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寫得差不多了。”


    話?說到?這份上,方吟索性聳聳肩:“好。”


    晚飯時葉蓁沒什麽胃口,從圖書館離開,徑直回了寢室。


    寢室裏沒有人,一片黑暗,梁從音大部分時間都不在?,唐雪瑩應當去了圖書館,程錦不知?道去哪了。


    葉蓁沒開燈,在?黑暗裏坐了一會兒,雨下了一天,到?現在?還是淅淅瀝瀝的,無月也無星的夜晚,唯餘一盞路燈形單影隻。


    她望著昏暗的光線沉默,良久後,仰頭呼出一口氣,起身?出門。


    第二次來到?墨色,比第一次要?輕車熟路得多。


    葉蓁在?門口收起傘,放到?門口架子上,轉身?推開門。


    一如既往穩淡舒適的深藍色環境,這次台上換了個女歌手,像是廣東人,粵語歌唱得情意綿綿。


    環視一圈,葉蓁坐到?吧台前。


    調酒師遞上酒單,笑著倚在?吧台前:“同學?喝點什麽?”


    “我看一下。”葉蓁隨手翻開手中設計很特別的酒單,頓了一下,抬頭去問調酒師,“你們這裏,方便給?別人帶個話?嗎?”


    調酒師被問得一愣。


    然而眼前麵孔漂亮得惹眼的女生神情認真,不像在?開玩笑,他猶豫了一下:“您要?給?誰帶話??”


    葉蓁垂眸想了想:“你們老板。”


    “我們老板?”調酒師訝異,還沒等他反應過來,有人在?葉蓁旁邊坐下,屈指敲了敲台麵:“找我做什麽?”


    葉蓁回頭,坐到?她身?邊的年輕男生穿著白色圓領衛衣,麵容很熟悉。


    這應當是他們第三次見麵。


    她這樣其實很冒犯,葉蓁頓了下,手按在?酒單上,先自我介紹:“你好,我叫葉蓁。”


    “我知?道你的名?字。”白衣男生笑了笑,伸出手,“靳然,阿既有和你提過我嗎?”


    葉蓁搖搖頭,聲音清淡:“我和他不熟。”


    靳然挑了下眉,收回手,輕點大理石台麵:“剛才我沒聽錯的話?,你找我?”


    葉蓁“嗯”了一聲。


    “要?不要?喝點東西??”靳然目光落在?她壓著酒單的手指上,玉骨一般修長纖白,他重?新看向她的眼睛,“有幾款無酒精的冷飲味道還不錯。”


    葉蓁垂著眼,指腹在?酒單上下滑,最後點在?一款圖片為淡綠色的酒品上:“這個吧。”


    竹葉青。


    靳然給?調酒師打了個響指,隨後對她說:“竹葉青的度數在?十度左右,你喝過酒嗎?”


    “沒有。”葉蓁合上酒單推回去,想到?什麽,又?改口,“我想知?道自己是不是酒精過敏。”


    “酒精過敏?”


    葉蓁很輕地搖了下頭,語氣平靜:“因為不確定,所以才想試一試。”


    靳然一時沉默,挑了下眉,心裏閃過幾分荒唐。


    一杯竹葉青很快調製完成,調酒師點綴一片羅勒葉端上來,整杯酒顏色淡綠,清新得像夏日荷塘。


    葉蓁伸手去拿的時候,靳然先她一步,擋住了那杯酒。


    少女側眸報以疑惑,靳然打趣道:“不行?,萬一你真喝過敏了,我們墨色百口莫辯。”


    “我有分寸,不會怪到?酒吧頭上。”


    她很淡地笑了下,深藍色燈光下,一雙微微上揚的狐狸眸像墜入深海的寶石,靜光流轉。


    靳然發?現她不愛笑,進門到?此?刻,現在?才勾了下唇,還隻是淺淺的弧度。


    他有片刻的恍神,還是沒有收回手,正色道:“我要?為我的酒吧負責。”


    葉蓁安靜幾秒,倒也沒有再堅持:“那方便給?我一張便簽和一支筆嗎?”


    靳然頓了頓,招手讓服務生去拿。


    鋼筆拿來,葉蓁低頭,在?便簽上寫下一串英文郵箱。


    她的字很工整,不同於本人長相的美色過濃,反而是清清秀秀的正楷,像是從小練出來的。


    寫完,她撕下來遞給?他。


    靳然接過,不由得誘惑:“這是?”


    “麻煩你轉交秦既南。”葉蓁垂眼,“這是選修課老師的郵箱,下周五之前,要?交一篇1000字以上的影評作為結課作業。”


    小舞台上女歌手的聲音停頓又?續上,這次是換了一首更哀婉的歌來唱,再經典不過的吳哥窟。


    靳然摩挲著薄薄的便簽紙,側眸看過去,她不知?何?時把那杯竹葉青端到?了麵前,正在?握著玻璃吸管輕攪。


    “你為什麽不直接給?他?”


    一道情理之中的疑問,葉蓁動?作微停,淺綠色酒液中的冰塊正在?不斷融化,細小霧珠爭先恐後冒出來,又?消失在?杯壁。


    她因為這個問題沉默下來。


    為什麽呢?


    她也想過許久這個問題。


    明明有無數種方法可以處理這個問題。直接漠視也好,當普通同學?發?個微信也好,如若她內心坦蕩清白,怎麽做都是最優解。


    葉蓁鬆開吸管,手下滑,握住冰涼杯壁。


    她抬眼,很靜地對靳然笑了下:


    “因為我覺得,止步於現在?這樣的距離,剛剛好。”


    第23章


    葉蓁的生活重歸於平靜。


    學期最末的兩個月如流水般一晃而過, 在北城的空氣逐漸變得炎熱幹燥的同時,她也每天忙碌在各門專業課的考試中,無法分出心神再去思考別的東西。


    經典電影賞析的最後一節課, 教?室內寥寥無幾人, 大家通過郵箱交了作業之後?,大多都不肯再來上這最後一節課, 葉蓁踏入教?室, 依舊坐在角落。


    秦既南自然沒有出現在教室裏。


    葉蓁托著臉,視線聚焦在屏幕上,畫麵閃過眼?前,聲音聽進耳中, 她一動不動良久,最後?眼?眶發酸, 才緩慢眨了眨。


    那天晚上下了雨, 兩個小時的電影播完,她在廊下撐起傘,同左左右右的人一同匯入雨中,雨珠墜落傘麵, 耳邊是劈裏啪啦的聲響。


    她抬頭, 盯幾秒模糊雨霧, 想起上一次秦既南走在她身邊, 小小傘麵之下,二人被無限拉近的時刻。


    至近至遠。


    或許現在才是最合適的距離。


    -


    期末考試完全結束, 暑假來臨,學校裏盡是一片歡騰的氣氛, 葉蓁和幾位室友告別,她最後?一個回家, 回家沒多久,就?被孟書華帶去了棲雲寺。


    這是孟書華的習慣,葉蓁忘記了從哪一年?開始,孟書華養成了念經書的習慣,從此每年?暑假,都會帶她去北郊的棲雲寺居住禪修。


    寺廟生活簡單而枯燥。


    葉蓁和媽媽隨寺廟師父們一起住在後?山的禪院,夏日山上清幽,然而蚊蟲遍布,沒住幾天,她身上就?被咬了大大小小的包,隻能塗青草膏來止癢緩解。


    棲雲寺開靜晨起的時間?是每天早上四點半,而後?是朝課早齋,一整天都要按照規矩的時間?生活做事,沒有任何的娛樂活動和私人時間?。


    打坐與經行的時候,大殿之上除卻木魚聲外?闔靜無音,葉蓁閉著眼?,耳邊聽見?蟬鳴,聽見?風聲,聽見?葉簌。


    大腦一片空茫,方才師父們講的經文,她一句沒記到腦子?裏去。


    微微仰頭,葉蓁很緩地睜開眼?皮,菩薩高座,低眉垂目與她對視,手中握著柳葉淨瓶。


    很多人都信佛,神佛所?在,象征寄托,象征希望。


    葉蓁卻覺得,它更多象征,是權威與規訓。


    殿外?飛過一隻不知名的鳥,停在院中高大的銀杏樹上,張嘴啾啾地鳴著。


    仰頭對視良久,沉沉檀香中,她忽然想到秦既南,想到他斜倚香案,以香火去點煙的僭越舉動。


    那時他在殿內,她在殿外?,而今時空對換,她仍舊是被束縛的那一人。


    習以為常之後?,寺廟生活過得很快,八月底,孟顏從香港畢業回北城,葉蓁也快開學,終於能收拾東西?和孟書華一起離開。


    孟書遠開車來接她們,見?到葉蓁的第一眼?便?皺了皺眉,摸摸她的頭:“瘦了。”


    後?座車門被從裏麵打開,孟顏探出頭來拉葉蓁,聞言翻了個白眼?:“能不瘦嗎,天天在寺廟粗茶淡飯的,是我我一口吃不下直接變骨灰……”


    “顏顏!”孟書遠難得對女兒嚴辭。


    孟書華在副駕駛拉上安全帶,不鹹不淡地看了侄女一眼?,八月底北城天氣仍然炎熱,她卻還是穿了一襲黑色長袖裙,頭發一絲不苟綰在腦後?。


    孟顏撇了撇嘴,湊過來心疼地捏了捏葉蓁尖尖的下巴,在她耳邊說悄悄話:“表姐晚上帶你去吃好吃的。”


    葉蓁回過一點神,轉移話題:“表姐,你現在是徹底畢業了嗎?”


    “是呀,論文拖拖拉拉弄了好久教?授才給我通過。”說起這個,孟顏立刻打起了精神吐槽,“你不知道?我導師多煩人,蓁蓁,希望你寫畢業論文的時候不要碰上一個很mean的教?授,我室友她論文就?過的很輕鬆。”


    葉蓁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不過今晚我們吃飯小姑也會過來,慶祝我研究生畢業。”孟顏扭頭,“小姑之前是不是也來過北城一次,但那時候我在學校,沒趕上。”


    “嗯,小姨那次出差路過的。”


    “她是不是還跟以前一樣漂亮,我想死她了。”


    葉蓁彎彎唇:“小姨比去年?變得更漂亮了。”


    “我就?知道?,她真是我最崇拜的女人——”


    “安靜點。”


    孟顏話說到一半,忽然被前座的冷苛女聲打破。


    孟書華半閉著眼?,背靠座椅,長輩姿態:“你們倆聊得夠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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