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居高臨下看著她,冷笑道:“我就要讓他親口聽你承認,你不知道他那癡情是跟誰學的,口口聲聲說你就是趙婉娘。”


    何平安用帕子捂著臉,哭哭啼啼道:“此事都是趙老爺一手謀劃的,若是想讓夫君知道真相,隻要去問趙老爺便知 ,我表姐的墳就在西山,但求太太給我留一點臉麵。”


    “你還知道醜?當初就敢與他沆瀣一氣誆騙咱們。”周氏彎腰掐住她的臉,左看右看,一巴掌扇過去,打得何平安一怔。


    她忍著氣,心想這老虔婆今日瘋過了頭,真該死,偏麵上還要裝作害怕她的樣子,委屈道:“我再不敢了,求太太疼疼我,我立馬就走。”


    “我疼你,誰疼我?”


    周氏像是很她入骨,柳嬤嬤看出一點異樣,連忙過去哄道:“太太!太太!咱們今兒找她可不是為了打她的,這孩子身子不好,可別弄的太難看。她既說了,咱們看著她過去伺候人的份上,留點顏麵給她。”


    周氏閉了閉眼,一口氣仿佛提不上來,何平安看著柳嬤嬤,柳嬤嬤朝她使了個眼色,嘴裏道:“還不快走!”


    何平安跪在地上給她磕了三個頭,搖搖晃晃站起身。


    她走出祠堂,身後似乎猶有周氏的罵聲。


    何平安頭也不回,她看著天上的紙鳶,緩緩走過橋,步伐漸漸加快。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何平安回到顧蘭因的宅子, 正值午膳時分,門口有個年輕小廝,見她?回來了, 迎上去頂著一張笑臉道:“奶奶這是去哪了?叫少爺好擔心,方還讓我出?去找找呢。”


    何平安細看?了他一眼?, 認出這是山明。她並不搭話, 見他像個牛皮糖似的黏在身後, 愈發篤定顧蘭因已知曉東窗事發,難怪他昨夜異常,想來是怕她?一個不留神便逃了,到時候無處泄憤,適才裝出個溫柔體貼來哄騙她。


    她?緩緩步行至春韭堂,帶著一身病氣?,浸在春光裏, 早已等候她多時的少年人就站在花幾旁, 那幾盆水仙開敗了,他卻瞧得?出?神。


    何平安看著桌案上擺的膳食, 顧又是餛飩跟蒸餅, 隻是她?吃了這麽多天, 餐餐如此,不覺有些厭煩。


    她?回頭?將門關上, 沒有外人在, 何平安與他開門見山道:“你娘讓我滾。”


    顧蘭因?問:“你想走麽?”


    何平安袖手站在他身旁, 目光落在花幾上,搖了搖頭?:“我為什麽要?走。”


    他伸手碰落了幹癟的水仙花, 一雙烏黑的眼?眸盯著她?素白的側臉,想起了什麽, 便將何平安拉到桌前坐下。


    未幾,少年從堂後尋出?一隻樣式古樸的匣子。


    “這是我替我娘送你的賠禮。”


    何平安那時候正在用筷子戳蒸餅,自他開了匣子,視線就黏在上麵,她?終於?笑?了一笑?。原來匣子裏是一套精致的水仙花頭?麵,金鑲玉石,閃閃奪目。她?抬眼?,顧蘭因?似乎料到她?是這樣的反應,低頭?已經在吃飯了。


    何平安丟了筷子,將裏麵的東西擺在眼?前,這個瞧瞧那個瞧瞧,隨後一股腦簪在頭?上,整個人像根小小的豆芽菜,而桌案另一端的少年人看?著她?滿頭?的金翠,這般愛財如命的表現,並未如往常一般勸她?吃飯。


    果然,何平安今日不用勸就吃完了一碗雞湯餛飩,就著桌上的熱菜,連蒸餅也吃了一隻,最後險些撐的走不動路。


    顧蘭因?捧著茶,看?她?癱坐在椅子上,笑?道:“早知如此,當初還請什麽大夫,說惡心我是假,原來是真愛財。”


    何平安閉著眼?,:“我愛財,你愛權勢,半斤八兩。”


    他五進院裏正房的廳堂就掛了“勢利”二字,雖小小年紀如朗月清風不染世濁,實則全靠這副好皮囊作遮掩,心裏也髒的很,何平安眼?裏看?的明白。


    午間一晃而過,宅子裏下人們卻忙忙碌碌,不見任何閑暇。白瀧替少爺收拾了幾箱子的東西,裏麵有本地上好的特產名物,諸如徽墨、歙硯、徽筆、澄心堂紙等文房四寶,此外還有不少茶葉,因?北方人貴六安茶,所以此次六安的黃芽跟小峴春收了不少,留著自用或送人都不差。顧家在早年在北京置辦過田地房舍,二月間的商隊先行一步,那時候已有仆從跟著北上去整理房屋了。


    白瀧從未跟過少爺出?遠門,這會子把?能想到的東西統統想了一遍,唯恐有個不周,連帶著少奶奶那裏也想了一遍,又裝了兩個馬車。門外,替她?搬東搬西的小廝成?碧累的直咧嘴喘氣?,喉嚨幹的要?冒火,可憐兮兮地看?著她?。


    白瀧卻看?也不看?他,嘴裏道:“這些都是你該做的,少爺自小用尊處優,吃穿住行都要?仔細著,如今又不是讓你去死,瞧你這樣子,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光知道吃飯不知道幹活。”


    成?碧重重歎了口氣?:“姑奶奶,你是伺候的麵麵俱到,連少奶奶都顧到了,可咱們在北京那頭?什麽買不到,要?我說,你還是少添點東西罷,免得?路上遇到山匪水賊,看?咱們家底厚動了貪心,那可就難過了。”


    白瀧皺了皺眉,還在猶豫,成?碧便道:“少奶奶的東西你就少帶一點,他們是夫妻,這些東西帶重樣的有什麽意思?”


    “你說的也是,不過寶娘不在了,總得?有個人為她?考慮考慮,免得?有人說我不把?她?放在眼?裏。”


    成?碧嘻嘻笑?了一聲:“我看?著呢,誰敢說。”


    白瀧沒理他,本是打算再?去周氏那邊問問,有沒有什麽可以給少爺帶的,奈何成?碧將她?衣角拉住,搖頭?道:“那邊不太平,你少去,免得?惹了太太的火,挨罵。”


    白瀧消息沒他靈通,不明白是什麽意思,逼問幾句無果,恨恨回了屋裏,成?碧見狀,鬆了口氣?,隻是他看?了看?自己的手,齜著牙感覺有些疼,原來剛才被她?一下拍紅了手背。


    傍晚時分,趙老爺匆匆趕到楚江村。


    周氏見他就沒好臉色,顧老爺還寒暄了一句,趙老爺大抵是早有準備,但凡周氏問他女兒的事,趙老爺一口咬定沒有調包,都是寶娘這個死丫頭?在胡說八道。


    “她?跟婉娘自幼一起長大,情同?姐妹,不知不覺就給養刁了,如今出?了趙家的門,沒人壓製她?,竟還敢給主子潑髒水,她?人呢?看?我不將她?帶回去狠狠教訓一回。”


    周氏坐在位置上,譏笑?道:“她?早一刀抹了脖子,拿命發誓。我瞧著不像是說假話,這不就請你過來。”


    趙老爺張著嘴,沒想到還有這樣一出?,隻好訕訕笑?道:“她?這不是怕我上門揭穿她?麽,親家太太你要?是不放心,大可去我們趙家問問闔府上下,咱們都是看?著婉娘長大,要?是假的難道還認不出??”


    趙老爺話說完,心裏暗自慶幸,自打在茶館見過顧蘭因?後,他便做了兩手的準備,趙家上下口風統一了不說,就連何平安的老家,那也是花了錢叫人扯謊。他們顧家要?是查起來,還真不怕,況且他這女婿已經知道了,他也沒什麽好怕的,左右都不吃虧。


    周氏還要?說些什麽,顧老爺抬手打斷了她?:“她?過幾日就跟因?哥兒出?去了,也不與你過一輩子,況且因?哥兒都認了,你還有什麽要?爭的。”


    趙老爺點點頭?:“我女兒嫁到你們顧家,也算是你們顧家人了,你們要?怎麽待她?,我插手不上。隻是你要?說她?不姓趙,姓何,那我就不能苟同?了。”


    周氏怒火中燒,看?手邊上的丈夫跟沒事人一樣,又想起昨夜將他屋裏東西砸爛的場麵,一時眼?睛就像是被人蒙蔽了一般,前塵往事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怎麽就攤上這陰魂不散的東西,你們都是合夥騙我,你們都知道她?是何平安,騙我!”周氏抱著頭?,沒來由地哭出?來。


    顧老爺看?著她?哭,朝親家揮了揮手,示意他先出?去。


    不想門外有個小丫鬟來報,說是趙太太來了,聞言,趙老爺高興壞了,隻是礙於?情麵,當著周氏的麵略微有所收斂,他陪笑?道:“親家太太,我們可沒騙你,要?是不信,就請把?婉娘喊過來,看?看?她?跟她?娘的模樣,你必然不會懷疑。”


    “把?她?叫過來。”


    周氏擦著眼?淚,不知哪來的怨氣?,聲音都變了,趙家太太見狀,這才覺察出?氣?氛的異樣,連忙收了笑?。她?緊趕慢趕來圓謊,本以為是件再?容易不過的事,誰知道她?這親家有些不尋常。


    等到何平安過來,趙太太一把?將她?摟在懷裏,儼然是親母女的模樣,對她?噓寒問暖,心疼不已。


    換了衣著打扮的少女身上帶了幾分貴氣?,哽咽聲喊她?一聲娘,淚眼?模糊,好一幅母女情深的畫麵。周氏謹慎地盯著兩人的眉眼?,半天,仍是不相?信。


    何平安從趙太太懷裏抬起頭?,回望了她?一眼?。


    頓時,周氏像是看?到了仇人,指著她?道:“她?不是趙婉娘,你們騙我!”


    顧老爺陰著臉,目光落在何平安身上,卻是對周氏道:“她?不是趙婉娘,你說像誰?”


    周氏兩夜沒好好地合過眼?,此刻精神臨近崩潰,她?低著聲,眼?淚直流,憔悴不已:“我說你為什麽待她?比待咱們的因?哥兒還好,原來是因?為她?是你的心上人,你騙我這麽多年,你還要?繼續騙我……”


    趙老爺沒聽清,隻是湊過去聽到幾個模糊字眼?,嚇得?張大嘴,結巴道:“你這說的什麽話?”


    他又看?向顧老爺,人到中年,神色冷漠的男人將周氏一把?扯回屋裏,罕見地失了禮節,留下他們三?個人在院裏麵麵相?覷,不知要?做什麽。


    趙太太小聲道:“她?瘋了?”


    趙老爺嘀咕道:“誰知道呢,真是年紀大了,我看?人有些糊塗。”


    傍晚光線逐漸暗淡,院裏起風,頭?發花白的老嬤嬤上前先賠了個不是。因?沒有將客人晾著的道理,更何況還是親家,柳嬤嬤站出?來請趙家夫婦去外頭?院子坐著喝杯茶。


    何平安將眼?淚都擦了擦,跟著趙家兩個人往外麵走,過了片刻,三?進院裏小丫鬟過來傳話,說是老爺太太今日身體抱恙精神不佳,不能出?來待客了,改日一定親自上門賠罪,當下天色已晚,請兩人暫且先在家住一日。


    趙老爺滿嘴都是理解理解,心裏又打起了小算盤,估摸著能從他這個親家手裏套出?不少銀子,恨這樣的機會不能再?多幾個。趁著何平安在這裏,趙老爺拐彎抹角向她?伸出?手。


    何平安輕聲道:“我那裏有幾匣子的瑪瑙跟珍珠,等會給你們帶上。”


    趙老爺欣慰道:“我們家女兒是知道孝順的。”


    何平安見此刻柳嬤嬤不在,便與身旁的趙太太小聲道:“娘上次跟我說家裏缺錢,我想著自己快走了,既受了你們這樣大的恩情,多少也要?勉力幫助趙家渡過難關,眼?下除了那兩匣子的珠寶,還有一個送上門的好機會,就看?你們願不願意抓住了。”


    “你說。”


    眉眼?溫順的少女微微笑?道:“顧少爺如今離不得?我,願意為我花千金萬金。今日他們家裏懷疑我,鬧的這樣難看?。我不如就跟著你們回去,到時候娘再?留一封信,顧少爺要?知道我不在了,定然要?上門接我,那時候你們缺多少錢,都去問他要?,若是錢不給夠,我就不跟他回去,好好拿捏他們一回。”


    趙老爺聽的一愣,在趙太太還在疑惑此舉可行不可行時,已經兩眼?放光,笑?道:“還是你聰明。那小子出?手大方,上次為了給你遮掩,就先贈了我半盒金子,如今要?討你,我看?,要?是不給個滿滿一盒,我是決計不放你的。”


    何平安抬手掩著笑?,見他這麽容易說話,便提醒道:“此事要?悄悄的做,不能讓他們知道,不然我被攔下了,他可不會上門討人的。”


    “說的極是,說的極是。我本還打算留宿,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咱們這就準備著走。”


    三?個人低聲商議了一會兒,臨了,問宅子裏的小丫鬟討來筆墨,留下一封信壓在茶盞下,而後借著探望女婿的由頭?出?了這宅子的大門,並未讓顧家的丫鬟跟上。


    趙家的馬車就停在不遠處,此刻傍晚,村裏人多在家中吃飯,三?個人上了馬車,沿著大路就往趙家去,等到有人發現,天眨眼?間都黑透了。


    馬蹄噠噠,月色朦朧,路上流水潺潺,兩側蟲鳴聲微弱。


    何平安坐在車上,心裏總算鬆了口氣?,她?摸著自己頭?上的頭?麵,嘴角揚起,沒人知道她?將自己的那錠金子也藏在了身上,如今也算是滿載而去,就是不知道顧蘭因?是什麽反應。


    她?餓了這麽多天,若是憑自己的腳力,實在難以走遠,這趙家兩個人上門,真是老天安排來的。謀劃多日的何平安靠著馬車的車壁,抬手揉了揉臉,難得?放空思緒,隻看?著簾外的風景。


    而顧家那一邊,等不來何平安,顧蘭因?親去周氏的宅子,柳嬤嬤原要?明天再?告訴他,誰知接了信,在她?麵前一向乖巧的少爺忽就顯出?幾分戾氣?。


    “少爺,少奶奶隻是回了娘家,遇上這樣的事,難免……”


    顧蘭因?撕了信紙,搖著頭?,壓抑著聲,怒極而笑?:“你不知道,她?一肚子的心眼?,她?今日走了,以後就再?難回來了。”


    “怎麽可能呢?”柳嬤嬤想安慰他。


    “怎麽不可能。”


    顧蘭因?扶著牆,抬頭?看?向宅子深處,他今日沒有跟著何平安過來,本意是不想逼他母親,沒想到何平安竟是說跑就跑,他想起午間她?吃撐的模樣,瞬間就明白過來。


    “山明,牽馬。”


    顧蘭因?將手上的碎紙丟掉,片刻都不想停留,天色已晚,怕他路上有意外,柳嬤嬤趕緊攔住他,顧蘭因?念她?一把?年紀了,叫成?碧將人扶到一邊去,跑著去馬廄。


    他要?是讓何平安逃了,他就不叫顧蘭因?。


    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趙家?在金山村, 深夜裏馬車到了門前,但隻有趙家?夫婦下了車,未幾?, 趙老爺從宅子裏帶出兩個丫鬟來。


    “你們跟著小姐去茶園裏住幾?日,伺候她一應衣食起居, 若有異常, 再來告訴我。”


    兩個丫鬟點頭稱是, 不敢多耽誤。


    趙老爺看著馬車離去,一顆心安下了,但回去歇下不久,又被吵醒。


    趙太太想點燈,卻被他攔住了。夫妻兩個對視一眼,趙老爺嘀咕道:“該不會是那小子夜裏追來了?”


    趙太太半信半疑:“這大?半夜,我們前腳走他後腳就要追來, 除非是那丫頭給他灌了什麽迷魂藥, 不然怎會如此舍不得?”


    “且聽一聽,不急。”趙老爺說?這話, 人卻已經翻身起來了。


    不久, 就聽來稟報的丫鬟站在門外道:“老爺太太, 姑爺深夜叩門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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