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錦安稍吸口氣?,杏眸晃晃,“那保住了麽?”


    清然麵色發白,含糊其辭,“生產一事本就難以預料,此等意外自不?是大人?可以控製……”


    “不?難預料。”


    分明?麵上不?怒,宋錦安的聲量卻字字拔高,刺得清然心神劇慌。


    “若他不?阻撓我擊鼓伸冤,若他不?囚禁我日?日?夜夜,若他不?強迫我不?困住我——”宋錦安舌尖發顫,將那句藏於心底數日?的質問一齊蹦出,“若他在大婚日?願救我一次,意外都不?會發生。”


    說完此話,宋錦安竟平緩下來。原時至今日?,她才能撥開往日?束她不?得的所謂慈悲一吐為快。去看一看她心底真正的怨和欲。甚麽一報還一報,甚麽父債子償。她隻知,害她宋錦安死於個雪夜連哭喪都未有的是他謝硯書。


    那窗柩合著,便襯屋內逼仄。清然艱難從壓抑中找回?他的聲音,隻覺有甚麽東西仿佛從一開始便錯了。極近不?可置信的,他道,“你怎知大人?未救過你?”


    宋錦安稍頓,似不?解這話的意思,“我為何不?知?”


    “那你可知我奉大人?之命拿禦賜手?令才請來的太醫?”


    宋錦安眨眨睫羽,“可那日?,我所聽到的,是謝硯書忙於新婚,隻贈我一句不?配太醫。害我力竭,連呦呦的臉都未見到便血崩而?去。”


    清然大駭,頭遭替謝硯書如此委屈,


    “那夜是你的鬼門關?,但同也是大人?的險日?。你在後院一盆盆血水抬出時,你覺得大人?在前頭拜高堂麽!”


    清然顫抖地指向自己胸膛,“陳小姐明?麵是陳家千金,實則皇家暗衛。陳指揮使和大人?奉命要去圍剿叛軍,為引蛇出洞,兩人?合計要辦場假婚。屆時朱雀街鎖得嚴實,滿朝文武無人?能去皇宮同叛軍接應。那天大人?身重八支箭矢,一支擦著他心尖而?過。你可知曉,待他回?來時,聽得你早產出了意外的消息,是怎樣爬著回?去的?”


    音量哽咽,便似破了弦的胡琴拉得斷斷續續,清然哀求般叫宋錦安聽分明?,“他箭矢還未拔出,便手?腳並用地跪在你床榻邊。他要找太醫,可本就大雪封路,又遇宮門戰亂,哪裏能叫車輿進去借到太醫。遂,大人?是身披破爛鎧甲抱著你一路跑出去的。他說,包庇宋家女也好,枉顧聖上旨意也罷,隻要能救你回?來。”


    宋錦安眉目未動,隻問,“後來呢。”


    清然渾身力道抽去,頹然掩麵,”後來,朱雀街頭,大人?抱著你早已冷透的屍體,再扛不?住,一齊倒在那雪地。“


    滿街的雪都為他們作陪,紛紛揚揚好不?美哉。兩人?的血,流了滿地,流到他們再難分彼此,也不?辨容顏。朱雀街未叫人?踏上一腳的雪地,終是成了元泰三年?的無盡夢魘,困謝硯書餘生難出。


    清然欲逼問句,此般費心,究竟算不?算救,究竟能不?能叫宋錦安半分憐惜。他抹去眼角濕潤妄在宋錦安臉色找著驚疑和惶恐。然他隻見宋錦安攏著雙指,似聽個旁人?話本道,“原是白芍聽錯了麽?”


    一股深深的無力卷著清然,迫使他啞去方才的氣?焰,隻餘不?安,“未聽錯,那話是扮作大人?替身的小侍衛說的。他記著事情重大,不?得朝外遞消息,遂……遂謊作大人?口吻對白芍道。他原也不?知你是真的會死——”


    宋錦安認真地看向清然,打斷他的辯解,“那小侍衛為何敢說如此輕蔑的話,不?是你們大人?不?肯給?我點名分,叫我全無威嚴受下人?暗中嗤笑所致麽?“


    “可是阿錦小姐的身份特殊,不?得明?目張膽叫人?知曉。”


    “好,那我再問。為何你們都知那日?朱雀街凶險異常不?通消息,偏留我一個身懷六甲之人?於此。難不?成我連暗中轉移都會叫聖上察覺宋家女尚存於世?”


    清然腳步發虛,竟叫宋錦安的追問逼出身冷汗,他結結巴巴,“大人?在賭氣?。”


    “賭氣??”


    “大人?本欲同你解釋大婚的事,可您從來對此冷漠,絲毫不?關?心大人?娶誰。他,他頭遭撂你,便是想叫你為他醋一回?。隻是,誰都不?知曉偏生就那一回?,那般巧……”


    後頭的話清然說的斷斷續續。宋錦安也未留心去聽,隻神情平淡瞧著窗柩紙上的小飛蟲,黑乎乎的一小隻貼著薄紙鼓動。


    良久,那小飛蟲找不?著入口,轉悠悠飛走。於是宋錦安收回?視線,慢條斯理研著墨,“謝硯書能如此理直氣?壯再三找我,是不?是不?知曉我死前聽到了甚麽?”


    兀的,清然急急開口,“那時大人?身子不?好,我等怕刺激到大人?,拷問了侍衛口信後隻說是玩忽職守。大人?確不?知侍衛說過何。那侍衛連同幫著漠視您的下人?都叫大人?處理了去,阿錦小姐何必再叫大人?心裏頭不?好受?”


    宋錦安加點水於硯台,那墨的顏色便漂亮極了。她挽起袖子沾點墨,頭也不?抬,略遺憾道,“可惜你家大人?,已然聽分明?了。”


    清然驚恐扭頭去看。


    半掩的門扉側立著位深藍色長衫的人?,他手?裏頭似拿著金行?的票據,也不?知他立在那裏頭多?久,隻是形如枯木。


    清然口中泛苦,忽懷疑他自以為是的勸慰和隱瞞究竟算得甚麽?


    一時間,三人?隻能聽得宋錦安提筆核對采購單子的聲響,沙沙梭梭,倒是靜謐。


    良久,隨宋錦安吹幹筆墨,門扉那頭玉珠落盤,“阿錦,你那時,疼不?疼?”


    不歸


    小木案牘邊的人隻將羊毫擱入石筆洗, 青灰色的石麵叫墨色傾染,宋錦安默不?作聲轉點著羊毫。


    那墨花散開又聚攏,在一汪清水中晃得顯眼。提出的羊毫落在宣紙上蘸蘸, 已不?再帶出墨跡。


    謝硯書窺著筆洗台中浮沉, 忽就惘然。


    原,他的阿錦死前聽著的最後?句話,是不?配太醫。是生生叫這折辱卸去餘著的力。雪天大寒,她聽著嗩呐恭送走元泰末年是怎般心境。那時的他,能?感同?身受半分絕望麽?所以他要如何做,才能?翻過這幾載的恨,才能叫阿錦好受一些。那打心底潰敗的便讓謝硯書?覺戰栗難安, 說不?清是痛更多還是悔更多,他隻垂下眸子將票據擱在桌麵。


    薄薄的紙單上落有謝硯書?的章, 紅豔得?刺目。


    宋錦安攏過票據,“東西都送到了,二位便離開罷,莫叫付大人又攆一回?。"


    “阿錦——”謝硯書?試探地將手落在硯台邊,“可?不?可?以告知我, 怎般做,會叫你不?那般難過。”


    宋錦安利落清點桌上零零散散的單子, 說得?隨意,“我還有事, 不?想再同?謝大人虛與委蛇。”


    直至此, 謝硯書?瞧分明他同?宋錦安當中隔著的涇渭。那是他如何裝模作樣, 也抹不?去的兩條人命。


    清然誠惶誠恐, “大人,我們先離去罷, 阿錦小姐現下恐確有事,我們改日再來?。”


    謝硯書?極輕問道?,“我若以權謀私,以首輔之位送你官居付大人之上,你會不?會好受些。還是我……”


    “謝硯書?。”宋錦安兀的開口,打?斷謝硯書?的話,“我不?需要。另,你不?是想問我疼不?疼麽?”


    她臉上帶點追憶,思索般慢慢道?,“很疼,疼極了。好似有斧子將我從頭劈開,我痛得?隻得?任由人動作。”


    謝硯書?的身形巨顫。


    可?難得?的,宋錦安有了想同?他說分明的念頭,遂她接著道?,“那時我想,呦呦是你的孩子,你費盡心思留我幾載,也該是不?想我死得?這般快。然,我還是聽到了世上最殘忍的一句話。白?芍說一個侍妾都算不?上的玩意也配叫太醫的時候,我憶起從前。我還是宋家大小姐,滿燕京的豪門看我都得?禮讓三分。阿爹教我為人,阿娘教我手藝,阿兄教我驕傲。我甚麽都有,甚麽都不?缺,便是天寒受冷,也能?得?宮中一句問候。”


    漸漸的,宋錦安的語氣散去懷念,隻剩絲悵然,“我知人各有命,我享受了十餘載的榮華富貴闔家團圓,是該滿足。可?那個叫我跌入泥濘的人不?該是你。我入雲端時未忘照拂你,我入大獄時未想殺害你。謝硯書?,因果循環不?當是這般的。你說愛我,可?世上千萬種保下我的法子,你卻順應你的私心,將我囚禁。所以你瞧,我自會恨你。”


    掛於筆架上的羊毫滲出點水,匯聚在筆尖尖那角,愈來?愈圓,晃動著許會墜下。宋錦安不?知看未看到,目光似是落在筆架上頭又好似飄忽,她念得?輕且慢,


    “謝硯書?,我要同?你說明白?。我已有新的道?路新的家人,不?欲因報複你而落得?個玉石俱焚的下場,然我對你的恨意從不?減。所以往後?,大人還是同?我陌路罷。”


    水珠登時落下,砸在案牘麵上暈開。謝硯書?舌尖發苦,滾動著喉頭,“阿錦,換一個法子好不?好?除了陌路,旁的我都能?依你。”


    宋錦安探出手,拭去那滴水漬,便將水中那極小的點倒影也拭去。


    “謝硯書?,你太偏執了,你好似隻認為我逃離你是因著恨,那你有沒有想過,除去恨外,我對你早不?剩愛意了呢?”


    那愈是輕描淡寫?的話,愈是在謝硯書?心底掀開巨浪。他不?想再留,狼狽地邁開腿,“我先走了。”


    “謝硯書?。”宋錦安起身,向前幾步。她麵色平靜,臉上粉嫩似熟透的桃,兩隻銅壺耳墜子顯她耳垂圓潤。她定定瞧著謝硯書?腰間的玉佩,“我不?再歡喜你了。”


    足叫天旋地轉,肝膽俱裂。謝硯書?眸色紅得?厲害,唇瓣失色,隻顫抖著,“那年上元節,你曾說過,願等我提親。”


    宋錦安笑笑,“可?是你並未來?。我等了許久,那天我確真?切盼著少時林鶴接我回?家,直至華燈一盞盞熄滅。”


    “那夜,我——”謝硯書?急切想要解釋。


    宋錦安卻隻眼神清明道?,“後?來?的謝硯書?,再不?是那隻我所欣賞的鶴。你是謝大人,是隻手遮天,是萬人敬仰的謝大人。而屬於我的那隻高風亮節的鶴,再不?南歸。”


    極嗆的,謝硯書?隻覺一口腥甜湧上喉口,他生?生?咽下,立於原地不?再言語。


    隔著不?遠的距離,那地麵上的磚瓦都能?輕而易舉數分明。然,謝硯書?卻瞧不?分明他的路。


    他曾拚命追逐的權利,最終送走他少時最渴求的奢望。原阿錦的歡喜從不?是一成不?變,她愛著的是一心聖賢書?,兩袖清風的阿蘊。而不?是謝硯書?。謝硯書?,從不?值她愛。


    元泰三年的朱雀街有多長,今兒的門扉便有多遠。


    清然悲哀扶住謝硯書?,“大人,我們回?去罷。”


    “好。”謝硯書?稀罕的沒有多說,轉身一步步離開。


    軍營裏三三兩兩的人對著謝硯書?嘀咕,清然無?心管這些嘴碎的人,隻擔憂看著謝硯書?,“大人,歡喜一事向來?不?可?捉摸,此時愛,往日又不?愛,永沒有定數。”


    “嗯。”


    “大人不?必掛在心上。”


    “嗯。”


    “大人是放下了?”清然心頭一喜,瞧著謝硯書?順當踏上車輿。


    兀的,眼前一花,清然隻感到一口熱血噴在他麵。那道?深藍色身影直直往後?仰。


    “大人!”清然悲呼,車內的風影聞言跑出。


    兩人卻都未接住那下墜得?飛快的人,哐當砸在地麵,仰麵嘔出血沫。


    小廝瘋了般架著車輿往謝府趕。韻苑內同?謝允廷講著趣聞的琉璃似有所感看著突然忙亂起來?的前院。


    “琉璃姐姐,怎麽了?”


    “沒事,許是外頭來?客人了。”琉璃勉強一笑,翻著話本子接著講道?。


    府醫頭疼地進進出出,唉聲歎氣,“天天如此,我從未見過謝大人這般不?惜命的。”


    清然六神無?主,隻得?茫然拽住府醫,“不?是還有護心丸麽?”


    “我就直說了,免得?將來?謝大人一命嗚呼怪到老夫頭上。”府醫沉聲打?開脈案,“謝大人本就舊傷累累,半載前我曾斷言謝大人隻餘五載可?活。現如今,頻頻氣火攻心,前陣日子又是放了不?少血,從方才脈象來?看——”他顫顫巍巍豎起一個指頭。


    清然倒跌兩步,喃喃,“還有救,大人如此年輕。”


    “幼時曾有過段饑寒交加的日子,更該好好休養。偏這幾載來?三天兩頭遭罪,我已盡力,爾等即便是請禦醫,也隻得?如此答複。”


    一瞬間,清然隻覺天崩地裂。他後?知後?覺想到謝硯書?分明恨不?得?將闔府家產都贈與宋錦安,為何偏留下小半。原是自知時日無?多,為小少爺備著的。那一直培養著的暗衛,是不?是也是替小少爺備著的。


    清然頭痛欲裂,拚命叫自己?不?再深想。若當真?隻有一載,他要如何同?小少爺交代。不?該是這般下場,不?該兩字一出。清然又惘然。


    “如何?”姚瑤快步從門外走近,看著清然六神無?主,便扭頭去問風影。


    風影沉得?住,言簡意賅交代了府醫的話。


    姚瑤便幹立著,半響說不?出話。


    “先瞞住,切不?可?叫小少爺知曉。”風影叮囑幾番,“阿錦小姐那——”


    “大人醒了!”屋內有侍人高呼。


    登時,幾人大步朝內去。


    床榻上的人瘦得?一卷被褥壓於身也是薄薄一片,眼窩稍凹陷著。倒是那白?的過分的臉色將麵擬成溫涼白?玉,透種病態的出塵。


    “大人,氣急攻心,不?是甚麽大問題。”清然端來?藥,褐色一大碗,聞著便是令人作嘔。


    謝硯書?咽的慢。


    幾人貫知謝硯書?厭苦,卻隻得?一碗碗藥湯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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