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前方專心賞花的愛世,清庭心跳有些加速。


    不知為什麽,之前能很從容地麵對她說話,現在他卻有些止步不前。


    “啊,時間差不多了,那我就先走了。”愛世感覺到人大概要多起來了,就準備離開了。


    “那個,今天謝謝你。”愛世在準備走的時候,轉過身來跟清庭道謝。


    清庭溫和地朝她點點頭,就看著她離開了。


    之後,愛世又來了好幾次,每次都會特地看看那株白牡丹。


    也許是她在暗暗期待什麽吧。


    有時候偶遇到了清庭,她雖然畫麵上一如既往很平靜的模樣,但她自己知道她已經不平靜了。


    再後來,他們像是有了什麽小秘密小默契一般,偶爾在學堂走廊上遇到的時候,跟在禦一郎少爺身後的他,會在即將與她擦肩而過的時候朝她笑笑。


    或是在課堂上無意中對視上時,那種心照不宣的感覺更深。


    於是,愛世和清庭就這樣持續到了誠結束這裏的課程,準備帶著愛世回去的時候。


    臨走前的清晨。


    不知怎麽地,愛世還想再去看看牡丹園裏的那些華貴的牡丹。


    她不想直麵她其實是想再見見清庭,於是給自己的理由是下次再來的時候,花就凋謝了。


    恰逢今日有微微小雨,水露將這些繁花綠葉潤澤地更加鮮明豔麗。


    牡丹花果然姿容貴麗,愛世想在家裏也種些了,種什麽品種的好呢?


    就在這時,廊道中的愛世無意中聽到花坡下有兩個正在修剪牡丹的農婦在私語。


    一個農婦說:“禦一郎少爺也太拉不下麵子了,現在雪安夫人的外孫女又要走了,跟她還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有什麽好拉不下麵子的,這可是華族的大小姐呐,就是低她一頭也不丟人啊。”另一個農婦接道。


    “那有什麽辦法,禦一郎少爺正是意氣風發的時候,會那麽驕傲不低頭也正常。”


    “不過比起禦一郎少爺,你看那清庭少爺多積極啊,將來可別……”


    聽到這裏,愛世就默默轉身離開了。


    啊,她怎麽忘了呢,原來她還有個華族小姐的身份,她的這個身份,要比她本人討人喜歡多了。


    如今回想起來,他在說喜歡她的時候,臉都沒紅一下。


    明明,明明是走在了繁華錦簇的路上。


    可她卻覺得自己空虛無比。


    ……


    回到家裏,愛世又消沉了起來,不問外事,似乎什麽都與她無關。


    直到有一天。


    她在門外看到她一直都那麽嚴厲又從容的外婆,竟然對著葵婆婆傷心地哭了。


    一邊哭一邊說她根本就沒照顧好她的愛世,她真的太失敗了,太失敗了,她根本就不是一個合格的外婆……


    那一刻,深深觸動了愛世。


    她自己回到房間裏待了很久很久。


    深夜的時候,下定決心的她就拿起一把剪刀緩緩來到誠的房間。


    誠當時正準備休息,她好久沒這麽哭過了,也累了。


    愛世在門外敲了敲門輕聲道:“外婆,你睡了嗎。”


    愛世?


    誠以為她發生什麽事了,趕緊起身推開素紙拉門。


    接著,她就看到溫柔的月光下,愛世舉起手裏的剪刀淺淺笑著問她:


    “外婆可不可以幫愛世修剪一下頭發呀?”


    “愛世現在覺得頭發太長,不夠漂亮了。”


    愛世輕拂了拂自己眉間的長碎發,然後目光熠熠地看著誠:


    “外婆答應過,要讓愛世做最漂亮的女孩子的。”


    ……


    愛世看著誠忽然捂住自己的嘴,眼裏的淚卻捂不住,情緒太激動了。


    於是她就這麽安靜乖巧地在門外站著,等待她的外婆和她一起重新振作起來。


    “好……好…外婆幫你…”誠擦了擦自己的眼淚,接過了愛世手裏的小剪刀。


    愛世麵對著誠坐在木梳妝台邊,略低著頭,讓誠幫她修剪頭發。


    修剪之後,誠還拿出梳子細致地幫愛世把前額的碎發梳了上去,微黃的燈光下,終於露出了她細膩明亮的臉龐。


    誠拿著梳子的手停了下來,有些感慨:“沒想到,一轉眼愛世都長那麽大了。明明愛世每天都在外婆身邊,外婆都沒發現呢。”


    聽外婆這樣說,愛世也看向了旁邊鏡子裏的自己。


    看著鏡子裏那個已經變得那麽漂亮的自己,愛世不知為何並沒有很高興的感覺,更多的其實還是平靜以及淡淡的委屈。


    不過,這些都沒關係了。


    做不做世界上最漂亮的女孩子對她來說都沒關係了,她隻要能做外婆心裏最漂亮的那個女孩就好了。


    “噢!”誠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麽,起身放下了手裏的剪刀,急急地往放置在角落裏的幾個大木箱處走去。


    “外婆,怎麽了嗎?”愛世坐在地上朝誠所在的方向張望著。


    隻見誠打開了一個又一個的木箱,從裏麵捧出了一匹匹色澤鮮麗的絹布。


    然後抱著它們來到愛世麵前,將這些華麗柔軟的絹布統統散開,一匹一匹地往愛世身上擺弄,看這些花色適不適合她。


    “這些是外婆給愛世收藏的布料,之前愛世總是呆在家裏不喜歡買新衣服,可再漂亮的女孩也得有漂亮的衣裳陪襯才行。”


    “我們這次就把之前的都補回來好嗎?”


    愛世也捧起一匹印染著墨蘭草的微黃絹布,笑著朝外婆點頭:“嗯!”


    幾個月後。


    “愛世,我們走吧。”


    誠和葵提著暗花布包撐著油紙傘,站在木門口,然後回頭對庭院裏的那位美麗明妍的少女說道。


    少女穿著橘紅底□□藍三色梅花相間的二尺袖和服,下身則是暗紅色的袴裙,長發整齊地梳好編成辮子,用白底繡粉花的長發帶綁好,頭上還帶了朵同橘紅色的絹帶蝴蝶結,在陽光下她整個人都熠熠生輝起來。


    她優雅地撐開手中印畫著垂枝櫻的油紙傘,然後朝誠和葵她們爛漫一笑:


    “是,外婆。”


    ……


    從愛世十歲到十四歲這幾年,在東京她基本上就沒有參加過什麽社交宴會了。


    一是愛世不願意去參加那些宴會,二是子爵出於某種考慮也就由著她了。


    再加上愛世十二歲之後性格突然變得敏感又陰鬱,子爵更是不可能把她帶到那種社交場所去,最多也隻讓她到她姐姐家做客,還是挑著那位瀾生少爺不在的時候。


    誠夫人有跟他說過愛世的問題,一開始他也很擔心,但他在跟愛世談話的時候,見她思想和狀態其實都是清晰的,並不像是有什麽瘋病的樣子,至於不她愛外出見人,子爵便覺得愛世是不是犯了那些少年人都會得的“青春病”,等過了這段年紀就會恢複原狀。


    而愛世真的就在十四歲的時候恢複了正常,而且變得比任何時候都要好,這下他就能放心給她挑選學校了。


    由於這幾年愛世都沒有再出現在人前,外界對愛世的看法,逐漸由久生家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任性小丫頭,變成了久生子爵非常寶貝他的小女兒,長年養在深閨裏緊緊捂著不讓外人瞧見。


    不知道實情的人自然是對這位神秘的久生小姐產生一絲的好奇,而知道一點實情的人卻覺得,這不過是久生子爵為了不讓他那個小女兒再惹出什麽事想出來的辦法,大家都看破不說破罷了。


    不過的確是很多年沒見到那位久生小姐了,就連她的未婚夫都沒再見過她。


    ……


    雪安誠夫人又受邀來到伊宮院私塾授課,本來她是不想再來了,但愛世說她以後就要去東京生活了,之前沒能給同學們留下個好印象挺遺憾的,這次想好好跟大家相處。


    既然愛世都這麽說了,誠就依著她了。


    看到她那麽積極地準備和打扮自己,一件件衣服試了起來,似乎是想讓班裏的同學都大吃一驚,誠就覺得好笑又可愛。


    不過,愛世現在能這樣,真的是太好了。


    誠看著看著,目光就慈愛了起來。


    到伊宮院府邸。


    當得知這是雪安夫人最後一次來這裏授課時,有些富態的伊宮院老爺非常惋惜。


    因為雪安夫人是非常少見且非常有學識的人。


    她除了年少時長年遊曆海外外文非常不錯之外,別的一應學科,她都能教授,一點都不比外麵那些大城市裏的老師差。


    最重要的是她能給學生們介紹他們不曾見過聽聞過的海外故事和見聞,這讓聽過她課的學生們的見識都比一般人要高。


    且將來就算去了東京等大城市裏讀書,都不會因為是從鄉下來的沒見識而被嘲笑。


    要不是誠夫人不願意,他都想讓誠夫人常年住在他們伊宮院家了。


    誠夫人如此,那位大小姐就更不用說了。


    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能有幾次?


    也就是禦一郎還太優越太天真才覺得那位小姐不好,真是氣死他了!


    教室裏。


    愛世目視前方,神態平靜,端正地坐在她的座位上,自信又無懼地承受四周看向她的目光。


    這,這不是他們認識的那個久生愛世吧。


    課後。


    在愛世對那些一直期待地望著她的女生們友好地展顏一笑時,她的身邊瞬間就圍滿了人。


    女孩們激動地問她是怎麽變成這樣的?


    她和之前幾次來的她真的是同一個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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