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花姐聽了,忍著笑說:“師傅,我回去了。”


    祝纓跟掌櫃的一番磨牙,還是給了掌櫃的二百錢買了艾蒿回去,又被張仙姑說:“買貴了!”


    過了兩天,不等她去找王司直,卻見王司直與左主簿攔住了她,祝纓道:“你們兩個怎麽?”


    左主簿道:“出事了。”


    “老王?”


    王司直道:“不是我。還記得咱們說的那個告發的人麽?死了!”


    “噫!”祝纓說,“那可有點小麻煩,怎麽跟上頭報呢?”


    左主簿道:“你不知道?”


    “啊?”


    王司直道:“判的流放,出京三十裏,失足跌進河裏,淹死了。喏,報信的人在那兒呢!”


    祝纓道:“這下倒好了,陳相公也省心了,鄭大人也省心了。隻可惜押送的人要吃苦頭了。”


    王司直道:“也不一定是苦頭,興許還有甜頭呢。這般長途押解,死個把人,不是常有的麽?這是滅口。不知道我……”


    祝纓這才對王司直道:“我沒有直接問,但是他說,隻要是他想做的事,就會做成。你且把心放寬,穩穩當當的,做事的時候別出了差錯才好。想來老王你與犯官並不是一回事。那件事,遮掩尚且來不及,動了你,是遮掩呢?還是鬧大?”


    王司直道:“好,好。”


    左主簿道:“哎喲,老王悠閑一輩子了,難得見他這麽六神無主呢。現在好了,神魂歸位了。”


    王司直笑罵:“你們兩個促狹鬼!小祝年輕也還罷了,老左你……”


    “哎——不如你老!”


    幾人談笑一陣兒,又各忙各的去了,這一天,祝纓沒打算盤,接著帶人抄家去了。


    …………——


    等過了端午節,大理寺就收到了公文——祝纓要的人找到了,就在京城。


    祝纓拿著回複的公文,一頁一頁地研究,一共兩頁紙,寫著一個姑娘短短的二十餘年的經曆。她沒有查過馮夫人的行跡,但是從姑娘這裏也可以窺出一二。


    這個叫嬋娟的姑娘起初並不在京城,先是隨著馮夫人被發到離京約摸六、七百裏的一處交通要道,五年後,嬋娟還沒有夭折,又隨馮夫人被轉調到向西三、四百裏的地方。又五年,馮夫人又被調走,而嬋娟因為生病,因為怕她在路上死掉,所以她留在了當地,從此與馮夫人分開。


    再然後,嬋娟先是被一個“母親”收養,隨了這位老妓的姓,改名喬桂香。五年後,養母死了,她就又換了一個地方,改回本名嬋娟。接著又輾轉幾處,直到兩年前,祝纓等人入京前不久,她竟回到了京城,並且再次改名——珍珠!


    祝纓將這兩頁紙仔仔細細讀了三遍!


    珍珠現在的“姨母”竟是九娘!


    “這也太巧了吧?!!!”


    祝纓吐了口氣,又認真地看了一回。惹得一旁王司直驚訝了:“小祝,你有難題?”


    以王司直對祝纓的了解,這小子記性極好,不太複雜的事兒,看一眼就能記住了,反複讀了好些遍,難道是那些賬房出了什麽難題?不應該呀,不是公文的麽?


    祝纓問道:“老王,問你個事兒。”


    “你說。”


    “一個人,總是改名字,是因為什麽?”


    王司直想了一下,說:“要麽是逃犯,要麽是行騙。要麽……唔,反正不是正常人。要麽是奴婢?主人家給改的名字。”


    祝纓又問:“那……我再問你一件事兒。”


    “嗯?你今天是怎麽了?”


    “人在十歲的時候,記事兒了嗎?”


    “這不是廢話麽?十歲了還不記事兒,那不是傻子嗎?到底什麽事兒?”


    壞了!祝纓心說。回答王司直的卻是:“十歲發了一場高燒之後不記事兒了,然後改了名兒的呢?”


    “倒是也有,不多。太巧了。沒燒死也沒燒傻。”


    祝纓道:“那就是燒得忘了吧。”說著,把手裏的公文隨便一扔,抻了個懶腰,問道:“龔逆的案子快結了,你預備怎麽辦呢?”


    王司直不再好奇祝纓的案子了,說:“我打算等龔逆的案子一結,看看怎麽論功。再準備一備厚禮送到鄭侯府上,然後就寫個請休致的本。”他的這個本,一般也送不到皇帝手上,多半在政事堂或者吏部那裏就辦了。


    祝纓道:“能湊上五品,就能領半俸休致啦。可你這一份厚禮下去,老本兒就不剩多少了。不得置點田地房舍?”


    王司直道:“京城周圍,能有多少地給咱們這樣的人置辦?”


    “沒有良田還有薄地呢!”祝纓道,“也能產出,還不招人惦記。”


    王司直道:“妙啊!我怎麽沒想到?總想著買點良田,好叫兒孫免於饑寒,卻也隻有一點點田地。”


    祝纓道:“那你可開始尋摸啦,要幫忙的時候,也說一聲。”說到最後,語氣裏竟十分的傷感。


    王司直也感慨:“多虧到了大理寺又遇到了你們啊!”


    祝纓把王司直勾到去買房置地上麵去了,她自己卻順手抄起公文又去找鄭熹,向他匯報:“大人,上回那人,找著了。”


    鄭熹也不在意,說:“好啦,有的人也不會再攔著我結案啦。”


    祝纓哭笑不得:“明明是袁案還沒結,怎麽又說到我了?”


    鄭熹道:“袁案能有什麽?太子妃的寶座都丟了,這案也就結了一半了。”


    祝纓心道:這姑娘有點慘了。但沒說出口,反而將公文搖了搖說:“那我就去辦這件事了?”


    鄭熹道:“去吧。早早了結,多少正事忙不來呢?你既全了他們的體麵,也該放手了。”


    祝纓道:“體麵也得自己掙啊,我看那位夫人也沒什麽體麵可言的。”


    “嘖!給你三天,料理完這件事,回來給我接著認真讀書!否則,這回的好事就沒你了!”


    祝纓問道:“什麽好事?先說說嘛!”


    “越發沒上沒下了。”


    祝纓老老實實垂手站著,道:“下官惶恐。”


    鄭熹左右端詳了她一下,道:“越看越不對勁兒!你還是沒上沒下吧。”


    祝纓也不繃著了,歪著頭道:“這可是您說的。”


    “辦你的事去吧。”


    “那我可出去了,這兩天得算辦案。”


    “滾。”


    ……——


    祝纓走出宮門的時候,被門口的禁軍慰問了:“小祝大人,臉色這麽不好,是病了麽?要不要送?”


    祝纓道:“不該多吃那個包子,我得趕緊回去了。”


    禁軍們笑著搖了搖頭:“慢著些。”


    祝纓從宮裏出來,先不回家,就穿著官衣先去了京兆府求見王雲鶴。


    王雲鶴聽說她來了,抬頭看了看窗外的日頭,道:“他?請進來吧。”說著,起身正一正衣冠,問道:“是什麽公務?”


    這個時間、這個人,大理寺還有些案子沒清完,應該是公務的。


    衙役道:“沒說,隻說有件公務要同您說。”


    王雲鶴愈發確定了自己的猜測,道:“有請。”


    祝纓被一路請到了王雲鶴的麵前,極有禮貌地拜見王雲鶴,王雲鶴道:“坐。”


    祝纓謝了座兒,衙役奉上茶,祝纓也是啜了一口才拱手說:“京兆,大理寺辦龔逆的案子,有一件小事,須得勞動京兆。”


    王雲鶴嚴肅地問:“是什麽事?”


    祝纓起身,將公文、兩頁回函都遞給了他:“京兆請看。”


    王雲鶴將兩樣都看完,眉頭皺得很緊,道:“大理寺是什麽意思?”


    祝纓說得正義凜然:“當然是依律而辦。”她接著又有點低聲下氣地說:“那個,鄭大人把這事兒交給下官了,下官想,當年既然是冤案且已昭雪,就該各歸本位。這個人,該回她的家,見她的父母。隻是,她如今是歸您管的……”


    珍珠要脫籍,是需要王雲鶴首肯才行的。哪怕大理寺行文,也得跟王雲鶴打個招呼。王雲鶴道:“可以。”頓了一頓,又指著幾處說,“你留意。”


    祝纓苦笑道:“留意到了,所以下官沒有先傳喚她,而是來找您。無論這人是怎麽想的,終歸是畸零坎坷。下官想,先請您開脫了她去,再悄悄尋她安置了。讓她餘生也好少受侵擾、平靜度日,您看……能不能先簽了?咱們不說出去?這兩張紙,上的事兒,咱們當沒看到,成不成?”


    王雲鶴看了她一眼,口氣突然變得很詫異:“怎麽,這樣的小事也需要昭告天下麽?大理寺何時這麽閑?京兆府可沒有這麽無聊!”


    脫籍,通常得寫個自訴,王雲鶴道:“這個也就免了吧,放一個人,也不必那麽多的麻煩。”


    祝纓道:“她……跛足。”


    王雲鶴輕歎一聲,提筆給寫了個理由“殘疾”,因殘疾,放一個官妓脫籍從良,理由相當的正當。也可盡量避免什麽“義仆”,叫這姑娘以後不用被人一提起就說個“替主人家小娘子入賤籍”之類的話。可以“清白幹淨”地生活。


    祝纓捧著王雲鶴蓋了印的文書,道:“京兆……”


    王雲鶴擺擺手,道:“司直忙去吧。司直日後不要忘了今日今時的心情。”


    “下官是說,向您借幾個人,再借個地方使一使。”


    “啊?”


    祝纓舔舔唇:“那個,連大理寺的人,我也不用。京兆地麵的事兒,還是您這兒方便不是?”


    聽她腔調油滑了起來,王雲鶴也輕鬆了一點,道:“要我行方便,你有什麽表示沒有?”


    祝纓瞪大了眼睛:“您不是吧?”


    王雲鶴去書架上順手抽了本書,翻了一頁:“背兩頁我聽聽,就給你了。”


    祝纓背了兩頁書才從王雲鶴手上討到了幾個人,京兆府的班頭她認識了好幾個,這回剛好是個熟人——張班頭。


    祝纓與張班頭也不客氣,說:“咱們走著?”


    張班頭笑道:“請。”


    離了王雲鶴跟前,張班頭就問祝纓:“您要兄弟們做什麽?”


    祝纓想了一下,道:“你先去把九娘給我提過來。”


    第81章 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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