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泡進浴桶,祝纓說:“沒見著花姐,是吧?”


    張仙姑一直手腳不停、嘴不停的,這會兒終於哭了出來:“我知道,不是花姐的事兒,得是她家裏那些人弄的鬼!”她抽著鼻子說,“咱們挨打受罵不是常有的嗎?我就是怕你出不來……”


    祝纓張開了眼睛,說:“以後不會了。”


    “哎……”張仙姑說,“要不,咱們這官兒也不做了,哪裏黃土不埋人呢?別在這京城了。另的地方啊,就那幾個官兒,京城這不知道就遇著什麽閻王了,嗚嗚。”


    祝纓道:“難的都過去了,我才不走呢!”


    “啊?”


    祝纓道:“那我罪不是白受了嗎?白丁一個,到哪裏不是受欺負的?我偏不走!放心,以後都會好的。”


    “哎。”張仙姑滿心憂慮,不知道說什麽好,“我再給你篦篦頭吧。”


    …………


    祝纓洗沐一新,穿上了幹淨的衣服,披著半幹的頭發,跟金大娘子去道謝。


    金大娘子道:“哪裏就值得謝了?你叫我們家那個一聲大哥,叫我一聲嫂子……哎喲……這怎麽瘦成這樣了?”


    祝纓這輩子就沒過幾天好日子,本來就瘦,沒長成個矮子已經是謝天謝地了,是斷不可能又高又壯的。牢裏這幾十天雖然竭盡所能,仍是個半饑半飽的樣子——愈發地瘦了。她在牢裏的時候整個人都灰撲撲的,頭發也是結的,衣服也髒的,金大娘子跟她不是很熟,看她再慘也隻是尋常的可憐。


    如今洗沐一新,蒼白的皮膚、發亮的眼睛、俊秀的五官極削瘦而清晰,整個人顯得高瘦而虛弱,穿一件青綢的外袍,緊貼在身上,翻出點潔白的毛邊來,如一株秀竹,就怕來一陣巨風再吹它。比年前見到的時候還要出挑,更添了一股說不出來的味道。甚至比金大娘子平日裏見的男子都要好看、可愛許多,有點像鄭侯那樣的大戶人家裏的嬌貴公子了。


    這樣清潔的模樣,才是金大娘這樣身份的人心裏能接受的幹淨模樣。


    金大娘子就心疼了,像被針紮了一樣。


    一邊罵:“狠心的賊,怎麽把好好的一個人折磨成這個樣子了呢?!”一邊張羅著上茶上吃的,又問:“想吃什麽?想玩兒什麽?對了!你今晚的住處我給你安排好啦,就住對屋成不成?被臥都是新的,這就曬去!哎,昨天是燈節,可惜你沒見著,我這兒好些個燈,今兒給你點了,你補過個節,咱們好好樂嗬樂嗬。”


    祝纓道:“大嫂怎麽說怎麽好。”


    金大娘子嗔道:“就會說好話哄人。”


    “實話的。”


    “噗!快些坐下來用飯吧。”


    祝纓慢慢吃飯,金大娘子給她布菜,張仙姑就給她繼續擦頭發,拿小手爐子給她烘幹頭發。祝大問道:“在裏頭,他們說什麽了沒有?”


    張仙姑罵道:“你長眼了沒有?她好好的吃飯,你又拿那些給她添堵。”


    祝大一瘸一拐去了門檻上坐著,跟金彪兩個在門口玩彈珠。祝纓道:“沒事兒,都出來了,也沒什麽好忌諱的了。就是說,是周將軍……”


    “呸!”張仙姑說,“什麽將軍?他打過什麽勝仗了?”


    金大娘子道:“何止是勝仗?連戰場也不曾上過呢。哎,鄭家七郎寫了信回來,叫他們把事兒平了,哪知道王京兆厲害得很,不聽人求情。哪知道他自己把你給放出來了。”


    祝纓道:“我不是犯事被抓進去的,他才放的我。是周將軍的朋友,就是時尚書的公子,頭先時京兆的兒子……”


    “哎喲!”金大娘子就知道了,對張仙姑說,“這起子敗家子喲!仗著他爹有本事,就欺負人!底下的小官小吏願意巴結他們,就幹出這沒良心的事兒,我看他們就欠王京兆的打!”


    張仙姑也說:“就得青天來收拾他們!”


    祝纓沒接她們的茬,心道,難道陳萌、陳蔚兩兄弟就是好人了?結果呢?不是犯著了他們自己人,哪裏會為了我們這樣的人辦他們呢?


    但也不說出來掃她們的興。


    等她吃完了,頭發也差不多幹了,張仙姑給她把頭發挽了起來,拿了根簪子別上。金大娘子說:“等一下,我叫他們煎了副藥,你先吃一吃。”


    祝纓道:“我沒生病呀。”


    “知道,就是個清熱去火敗敗邪氣的湯藥!安神壓驚的!那裏頭不定有什麽髒東西,喝兩劑,對身體好。”


    祝纓又被灌了一碗藥,才被金大娘子和張仙姑放去休息。張仙姑就坐在床沿上,隔著被子拍著她給她睡著小時候常聽的搖籃曲,金大娘子在一邊抿著嘴聽著,直到祝纓呼吸均勻地睡著了,兩人才慢慢地走開。臨帶上門前,還檢查了一下炭盆。


    ………………


    祝纓一覺醒來,已是正月十七的早上了,金大娘子要給她看的花燈她也沒看成。


    趿著鞋推開房門,金宅的人也才剛起床。對麵的張仙姑和祝大已經起來掃院子了,看到她,張仙姑扔下大掃把跑了過來:“怎麽不再睡會兒?是餓醒的麽?我拿錢給金大娘子,請她再給你辦些好吃的。”


    祝纓問道:“還幹活?”


    “她倒不叫我們幹來著,可我跟你爹閑坐著也難受,又不敢出去。不幹點兒什麽,就要憋死啦!”


    祝纓摸了摸她的臉,張仙姑道:“姓沈的真是狗眼看人低,下眼皮腫了的王八蛋,隻會往上翻哩!”


    祝纓輕笑一聲:“以後都會好的。洗洗手,吃個飯,等會兒我跟金大嫂說說,咱們去街上……”


    “還去?!”張仙姑說,“鄭大人回來之前,你哪兒都不許去了!”


    祝纓道:“我還欠王京兆一個人情呢,得還的。放心,現在有王京兆在,別人不敢怎麽樣的。”


    張仙姑大急,拽著女兒不許她亂跑。金大娘子處理完家務,過來說:“這是怎麽了?”


    “她大嫂子你瞧瞧,她這才回來有兩天嗎?又要跑出去。”


    金大娘子道:“哎,年輕人要是閑不住呐,幫我個忙,怎麽樣?”


    祝纓問道:“什麽忙?”


    金大娘子說:“先吃飯,吃飽了再說,皇帝還不差餓兵呢。”


    祝大和祝纓在一起吃,金大娘子和張仙姑、金彪一張桌子,飯倒是都一樣,祝纓正在長身體的時候又在牢裏虧著了些,塞了四個肉包子兩碗粥,才放慢了吃飯的速度。祝大磕了個水煮蛋,一邊剝一邊說:“我看你娘說的對,你別出去啦。”


    祝纓沒吭氣,就著小鹹菜又吃了一個饅頭才停手,擦擦嘴,說:“哦。我先看大嫂要幹什麽。”


    “也別跟男人不在家的女人多搭話,”祝大肚裏清楚得很,“那是老光棍兒才幹的事兒,等她男人回來,你怎麽說?”


    “哎。”


    吃完了飯,金宅的仆人收了碗筷去洗,金大娘子就對祝纓招手:“咱們家也有邸報的,你給我念念,都有什麽新鮮事兒,他們是不是快回來了?”


    金良最近總跟在鄭熹身邊鞍前馬後的,弄得人幾乎要忘了他自己本身是個六品武職,正經的朝廷命官,他也是能看到邸報的。現在人不在,邸報都在家裏收好。金大娘子不大識字,讀不順邸報,就讓祝纓給讀。


    她並不知道祝纓是不是讀過書,但是一看祝纓就覺得這人肯定是有些學問的。


    祝纓給她念了,上麵並沒有關於鄭熹、金良等人的消息,卻有一條不起眼的——周遊革職。這個革職是指,他的實職被革掉了,成了個無業遊……官。他身上亡父給他掙下的官品等級還是有的。周遊,從一個初入官場的新人,一下子又被打回了紈絝的身份。


    金大娘子罵了一聲:“活該!”給祝纓解釋了一下。張仙姑和祝大等人對這官品、實職、差使之類是一竅不通的,隻知道比大小。祝纓略知道一點,對裏麵的門道也不是特別的明白。金大娘娘家是武官,丈夫也是武官,混朝廷的,比祝家一家三口清楚不少,給他們講了。


    張仙姑和祝大都有點高興。


    不過上麵沒有寫那位時小公子,想來……他還未入仕,什麽都不是,縱有處罰也不配上邸報。他爹的地位又過高,皇帝等閑也不在邸報上罵他爹。


    念完了邸報,金大娘子就想去鄭侯府裏托人給金良捎信,順便告狀,又怕祝纓出門。祝纓道:“大嫂,我今天不出去,就在家看書。”


    張仙姑和祝大就看著女兒,金大娘子放心地走了。祝纓也沒說謊,拿起書來翻了翻,她這兒還有些鄭熹給的律書,翻了自己要用的幾條,裁了小紙條夾在裏麵當書簽。然後就磨了墨開始寫字。


    她的字極差,之前是沒錢買筆墨練,後來是完全沒功夫練,她至今仍寫不來蠅頭小楷,字的個頭還挺大,按個頭一個字能稱半兩。她埋頭寫了幾十頁,又到了午飯的時間,午飯有豬蹄,祝纓不客氣地又啃了仨。


    下午接著寫。


    金大娘子見她在“用功”,跟張仙姑坐在對麵屋子裏,一邊嗑瓜子一邊說:“哎,真是個好孩子,我家阿彪要是能像三郎這樣省心就好啦。”


    放在以前,張仙姑一準兒矜持得意地謙虛兩句,此時隻說:“隻要她平平安安的就好啦。”


    兩個女人互說兒女經,說著說著,張仙姑就發愁了:沈家不是個人!怎麽能把婚事退了才好!等老三養好了身子,我就跟她講,花姐再好,也不能叫沈家這樣的人家坑害了咱們!


    這兩個女人根本不知道祝纓在幹什麽。


    祝纓埋頭寫了兩天,期間不停地翻書,第四天上,金大娘子接待了一個從鄭侯府裏來的人,就喜盈盈地說:“他們快回來啦!!!離京也就百來裏了!!!等七郎回來,咱們就什麽都不用擔心啦!你們可以放心回家了!”


    張仙姑和祝大也都雀躍!


    隻有祝纓說:“那我去辦點事兒。”


    三人都攔著她:“你又要做什麽?”、“什麽事兒不能等他們回來?”


    祝纓道:“等鄭大人回來我就得給他辦事啦,怎麽還能有功夫幹自己的事兒呢?我得趁這幾天把私事兒辦了,不能耽誤了他的正事兒。”


    張仙姑道:“你什麽事兒?”


    祝纓道:“客棧掌棧的得謝吧?中人那兒也沒再聊過,他給打了折扣的。我還得再買點兒東西——咱們的錢還有嗎?”她數了幾件小事兒,最後說,“我自己也還得向王京兆道個謝,見不見得著另說,磕個頭也是應該的。”


    金大娘子道:“那叫來福跟著你。就怕京兆衙門不好進。”


    祝纓一口答應了:“行!”


    …………——


    祝纓說要見王雲鶴,就有辦法見到。王雲鶴升了京兆尹,他的家眷也得搬進來,估摸著也就這兩天的事兒。翻一下金家的黃曆,祝纓就猜著王雲鶴的家眷哪天搬過來了,蹓躂到了府衙後門那兒,果然王家人正在搬家。


    京兆前衙,有人給王雲鶴家搬遷道喜暖宅,後門進進出出的仆人、雜工很多,門路就好走得多了。


    祝纓看王雲鶴的家當雖然也是成套的模樣也不錯,卻不怎麽奢華,甚至不如住她對麵牢房的虞立安的用器精致。看管家模樣的人,也不收湊上來的人的紅包,還趕走了一個商人模樣的人:“走走走!行賄行到這裏來了!是要坑害我們大人嗎?”


    她就有數了,告訴管家:“先前蒙京兆大恩,現在來還報。”將寫的厚厚的一疊紙向管家展示了一下。


    管家要接時,她又收到了袖子裏。


    管家道:“你莫要釣我。”


    祝纓轉身就走,管家道:“小郎君,且慢!”


    他還是上了鉤。


    不多會兒,管家就出來讓祝纓進後衙。祝纓讓來福遠遠的看著後門,如果天黑了自己還沒出來,就趕緊去找金大娘子,然後才進的後衙。


    後衙一間屋子裏,王雲鶴已經在裏麵了。


    王雲鶴道:“我見你眼熟。”


    祝纓跪下,將寫的東西雙手呈上。管家接了,遞給王雲鶴,王雲鶴一邊翻一邊說:“你是有什麽冤情要訴……嗯?!!!”


    祝纓寫的東西很多,開篇就是同監那個斯文男子為拉生意對她吹牛的事情,一樁樁都是這訟棍自述的案子。雖有誇張,件件卻都有依據,祝纓坐牢這些日子旁敲側擊與其他犯人證實,又對照律書將能確認的這訟棍助惡人脫罪的都默寫了下來。


    這樣的案子就有十幾樁。後麵又有她記下的同監犯人述記,有她認為有冤情的,也有她認為有罪責的,一一梳理。


    祝纓道:“前兩天您才將我從京兆獄裏放出來,我感您的恩,想幫您。您蒙聖恩得擢京兆,想必也想答皇帝的。這東西交給您,我心裏就算報恩了,也能助您報您的恩。您要覺得這個沒用,也不必告訴我,我隻當自己有用了。”


    王雲鶴看這字是醜得緊,然而條理清晰。世人對“寫”有諸多誤解,以為背下字來就是會寫了,其實,能夠條理清晰地描述事件,至少證明頭腦是有邏輯的,這個標準許多人是達不到的,讓他複述個話都能複述得顛三倒四丟失許多關鍵信息又記錯許多內容。


    王雲鶴看看字紙,看看祝纓,他想起來了:“是你!”


    祝纓又對他磕了個頭,爬了起來:“我的心願了了,願您能一直做個好官。”


    王雲鶴道:“你通律法?讀過書嗎?”


    祝纓搖搖頭:“沒認真讀過,看過一點律書。”


    王雲鶴將那疊字紙一收,嚴肅地說:“你該認真讀些聖賢書,不該鑽進這些律條裏!我看你寫的這些,條理清晰,然而離聖賢道遠。年輕人,不要走錯路!你該讀經、讀史!不該鑽研科條,亂了心智。你心中尚能辨是非、明善惡,知道為人寫出冤情,不要消磨了這份天真性情!”


    祝纓失笑,一攤手:“沒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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