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


    “他回來我解釋,不會怪到你。”


    工作人員將房卡輕輕放置在桌上,“您先休息,有需要直接摁下電話中對應的房間號數字,二十小時為您服務。”


    南佳轉身對她報以微笑:“謝謝。”


    房間門重新關上,偌大的房間隻有她一人,如那位工作人員所說隔音效果很好,靜悄悄的,反倒讓人覺得有點悶。


    手機振動頻率越來越長,南佳接通了電話,手機那頭傳來小義鬧騰的聲音。


    “到了?”


    “嗯。”


    “一會兒我讓車來接你,你說下地址。”


    “不用了,直接告訴我他住在哪兒就行,酒店我怕有北野的人,最好別露麵。”


    陳莉拍拍小義示意他去看電視,等人走遠些,低聲詢問:“你和那位晟宣北總怎麽回事?說真的,我找人調查過,他身份背景不是我們能惹得起的,你最好離他遠點。”


    “莉姐,王北清的事謝謝你。”


    “謝我做什麽,力所能及的事就不要說謝謝了,”陳莉想到那頓飯,“對了你回來得給小義補一餐,和我鬧脾氣鬧了好久,我才哄好。”


    “好,一定。”


    南佳換了一身休閑服,戴上帽子和口罩離開了房間。按照陳莉發給她的地址,搜索了一下,決定打車過去。椿江她也是第一次來,為避免坐錯車耽誤時間,打車是最保險的做法。


    酒店樓下停了一排出租車,椿江的出租車顏色很雜,南佳找了一輛看上去挺低調的車,但上車後她才發現司機是真不低調。大金鏈子,大花臂,寸頭外加一身腱子肉,看上去像健身教練而非出租車司機。


    “美女,去哪兒?”


    “秦源區。”南佳將手機信息遞給他看。


    “得嘞,這就出發!”


    椿江市和豊市最大的不同或許建築方麵最有話語權,比起豊市這些年大肆發展,高樓迭起,椿江市的房子更偏向於曆史遺留下來的古樸特色,高樓少但環境好。


    不過任何一座城市都有發展好和落後的地方,秦源區屬於後者。出租車輛很少,以桑塔納居多,環境稍差,擺攤更是毫無秩序,遠遠瞧去各紮一處地,淩亂又顯髒。


    “美女,你說的那個地方過了這條街就是了,不過你看這路況,要不你受個累走過去?”


    南佳透過車窗注意到他提起的街市,問了打車費用給了現金下車。她往裏走了點,給接頭人打了電話,是男人接的,要她站在原地等他過來。


    那人應該離她不遠,電話掛了以後,男人五分鍾後出現在南佳麵前,嘴裏叼著煙,右臉頰上有一道明顯的疤痕,頭發略長,墨鏡掛在圓領衫領口,一看樣子就知道是桀驁不馴的人。


    他過來時煙還未點,隻是叼在口中,靠近後眼神上下打量,“你是南佳?”


    她點頭:“我是。”


    “真沒想到還是美女。”他摸出打火機點了煙,“莉姐和我說了你的事,你要找的人費了我們不少時間,他在菜市街檔口賣魚,老婆去年得了尿毒症,還有個兒子剛上四年級,目前調查出來的信息就這麽多,餘下的估計得見了麵問問。”


    第64章 同學會麵


    秦源區菜市街和新城區的大不相同, 類似廠房的租用檔口形式,每家每戶需半年交付一次檔口費用,起租時間最低不能短於兩年。


    “喏, 前麵那家檔口就是你要找的人。”岑風下巴輕抬示意她看。


    南佳順著他視線提醒的方向望去, 檔口前圍了幾人,如果不是他們身上穿的衣服, 她會以為生意不錯。


    “我說小王啊,咱們都是打工的,你也別讓哥幾個為難, 攤位費該交了吧?”


    “樊哥, 你也知道我家裏目前遇到了困難,以前你哪次來收租金我拖欠不給,是吧?”


    樊哥沒說話, 身旁小弟抄起隔壁鋪子大蔥直指王北清腦門, “我說你小子一拖再拖, 拖上癮了吧?”


    “哎, 注意態度。”樊哥手背輕拍小弟胸口, “人家小王最近出了點事, 大家都是認識幾年的朋友了,該幫忙的時候怎麽能推托?”將目光重新放在王北清身上,“不過小王啊,這再怎麽關係好也得有個度,你捫心自問我這次給你寬限多久了?”


    王北清自知理虧,不過廖樊從他這兒沒少貪便宜, 平日來店裏提一嘴好久沒吃魚了, 他就得立馬從魚缸裏現拿裝袋遞給他, 隻要他想吃魚, 你就是半夜三更也得送去,不然就是沒完沒了的小鞋,隔三差五找你麻煩。這些年他做小伏低,不管在哪兒見麵總是“樊哥樊哥”的叫著,即便如此,這類人翻臉依舊比翻書快。


    王北清指了指魚缸:“樊哥,這是今天剛到的新貨,您拿回去給家裏人嚐嚐?我現在就……”


    “嘿!”廖樊不耐煩嗬斥,“給什麽給,趕緊交租,哥幾個一會兒還要去下家,誰有時間在這兒跟你嬉皮笑臉?”


    小弟接收到廖樊眼神示意,二話沒說上去就準備搬東西,打算今天就把他攤位清空。前兩天他剛收了錢,把王北清攤位收拾出來給別家騰地。他清楚王北清目前情況,兩天時間一半錢他都拿不出來。


    王北清趕緊去製止:“樊哥,我就指著這個檔口養活一家,您給個活路,再通融我幾天,我去找親戚借,實在不行我找銀行借……”


    廖樊坐在隔壁檔口閑置的椅子上,蹺著二郎腿,對眼前的一幕習以為常,絲毫不覺是在欺負人,“你當我三歲娃呢?你要能借到錢能現在都沒借到?你可拉倒吧,趕緊滾蛋,少在這兒站著攤位礙眼!”


    “樊哥……”王北清實在無法跪在廖樊麵前,“樊哥您行行好,我老婆病了,孩子還要上學,一家就指著我掙錢了,你要是把檔口收回去了,我哪兒來的錢啊,醫院每天都需要交錢,廖……”


    “廖什麽廖!”廖樊一腳踢開他,“你那老婆就是在醫院等死,還救什麽救,趕緊送到火葬場燒了得了!”


    王北清這輩子最感謝的人就是妻子,不允許任何人當麵侮辱她。他站起來不知從哪兒來的勁兒,一拳頭揮向廖樊。


    揮過去的拳頭不僅是因為自己多年來受欺壓,更是為了臥病在床的妻子,病痛的折磨讓她已然失去了曾經豔麗的姿容,即便如此,他也絕不允許有人當麵羞辱她。


    這一拳讓檔口的人集體啞聲。他們像看瘋子似的盯著王北清,第一反應不是廖樊言語過分而是他自己沒本事掙不到錢,被人說到了痛處就惱羞成怒了。


    南佳環視一圈,所有人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冷漠,像極了當初林思瓊離世,燒烤攤的人在背後說三道四,更甚至還有人說從來沒見過徐與,估摸林思瓊是被哪個有錢人包養的小三,富商不要她了,她又沒地方可去才回了豊市。


    難聽的話,離奇的猜測,這些全都建立在一位已逝的女人身上。


    異樣的眼神,藏有私心的問候,這些全都建立在一位剛失去母親的女孩身上。


    廖樊反應過來,一拳頭直接揮過去:“他媽的,還敢動手打老子,要不是老子給你時間周旋,你他娘的上個星期就得給我滾蛋!好話不聽是吧,讓你搬不樂意是吧?”他招呼身後小弟,“給我砸!”


    廖樊帶了六人來,留兩人摁住王北清讓他無法作亂,其餘四位對著檔口開始瘋砸。伴隨著王北清一聲淒厲地叫,魚缸轟然倒塌,裏頭還未來得及賣出去的魚隨著水流衝向肮髒的地麵,活蹦亂跳的身體像極了王北清此刻的掙紮。


    摁著王北清的兩人相視一眼,鬆開對他的束縛,目的已經達到,繼續把人摁住也沒必要了。


    “我告訴你,趕緊把你這些破爛東西收走,企我鳥裙以汙二二期無耳把一正理本文明天檔口有人來,你要是不收走,可別怪我到時候給你這些破爛全扔了!”廖樊啐了一口。


    “你是執法人員還是□□?”


    突如其來的女聲引起所有人注意。廖樊緩慢轉過身待看清身後來人,原本凶神惡煞的表情瞬間笑容滿麵:“哎喲,風哥您來了怎麽也不說一聲,我好安排人去接啊!”


    岑風對他的諂媚不甚在意,“過來找人。”


    “找誰?找人這種事哪兒還需要風哥您親自過來,一通電話打給小弟我,包準把人送到你麵前。”廖樊咧嘴笑注意到岑風身邊的女人,“這位是嫂子?”


    岑風厲聲嗬斥:“我看你小子是不是找打?!”


    “恕我眼拙,不好意思。”廖樊轉而看向南佳,手心蹭了蹭衣服,朝她禮貌打招呼,“你好你好。”


    南佳睨了眼伸過來的粗糙手,上麵還有裂紋,“你是這裏負責人還是□□?”


    此話一出,跟在廖樊身邊混的小弟不樂意了,黃毛最先站出來替大哥說話:“你這女的罵誰呢,我哥是負責這個檔口的經理!”


    南佳沒有搭理黃毛,清冷的眼眸盯著廖樊,是在等他親口承認而非所謂的小弟幫腔。


    “我是這兒的經理,”廖樊自覺對方不想握手,雙手插兜,側身捎帶介紹身後小弟,“他們都是跟我後麵混。”


    “經理的行為和□□看起來沒什麽兩樣。”南佳越過他走向愣坐在地上的王北清。


    看到過去的同學生活過成這樣,似從前的自己。對於王北清,南佳的情緒很複雜。來之前她充滿恨意,若不是他和他的父親為了那點錢,將監控視頻賣給了薑家,或許在她身上發生的每件事也不會發生。看著他被打,檔口被砸,跪在地上求對方放過,妻子臥病在床靠醫院設備續命,還有一個年幼的孩子,種種事情堆積在同一個人身上。


    南佳不想說自己有同情心,更多的是看到過去的自己,為了掙錢,為了讓自己距離目標更近點,受到的委屈和羞辱,比王北清隻多不少。大約是經曆過,讓她無法做到置之不理,更何況接下來的事她需要他的幫助。


    廖樊不大痛快了,這就好比笑臉相迎被人照著臉來了一巴掌,疼不說還丟人,他在這兒幹了幾年了,從沒人敢當麵下他麵子,“你這話說得帶勁兒,我催租哪裏不對?我可是給了他一個星期的時間去籌錢,他不感謝就算了,租金交不上趁早滾蛋哪裏不對?”


    “催租沒問題,”南佳轉過身來盯著他一字一句,“有問題的是你催租方式,暴力催租本身就不合理,我剛找人要了你們這兒檔口簽約合同,上麵清楚標明允許檔口老板緩租一個月,超過一個月後則視為不續約,你們才有資格處理他檔口留下的東西,你剛才說給了他一個星期,請問到一個月了嗎?”


    字字句句說在點上,離得近的幾家檔□□頭接耳,似乎正議論這事,落在廖樊眼中是公然挑釁,抄起隔壁蔬菜攤上的白菜砸向對對麵,“說你媽呢!”


    那幾家眼瞧著他發火,怕引來報複,作鳥獸散。


    看他們害怕躲開,廖樊心裏痛快了不少,麵子找回了幾分,“你少跟我扯合同,我就是給他兩個月時間他也交不出來錢,反正魚缸也碎了,幹脆把東西拾掇拾掇趁早走人。”


    “說起魚缸,我記得是你叫人砸的。”南佳將手機屏幕轉向他,“你也可以不承認,不過我想警察會更傾向於實質性證據。”


    廖凡盯著視頻裏的自己,若說不是□□,隻怕沒人會信,“風哥,你帶來的人什麽意思?專門帶個人過來拆台?”


    岑風手裏的煙燃盡,還算有素質地丟進了垃圾桶裏,對廖樊聳肩撇嘴,一副我不管的樣子。


    “如果不想我報警,就按照合同時間來。”南佳懶得同他辯論,“王北清,你妻子看見你現在這副德行,情願氧氣管拔了。”


    王北清聞言抬頭打量麵前的女人,他總覺得在哪兒見過,可惜想不起來了。


    “如果你打算繼續這樣和我說話,那你就待在這兒任他們收拾你,收拾你的檔口,把你像喪家之犬趕出菜市街。”


    他顫顫巍巍起身,扶著身旁儲物櫃,盯著她卻沒說話。


    南佳回頭看了眼岑風,他了然,朝廖樊等人招手:“前兩天剛開的酒吧,我這兒正好有卡,哥幾個兒去不去聚?”


    黃毛原想罵一句看不起誰,被廖樊狠狠瞪一眼,閉上嘴再沒敢出聲。


    浩浩蕩蕩一群人離開,南佳打量著檔口破損的東西,一地的玻璃碎片,王北清找來了打掃工具,把碎玻璃一一清掃幹淨。


    他知道她在環視檔口,索性由著她去,自己把東西收拾好,“你先等會兒。”


    “嗯。”


    廖樊一走,周圍看熱鬧的人陸陸續續靠過來,方才不敢幫忙說話的檔口老板們,這會兒開始放馬後炮。


    “小王,依我看你別和他硬著來,他這人吃軟不吃硬。”


    “是啊,你今天和他動手了,他這人小心眼保不齊現在已經恨上你了。”


    “就是就是,你要不晚上買幾條煙,帶幾瓶酒過去緩解一下關係,要不然你這檔口別想要了。”


    王北清聽在耳中卻無比煩躁,朝他們嘶吼一聲:“你們剛才怎麽不當麵說?現在過來說這些有什麽用?!”


    話音剛落,這幾人臉色頓時難看,有種“我為你好,你反倒不領情”,看白眼狼的眼神瞪了他一眼,轉身離開。


    南佳輕笑:“你倒是不窩囊了,人也被你得罪完了。”


    王北清抬頭眺望遠方,聽她話中譏諷,扔下手裏掃把,迅速走到她麵前,抽走她百無聊賴翻閱的賬本,“你到底是誰?”


    她抬眸,眼底笑意慢慢消散,“看來不是所有人做了壞事都會心存愧疚。”


    他愣住,盯著麵前女人,那股熟悉的感覺再次湧上心頭,死死盯著她,直到一張熟悉的臉驀地出現在腦海中,愕然失語,“南……南佳?”


    她起身,站在他麵前,雙臂微微張開,“我這樣站在你麵前是不是嚇到你了?不應該吧,如果是吳願站在你麵前……”她微笑,“我還挺好奇你會是什麽表情。”


    她說這話時語氣輕緩,似尋常朋友間對話,感受不到攻擊的意思,但王北清渾身上下盡是涼意,手中賬本不受控製掉落在地。


    “你來這兒……”他喉結不禁滾動,“做……做什麽?”


    “來討債。”她笑,“有一個人欠了我許久的債,是時候該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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