,肯定有貓膩。


    具體的門牌信息終於被確認了。趙黎親自帶隊摸了過去,腳邁進樓道裏的那一刻,他突然心頭一悸,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祥預感瞬間湧上了他的心頭。對一個刑警來說,這實在不是什麽好兆頭。


    事不宜遲,趙黎一擺手,訓練有素的警察們默契地跟了上來,一個小隊停在301門口,趙黎比了個一,車衡搖了搖頭,趙黎指了指門,車衡點頭,林不複會意,走上前去。


    反貓眼裝了上去,屋子裏安安靜靜,沒有任何異動。趙黎持槍躲在牆角,其他人也都縮在一邊。林不複點了點頭,敲響了門。


    “喂!有人嗎?我是你家樓下的,你家怎麽回事啊,漏水了知道嗎?”


    門板拍得砰砰作響,屋子裏的房門咯吱了一聲,林不複沒有看到人影,過了大概三秒鍾,林不複猛地一揮手,早已準備好的技術人員立刻強行破開房門,幾個刑警衝了進去,趙黎一眼就看到了準備跳窗的薑亮。


    一個刑警撲上去將人按住,林不複打開了燈,一股冷風從敞開的窗子裏鑽了進來,房間裏隻有薑亮一個人。


    “老實點!”手銬哢啦一聲銬在了薑亮的手上,刑警用力扯了他一把,冷聲問,“劉乃超呢?”


    薑亮此時還是一臉茫然,聞言也扭過頭朝對麵看過去,麵色沉了下去,沒有作聲。


    車衡心裏當時就是一涼,他跟趙黎對視了一眼,趙黎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先收隊,帶回去審。”趙黎說,“留幾個人查一下附近店麵的監控,一旦有消息馬上匯報。”


    “是!”


    江酒臣坐在樓道口的台階上,還被第一個急急匆匆走出來的刑警不小心踢了一腳。江酒臣屁股不離地地往旁邊挪了挪,一列人從他身邊經過,好幾個刑警詫異地看過來,發現是他後,雖是鬆了一口氣,卻有些疑惑。


    趙黎用腳尖踹了踹他,江酒臣站起來拍了拍灰,說:“跑了一個?”


    “嗯。”趙黎沒抬頭,兩個人並肩往外走,問江酒臣,“你怎麽知道?”


    “我聞到了死人的味道。”江酒臣平淡地說,“隻有橫死慘死的小鬼,才會有這樣的味道。”


    趙黎的心瞬間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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