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通新材料經過公司內核會通過之後,便是申報,再之後就是漫長的排隊過審過會周期。


    至此,這個項目算是暫告一段落,梁招月卻沒有因此懈怠下來, 她稍作休息,隨即收拾行囊投入新的一場工作挑戰中。


    這些年, 國內資本市場一直處於一個摸索的狀態, 股票發行審核機製始終在變化, 由最初的額度管理再到後來的核準製,核準製又從通道製階段到保薦製階段,如今它又迎來關鍵性的一刻。(*1)


    五年前的一次重要的全國性會議上,明確提出推進股票發行注冊製這一改革方針,如今通過多年來的摸索討論總結,就在這年年末,新的政策正式落地官宣——將在上海證券交易所設立科創板並試點注冊製。(*2)


    這就意味著,注冊製就此在國內資本市場中拉開序幕。對於券商人員來說,最直觀的一個亮點便是,一個ipo項目從申報到正式過會上市,排隊的周期將大大縮減。過去一個ipo項目可能從申報到過會上市要曆時3-4年,而隨著注冊製的運行,耗費的時間可能將縮減至1年。(*3)


    這個新聞發出來的時候,陸平最為高興,這些年困於核準製的嚴苛門檻,能找的項目單單因為一項近三年的淨利潤持穩達標便篩掉了將近三分之二的目標公司,如今注冊製的試運行,對於他這個在高層明爭暗鬥中不小心當炮灰的無辜人員來說,實在算得上是一個良好的機會。


    他眉開眼笑地對梁招月:“過去不是一直覺得是沾了誰的光,才拿到杭通那個項目嗎?現在是證明我們自己的時候了。”


    隨即他又問:“有沒有興趣跟我出去跑項目?”


    梁招月想也沒想,點點頭。


    他笑著說:“國內的酒桌文化你應該知道的,到時可沒少讓你覺得難堪羞愧的場合,還有些令人作嘔的老王八。”


    梁招月說:“我總不能一直縮著做鴕鳥,既然選擇了這行,有些事情遲早要麵對的。”


    陸平很欣慰,說:“做人嘛,就是要放得開,隻要你放得開,到哪裏都能吃得開。”


    “以後麻煩師父您多多提點我。”


    “你和小晨是我最滿意的兩個徒弟,比其他部門那些個王八蛋能幹多了,好好做,如今趕上政策正好的時候,咱可得抓緊這個機會。”


    陸平從來都不是開空頭支票的人,隔天他便帶上薑晨和梁招月兩人出門拜訪客戶。


    最開始的三個多月,幾乎是梁招月人生至暗的一個時刻。


    奔赴不完的客戶,應酬不盡的酒席,還有業內之間的明爭暗搶。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知道人在絕對利益麵前,什麽道德、臉麵、情份通通可以甩開不計,為了拿到一個可能最後保薦承銷費用都沒有多少的項目,今天可能還是笑著握手合作的同行,明天再見就是撕得頭破血流了。


    梁招月看得越多,心情也由最初的難以接受再到後來的麻木。


    她開始學會脫離自己本身意誌,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來看這些事情。


    那段時間,她跟隨在陸平和薑晨身後,一邊看一邊學。


    疲憊是真的,但是滿足感亦是。她能感覺到整個人都是由內而外的充實。而這種充實,不是寄托在別人身上,或者是由別人施舍的,全由她自給自足。


    她跟隨陸平和薑晨奔波在一場場應酬中,有時吆喝有時低聲下氣,但最後的結局無一不是喝得不省人事,最嚴重的一次,梁招月直接喝進了醫院。


    她喝酒是從小練出來的,後來又經曆過那麽多次的酒席,每一次她都是全身而退。陸平和薑晨一直把她當作後盾,最難纏的客戶都是他們先上,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再由梁招月出手。


    那次,三人經過三個多月的市場調查以及摸排,最終看中了一家勢頭很好的高新技術型醫療企業。


    三人都把這家公司作為他們計劃在科創板上市項目中的首選。


    然而他們覺得好的,未必不會有其他人也這麽覺得。


    當一塊可口的蛋糕出現在眾人麵前,人人自然都想上前分一塊。


    尤其還是注冊製試運行下的第一批科創板企業。


    就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和企業的交涉從最初的和和美美到後來的屢次不順。


    都說談判之間,隻要事情還沒完全定調,合同還沒簽署蓋章,總是容易節外生枝。三人為了拿下這個項目,使出渾身解數,也是在那一場酒桌上,梁招月發生了意外。


    他們原本以為這些搞技術的人才,應該酒力一般才是,誰知,那晚來的不是那些技術人員,反而是銷售人員,酒力個頂個。梁招月再能喝,也抵擋不住一群人的敬酒。


    她就此倒下。


    當時可把陸平和薑晨嚇得不清。


    到了醫院,一查才知道,梁招月那時已經喝到消化道出血了,好在送得及時,再晚點送過來,那事情可就難講了。


    麵對兩人的緊張和愧疚,梁招月卻覺得沒什麽,她說:“你們不是常常和我說,拿項目沒那麽簡單嗎,不付出點血和淚,那還能叫項目?”


    陸平和薑晨看了看她,又搖搖頭笑笑。


    不過好在流的這點血是值得的。


    最後他們在幾家競爭對手中突出重圍,順利和那家公司簽約了上市保薦承銷。


    合約一簽,之後便是組成團隊,入駐企業緊張地進行盡調輔導事宜。


    這一次梁招月照舊跟在薑晨身旁學習,做她的第一副手。陸平的意思是,她資曆尚淺,手頭跟過的完整項目也就一個杭通新材料,而杭通還在排隊過會,等到上市那該是明年年末的事了,況且能不能順利上市還是個未知數。


    畢竟資本市場不缺那種轟轟烈烈籌備三五年就為上市,結果臨門一腳又被拒之門外的例子。


    有多少勢頭不錯的大企業,就是這麽折在上市之路的。


    梁招月虛心接受所有的安排。


    隻要能學到東西,將她放在什麽位置上倒不是太重要的。況且,陸平和薑晨是真心在帶她,他們對她事無巨細地教授,並未有過隱藏。


    就這麽忙碌了半年,很快便就迎來了國內一年一度最喜慶的春節。


    那年梁招月照舊在外奔波。


    新簽約的這個公司主營業務是和醫療器械有關,由於其中幾項專利技術是通過歐洲那邊的許可認證,公司的幾款產品也和那邊幾個廠商有所合作。


    因此,國外那邊的盡調事宜再次落在梁招月頭上。


    陸平很不好意思,直言說她這次回來肯定給她放個長假。


    餘淼倒是說:“寶貝,咱也沒有必要這麽拚吧,怎麽年年都在外麵工作啊。”


    梁招月說:“明年我一定留在國內和你過年。”


    “真的?”


    “我保證,要是那時再遇上這種事,我能推就推。”


    知道她工作正是起步發展的時候,餘淼也就心疼她,絕舍不得讓她拋下工作就為回家陪自己過個年。


    稍作收拾,梁招月帶領團隊出國盡調。


    國內歡喜慶祝新年時,她和同事們不舍晝夜在趕資料,就這麽忙碌快一個半月,將所有的盡調資料全部整理清楚,傳送回國內,等國內這邊確認沒有問題了,她和盡調小組動身回國。


    一路長途跋涉,幾經周轉,他們選擇港城做最後的中轉站。


    那時梁招月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在港城遇到周雲川。


    當時她和同事一群人拿到了行李,就要離開機場,而周雲川一行人正好要進機場。


    兩行人一出一進,正好撞上。


    四目相對,梁招月先是怔了一瞬,隨即反應過來,她彎了彎唇角,目光平靜地從周雲川身上劃過,隨後繼續側過臉和同事輕聲說工作上的安排。


    仿佛遇到了不相識的人,隻是因為對方是西裝革履的一群人,氣勢浩蕩,才稍作停留。


    實在人之常情。


    他們就這麽風平浪靜地擦肩而過,梁招月一行人走出機場,叫了的士前往高鐵站。


    她們抵達高鐵站的時間尚早,離高鐵檢票還有四十來分鍾,梁招月和同事們在二樓一處相對安靜些的咖啡廳休息。


    隻是剛坐下沒一會,咖啡還沒喝兩口,梁招月就被一通電話叫起來了。


    同事們都在閉眼小憩,周圍也有不少休息的人,她在裏邊接電話總會打擾到旁人,隻好來到外麵找了個沒什麽人的地方接。


    這個電話講了有五分鍾,等她結束轉身要往回走時,一抬頭,就看見了站在不遠處的周雲川。


    而他也正好在看她。


    像是在那邊候了她許久一般。


    短時間內,兩人的目光,再次隔空相撞。


    隻是這一次,梁招月卻再也沒有一絲意外。


    她清楚他的出行交通方式主要以飛機為主,況且剛才就在機場遇見過,他那會的做派大概又是要出遠門,她自然也就明白他出現在這邊絕不是正好路過這麽簡單。


    恐怕就是專門堵她來的。


    至於堵她做什麽,那就不得而知了。


    如果不算上那通電話,他們也有一年多沒見過了。時間果然是最佳的治愈良藥,她的傷口在日複一日地愈合下,如今再見這個人已沒有太大的情緒波瀾。


    他看她,她也看他。


    兩人都頗有默契地按兵不動,就等著誰會是那個先開口的人。


    最後,是周雲川沒忍住。


    他抬腳走上前,來到她麵前,盯著看看了許久,不動聲色地說:“老熟人路上遇見,打個招呼可以嗎?”


    梁招月露出一個客氣又不失禮貌的微笑,“就隻是打個招呼?”


    就這麽輕描淡寫地打破他這份道貌岸然的虛偽。


    他想再見還能平和做朋友那般交談,她卻不是,也不會給他這種機會。


    周雲川靜靜地看著她,目光在臉上梭巡了好幾遍,最終他確認,一年多過去,她成熟了不少。


    如果過去的她是柔軟的,那麽現在的她是冰冷帶刺的。


    稍微一碰,都要流一手的血。


    周雲川斂了斂神色,頗為正經地向她提出邀請:“喝杯咖啡的時間有嗎?”


    梁招月低頭看了下手機,笑著拒絕他:“不好意思,沒有,我的同事還在等我,我得過去了。”


    她就要走,周雲川卻不讓,他也不顧這是公眾場合,周圍還有不少散落等待坐車的乘客,徑直伸手抓住她的手臂,輕輕握住。


    梁招月剛要準備離開的動作,就這麽被他摁下。


    她沒動,目光平靜地看著不遠處。


    看著她冷漠不為所動的神情,周雲川再一次覺得無奈,他想了想,彎下腰,微靠近她,離她耳旁隻有厘米之距時,他停下,隨後不疾不徐道:“我隻占用你十分鍾的時間。”


    梁招月瞥了眼被他握住的手臂,眉眼一抬,徑直望進他那雙深不可測的眼眸裏,她問:“你這是在威脅我嗎?”


    像是早就知道她會說這麽令人不舒服的話,周雲川拿出不知道在心裏想了多少遍的說辭,淡淡笑道:“上次那通電話是你主動打給我的,但你沒有給我一個答案,你說叫我不要打擾你,我為此忍了八個多月,今天在港城遇見,你覺得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麽做?”


    梁招月笑笑的:“自然是視而不見。”


    周雲川的神情一下子變得冷漠至極,他收起那副淡淡的笑意,說:“我隻要你十分鍾的時間,我們談一談。”


    梁招月卻是問:“我們還有什麽可談的嗎?”


    他甚是篤定地說:“有,後來我想了很久,這場婚姻開始得太匆忙,就連最後離婚也是匆忙結尾。我尊重你的選擇,但你是否也要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合理的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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