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昇“切”了一聲,拍了拍桌子,大聲地?一字一頓道:“我就這麽跟你說吧盛笳,別說高考成?績了,你這輩子都比不?上你姐!”


    比不?上。


    這輩子。


    盛笳呆呆坐在椅子上,完整地?聽著他羞辱自?己,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甚至許多年過去,她都不?知道為何孔昇可以如此精準地?可以擊中?她最致命的點。


    從?很小開始,她便被迫用自?己的缺點和姐姐的優點作比較,最終輸得體無完膚。


    她變得敏感又脆弱,不?再相信自?己的身上還有閃光點。


    終於在高二的某一天,被一個不?算熟悉的男生武斷地?下了結論,說她將永遠不?如姐姐。


    孔昇解了氣,瀟灑地?扭頭走了。


    盛笳的臉開始灼燒,眼眶酸澀,雙手因為氣憤和不?堪而發抖。


    那個男生見孔昇發火,趕緊和稀泥道:“哎,行了行了,他考試沒考好,心?情不?好,你別惹他了。”


    盛笳一把打掉他的手,抓住最後一絲理智告誡自?己不?許掉眼淚,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我惹他了嗎?你們講不?講理?”


    *


    即使拚命刻意忘掉,但盛笳依舊記得那天發生的每一個細節。


    某種程度上,她知道自?己其實是恨孔昇的,她的青春充滿著鬱鬱不?得誌,而他便是自?己憤懣的載體。


    她不?知道什麽時?候他和裴鐸私下有了聯係。


    在這一刻,盛笳覺得裴鐸背叛了自?己,他借著孔昇的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我看你喝了酒,就私自?聯係了裴學長?來接你。”孔昇笑著聳肩,“不?用謝我。”


    丁妍今晚帶了一瓶紅酒,但因為桌上有不?太?熟悉的男同學,盛笳隻是象征性地?喝了兩口,讓自?己保持絕對地?清醒,她半點沒醉,更不?用裴鐸來接自?己。


    一行人站在餐廳門口吹風。


    裴鐸來的倒是很快,他停下車時?,盛笳清楚地?聽到旁邊幾個男同學豔羨的感慨,“靠,這車頂配啊。”


    他走下來,看到盛笳明顯清醒的眼神微微一愣,然後衝著孔昇淡淡點頭,沒有多走,對著盛笳道:“上車吧。”


    他們之間隔著幾米。盛笳並非沒有正常的虛榮心?理,如果可以的話?,她更希望裴鐸作為丈夫,可以表現得再親密些。


    但是在這場婚姻裏,希望太?多,就是犯蠢。


    盛笳與?丁妍等人告別時?,聽到宋明哲驚訝地?低聲道:“這不?是裴鐸嗎?”


    丁妍瞪大眼睛辨認了一會兒,大約也記起?這是曾經?的風雲人物,問:“你認識?”


    宋明哲自?嘲道:“我認識他,他不?認識我。”


    盛笳沉默著,裝作沒有聽到這段對話?,上了副駕駛,扭頭見孔昇殷切地?跑來替裴鐸拉開車門,低下頭隔著車窗,不?知道還想說些什麽。


    盛笳抗拒地?把臉朝向另一邊。


    馬屁拍到了馬蹄子上,裴鐸自?小的成?長?經?曆讓他一向不?喜這類作風,淡漠地?道:“路邊說話?不?方便,而且今天太?晚了,有什麽事?兒改日再說。”


    孔昇忙訕訕地?笑,衝他招手,“好嘞,前幾日我舅舅還囑咐要多跟您聯係,下次請您吃飯,學長?可一定要賞光。”


    裴鐸不?置可否,疏離地?笑了笑,隨後關上了車窗。


    *


    盛笳想問問裴鐸是什麽時?候和孔昇有了聯係方式的,但她不?願意讓他認為自?己在幹涉他的交友權利。


    心?裏天人交戰,車上一路無話?。


    而裴鐸那邊,今天連續做了兩個大手術,同樣也是疲憊地?不?願張口。


    直到開門到家,盛笳彎腰換拖鞋時?,才細聲細氣地?問:“今天是孔昇叫你來的?”


    “嗯。”裴鐸靠在沙發上,回頭看她,“他說你喝酒了,喝得不?少。”他打量著她完全正常的神色,疲倦地?捏捏眉心?,“你喝酒了嗎?”


    “隻有兩口。”


    盛笳還想再解釋什麽,但她覺得自?己其實無法讓裴鐸理解她和孔昇互相厭惡。


    裴鐸笑著下論斷:“那你就是想讓我接你?”


    盛笳覺得他話?裏有話?,語氣中?帶著嘲弄。


    她輕輕歎氣,坐在他對麵,低頭盯著自?己的腳尖猶豫了很久,然後一鼓作氣,“裴鐸,如果我說我很討厭孔昇,不?想再讓你跟他有私下聯係,你願意答應我嗎?”


    裴鐸先是怔了一下,然後看著她,沉聲道:“盛笳,你以為我為什麽跟孔昇有聯係方式?”


    盛笳沒說話?。


    “上次在我們醫院樓下碰巧遇到的,他和他舅舅在一起?,提出來跟我加個微信,我本想拒絕,但因為他舅舅是你的班主任,所以我沒有拒絕。你在學校有什麽小事?兒要解決,有時?候其實他比我方便人情往來。”


    盛笳許久不?知道該回應什麽。


    至少在她看來,裴鐸根本不?需要懂得人情往來。


    感動和愧疚充斥之餘,她又忍不?住懷疑裴鐸是否真的這樣關心?自?己。


    她的質疑大約被裴鐸看在眼裏,他冷笑一聲,站起?身,一言不?發地?走回了臥室。


    盛笳把“對不?起?”三個字吞回了肚子裏。


    她坐在空蕩蕩的客廳中?,第一次意識到,其實和他吵架不?是最讓自?己傷心?的。


    她方才在裴鐸的目光中?清楚地?看到了懶得再說話?的疲憊和失望。


    原來這才是最可怕的。


    盛笳思緒煩亂。


    她的焦慮和恐懼一向快速蔓延,由點成?麵,某一刻,她甚至看到了他們的婚姻走到了盡頭。


    正在不?知所措的時?候,她接到了來自?醫院的電話?。


    是同樣還在做規培生的學妹打來的。


    小姑娘才來幾個月,還在適應的陣痛期,幾乎隔幾天就會被醫院的前輩罵得狗血噴頭。


    盛笳接起?來,“喂?”


    “盛笳……笳學姐,對不?起?,這麽晚打擾你……”她完整的一句話?未完,便哭得泣不?成?聲。


    “小程,你怎麽了?”


    “學姐,今天是我跟朱醫生一起?值班……”


    提到此人,盛笳皺起?眉頭。


    朱醫生是科室裏一名?三十三歲的男醫生,年齡在這個職業中?算得上十分年輕。


    在同齡人都忙著做課題寫?論文評職稱的時?候,朱醫生選擇混吃等死。在今年上半年的門診投訴數量中?,他力?壓群雄,穩坐第一名?。


    且不?說這人的醫學水平讓盛笳時?常懷疑他到底是如何博士畢業的,他這人人品實在堪憂,盛笳剛來神內的時?候,便見過他當著幾個男醫生的麵辱罵另一名?小護士,據學姐說,他曾追過這個小護士,在被拒絕之後便心?懷仇恨,時?不?時?給人家穿小鞋。


    但饒是如此,因為他上頭有人,故牛主任對他的行為一向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盛笳姐姐,剛才家屬來罵我了,現在還沒走,說要去學校和衛生局投訴我……讓我畢不?了業,這、這可怎麽辦呀?”


    “你慢慢說。”


    盛笳站起?身,拿起?外套。


    “朱醫生給病人開錯住院證了,耽誤了一項身體檢查……其、其實那個檢查明天做也可以,但家屬說我們草菅人命,來科室罵人,朱醫生往辦公室裏一躲也不?出來,就讓他們找我。現在牛主任好像也被驚動了,正往這邊趕。”


    盛笳趕緊安撫道:“小程,你別怕,我現在過去看看,沒事?啊。”


    “好……好!”


    盛笳急匆匆抓起?包,裴鐸從?臥室出來,靠在牆上,“你又幹什麽去?”


    “科裏有點兒事?,家屬挺不?高興的,但罵錯了人,小程才二十四歲,還是規培生,應付不?來。”


    “你不?是規培生?”裴鐸開口像是往外吐槍子兒,盛笳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在關心?自?己,“你們科主任不?管這事?兒?你是瀉火藥?家屬看見你就不?發火了?”


    “他也過去了。但他去了肯定是和稀泥,小程還是要吃大虧的,我去看看,起?碼讓她有點兒安全感。”


    裴鐸沉默須臾,“怎麽去?”


    “打車。”


    盛笳推開門,看了他一眼,咬了咬唇,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坐在快車上,盛笳捏著手機,看著窗外閃過的流光。


    她低頭,點開裴鐸的頭像,打下幾行字。


    【謝謝你,今晚是我誤會你了,對不?起?。】


    但是沒有點擊發送,快速關掉屏幕,繼續盯著窗外,手下不?停地?按動著音量鍵。


    她在緊張,在猶豫。


    不?知道裴鐸看到這段話?會不?會回複自?己。


    但有錯就是有錯。


    司機將車停在北醫的住院部門口。


    盛笳對他道了謝,打開門,在衝進樓裏的前一刻,她解鎖手機,手指懸空在“發送”的藍色按鈕上,緊緊閉上眼睛,然後掩耳盜鈴地?“唰”地?點擊了上去。


    第45章 一個擁抱


    盛笳在抵達六層樓前, 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她思索了一下,又把手機的錄音機打開,然後走進科室。


    家屬坐在椅子上, 小程站在一旁戰戰兢兢地,想哭,又不敢。


    朱醫生還是不見人影。


    盛笳也害怕, 但更多的是憤怒。


    家屬聽到腳步聲, 抬頭見來者是個?年輕人, 又是女性,立刻有了偏見, 不耐煩道:“你們來個?管事兒的行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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