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平安看著他瘦高?的背影,慢慢跟在後頭?,自踏出別?院的側門後,竟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


    成碧問她喜歡吃什麽,今日他請客。


    清早的市井間什麽都有,穿著男裝的少女東張西望,最後站在一個攤子?前,指著那白蓬蓬的蒸餅道:“就這個,你說的,我?可沒有半文錢。”


    成碧掏出四文錢遞過去,嬉皮笑臉道:“看在你上回喊我?娘的份上,我?這個當長輩的請你一回。”


    何平安已經不記得?這回事了,陡然聽他提起,分外陌生。


    “你仔細說,我?怎麽不記得?。”


    成碧於是將那夜的畫麵添油加醋向她道來,最後可惜道:“一定是你燒過了頭?,如今連這記性都不行了,不過傻也?有傻的好處,少爺說白瀧傻,怕在你這兒吃虧,特意派我?來盯著你,她如今樂得?自在,就是苦了我?。”


    何平安拿著蒸餅,一本正經道:“那我?也?捅你一刀,到時候你家主子?看你連一個女人都製服不了,將你換了,你也?就自在了。”


    成碧嘻嘻笑出聲,快走?到當鋪了,這才整了整衣裳,小心?謹慎地跟在何平安後麵。


    何平安見?他這樣的姿態,像是重?新認識了他一回。


    當初在顧家,她隻覺得?成碧是顧蘭因身邊一條牙尖嘴利的走?狗,後來在船上,他帶著白瀧跳船逃命,她看出他對白瀧有幾分癡心?,如今沒有顧蘭因這些人,他看著似乎更鮮活了。尤其是……


    “你是不是打心?底可憐我??”


    第49章 四十九章


    成碧衝她笑了幾下, 悄悄指著?當鋪的門首,顯然不敢出聲。


    何平安冷冷看著他臉上那點假笑,抬手把嘴角的碎屑擦掉。


    早間的當鋪生意冷清, 鋪子裏一個?叫唐心的學生正在幹擦地打掃的活計,聽到人進來的聲音, 他側身一看, 又下意識朝那櫃台後的顧朝奉瞄去。


    而何平安初來乍到, 不知道顧蘭因在何處,更不知道當鋪裏的學生要做什麽,她正想?找一找,那掀簾子進前堂的管樓先生便看到了?她,大抵是?有囑咐,他朝她招了?招手,先自報名姓。


    管樓先生姓閔, 兒子也?在這兒, 因兩個?人同姓,為?了?區分, 大家喊他閔先生, 叫他兒子閔朝奉。


    管樓先生眼皮子耷拉著?, 半眯著?眼,見她是?女扮男裝, 模樣又與?顧蘭因說?的大差不差, 他聽著?櫃台後?頭撥算盤的聲音, 捋須笑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和藹的神色, 但也?是?實?話實?說?。


    閔先生道:“你要做學?生,就要從頭學?起, 這是?咱們典當行裏的規矩。不管是?誰,先從粗活髒活做起,要是?吃不下苦,那就另謀高就。別人家的學?生學?滿三年才有俸金,咱們這裏雖說?沒有這樣吝嗇,不過也?沒有多少給你,隻給你幾個?錢嚐點葷.腥味罷了?。”


    何平安隱隱約約覺得這和顧蘭因之前說?的不一樣,倒跟成碧說?的對上了?。


    “敢問先生,每月有幾文?錢?”


    閔先生慈藹一笑,叫她伸手。


    何平安伸手,就見他一巴掌打下來,她手上多了?十文?錢。


    什麽……


    十文?錢?


    她出門討飯一上午都不止是?文?錢。


    閔先生道:“既然今日第一次來,這就算老夫給你這小子的一點彩頭,你每月依照當鋪裏的份例,可領二十文?錢,若生病了?也?不必擔心,食宿醫藥之類的花費都算在我們當鋪裏。”


    何平安看著?十文?錢,拔腿就想?跑,偏那管樓先生把她一把拽住了?,拉到另一個?學?生跟前道:“日後?她也?就跟你一樣,你早來幾個?月,她又初來乍到,凡事多照顧一點。”


    膚色麥黃的少年點點頭,拱手道:“小子唐心。”


    何平安望了?眼左右,頂著?一張大苦瓜臉,一想?到自己簽了?合同,頭一天也?不好變卦,於是?捏著?鼻子認了?。


    “何平安。”


    她一出聲,唐心就愣住了?。


    管樓先生一掌拍到他腦袋上:“這是?顧朝奉家的親戚,日後?你們在一起共事,不許使絆子,要是?叫我知道你們兩個?窩裏鬥,那就都滾蛋。”


    唐心說?了?一連聲的是?,何平安也?隻好悶聲答應。


    管樓先生一走,唐心就鬆了?口氣,何平安看當鋪裏一塵不染,撓了?撓頭,開口要請教他,眼下還有什麽活計要她來做。唐心卻抬眼瞄向她身後?,何平安感到一絲異樣,遲疑片刻,緩緩轉身。


    高高的櫃台上擺了?一盆富貴竹,枝葉綠得像是?翡翠,那台後?坐著?一個?年輕人,他也?不知看了?多久,因尚未加冠,不曾戴網巾,幾縷碎發遮了?一點眉眼,皙白的膚色在陰影中看起來有些?許陰冷。他支著?手瞧這何平安,另一隻手將亂撥的算盤晃了?晃。


    “你怎麽了??”


    顧蘭因剔了?她一眼,這樣居高臨下,見她背著?晨光,精神奕奕,於是?將之前收的幾件破衣裳丟過去。


    “沒事幹就去洗衣裳。”


    那衣裳料子尚可,不過是?舊衣裳,又被人穿了?許久,一股子狐臭味,兜頭砸來,何平安一聞就想?嘔。


    唐心不敢出聲,他領著?何平安去後?院的井邊。


    這些?活往先都是?他的,不過師父今日發話,他也?不好攬,隻能揀了?些?澡豆過來,他看著?麵生的少女,想?起剛才閔先生的提醒,站在那兒把水提上來,最後?好心道:“衣裳不多。”


    何平安道了?聲謝,洗了?一上午的衣裳。


    她手指泡在水裏發皺,入了?秋後?天一日冷過一日,如今日午大太陽曬在身上,她艱難地直起身,幸好早間過來吃了?點東西,不然哪來的力氣擰幹衣裳。


    當鋪裏日午的膳食已經做好了?,唐心捧著?飯碗蹲在不遠處的台階上狼吞虎咽,他身後?的小廳裏閔先生跟顧蘭因在桌上坐著?,他們吃的飯菜較他碗裏的要更為?豐盛。


    何平安把衣服晾好,聞著?味找到廚房,那廚子圓滾滾的肚子,麵皮白嫩嫩的,見她進來,指著?桌上的飯菜道:“就在那兒。”


    何平安瞧了?瞧,小木桌上擺了?一碗炒絲瓜,一碗燉冬瓜,一碗豆腐湯,一小碟子鹹菜,清清淡淡,不見一點葷.腥。


    難怪剛才閔先生那樣說?。


    何平安之前扮乞丐時對吃飯就不講究,如今見有熱乎飯菜,也?沒什麽好說?的,她學?著?唐心,蹲在另一邊的台階上大口吃飯。


    大抵是?上午衣裳洗的太多,她吃了?三碗飯,唐心遠遠看著?,對她又生出一絲好奇。


    下午,唐心在後?頭庫房將那些?木頭家具搬出來曬太陽去去黴氣,何平安跟他一起,有的好家具木料沉,她擼起袖子咬牙往外搬,手背上青筋迸出,看著?就很吃力,不過她是?一點不偷懶,閔先生瞧在眼裏,到了?前廳對顧蘭因道:


    “你把這樣一個?姑娘家弄到當鋪做學?生,到底有些?不厚道。”


    顧蘭因在門口的躺椅上小憩,一本破書蓋在臉上,聞言隻是?道:“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我看你這是?在說?違心話。不過既然她也?情願,老夫姑且就再看幾日。哪一日她說?要走,我就讓她走,你不許插手。”


    顧蘭因摘下遮臉的那本破書,笑言道:“她一時半會不會走。”


    等她真要走了?,也?不會開口。


    顧蘭因心裏清楚,隻是?不曾點破,他等換值了?悄悄看她一眼。


    如今將要到傍晚時候,唐心跟她往回搬家具,兩人一前一後?抬一張羅漢床,那小子故意站在下首位置,多吃了?一點重量。


    ……


    穿著?霜白道袍的年輕男人放下那半邊簾子,前麵坐著?喝茶,烏沉沉的眸子盯著?淺淺暗淡的影子,看起來心事沉沉。


    從外看這當鋪裏頭黑漆漆的,天徹底黑下來後?唐心點好燈籠到門首,何平安背著?梯子,見那角落的椅子上還坐著?一個?人,怔了?怔。


    “你怎麽還沒走?”


    顧蘭因翹起嘴角,重重地放下了?茶盞,輕聲道:“這不是?等你麽。”


    “誰要你等,當鋪裏包吃包住,我住當鋪就行了?。”


    “咱們這裏可沒有給女人留地,你要是?住在這兒,就隻能跟唐心睡在一間房裏。”他語調微揚,反問道,“唐心?”


    唐心一聽師父喊自己名字,手心就緊張的出汗,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


    “男女授受不親,不敢汙她清白。”


    他識趣地往後?退了?一步,雖猜不到何平安的身份,但聽這口氣,與?他師父關係應當不一般。


    顧蘭因撣了?撣袖子,終於起身,到了?何平安身邊,推了?她一把。


    “走罷。”


    何平安反手還他一下,不管他是?何臉色,她把梯子架好,非要等這燈籠掛好了?才走。


    兩人回到別院,一路無話。


    夜裏何平安早早就睡下,第二天天不亮就起來。而成碧早間等少爺走了?來叫她,見那門上貼著?字,仔細一看,樂不可支。他大抵能猜到少爺今日的心情,於是?偷偷地貓到當鋪附近,隔著?一個?賣傘的攤子,往那當鋪裏瞧。


    何平安今日把當鋪打掃的幹幹淨淨,閔先生當著?顧蘭因的麵又誇了?她好幾遍,顧蘭因於是?把她喊到前頭站著?,迎來送往,硬是?叫她站了?一上午,顯然是?在變著?法地磨她。


    偏那何平安也?是?個?硬骨頭,見誰都笑,嘴又甜。


    日午吃過午膳,陳俊卿來找顧蘭因,那時候何平安剛吃飽飯,一身的力氣,很是?殷勤。他初進門時不曾看臉,何平安也?不知這是?故人,四目相?對,一切聲音似乎都戛然而止。


    “平安妹妹?”


    陳俊卿喃喃出聲,怕是?做夢,一把抓住她的手:“你是?何平安?”


    何平安笑容消失,猛地抽回手,心道晦氣。


    而那櫃台後?,正伏案小憩的年輕人聽到這熟悉的聲音,緩緩抬起頭,他循聲看去忽覺的刺眼極了?。


    “你……你回來了??為?什麽不告訴我?娘她很擔心你。”


    穿著?玄色寶相?紋直裰的男人字裏行間都是?欣喜:“我還以為?你死了?,不想?天下還有這樣巧的事。”


    正說?話間,顧蘭因繞出來,兩人拱手行禮,他看著?陳俊卿將她拉到身後?的動作,笑道:“無巧不成書。”


    陳俊卿好奇:“這話怎麽說??”


    顧蘭因招了?招手,何平安卻像是?個?瞎子,躲在他身後?就是?不露頭。


    “好。”


    他眼神微冷,臉上笑意不減,請了?陳俊卿到後?廳坐下,不知說?了?什麽,再出來時,陳俊卿很是?惋惜地看著?她。他今日.本來是?要約著?顧蘭因去城外跑馬射箭,驟然得知真相?,一點興頭都沒了?。他上上下下打量何平安,最後?歎了?口氣。


    “原來你是?這樣的人。”


    何平安朝他身後?的顧蘭因看了?一眼,心想?無外乎就詆毀她是?個?婊.子罷了?,可他又是?什麽好東西?於是?故意貼近陳俊卿,裝作不知情的模樣,如從前一般裝傻。


    “你要走了??”


    何平安聲音低低,女扮男裝別有一番風姿,她伸出手,陳俊卿躲也?不躲,仿佛頭一回邂逅,眼神中有幾分迷戀。


    雖說?是?別人的,但他也?嚐過些?許淺淺的滋味。


    而何平安趁他不備,一巴掌扇過去。


    她冷冷看著?顧蘭因,也?呸了?一聲。


    陳俊卿愣住,顧蘭因未想?到她是?這樣的舉動,低下頭先忍住笑。


    不遠處的傘下,成碧笑彎了?腰。他看著?何平安,待目光落在少爺身上,眼神裏冒著?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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