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祝纓照著九娘提供的地址找到了吳記,吳記生意還不錯,三、四個夥計在揀藥、稱藥、配藥,一個掌櫃的在看賬,一個老郎中搖頭晃腦唱小曲兒。


    見她過來,有夥計迎上來道:“這位小官人,來錯地方了吧?小店擅長婦科,另有配些傷藥一類。”


    祝纓拇指指了指外麵,道:“花街上常來照顧你們的生意?”


    “呃,是。”


    “傷藥……有馬某的功勞嗎?才剛死的那個馬校尉。”


    因這兩天也有衙役來問話,吳記已然知道了在查案。


    她以詢問馬某的風評為由,吳記的人戒心就低了一些,講了馬某的一些事情。祝纓又問了常需要什麽樣的傷藥,是燙傷、棒傷還是鞭傷之類,是鈍器傷還是銳器傷。與這吳記聊了半天,套了些話,傷藥對應的症候,燕燕身上也有,可見屍體仿得十分到位。


    又問常受馬某之害的人都有哪些,吳記道:“倒有不少,不過有好幾個都走啦,鶯鶯不就是麽。”


    “他以前也弄過鶯鶯?”


    “可不是。”


    “可這馬某也算是照顧你家生意了吧?”


    掌櫃的笑了:“哎喲,這條街上,誰不照顧小店的生意呢?說不得,說不得。”


    “他還不是大宗?”


    吳記就不說話了,祝纓也不逼問,話又繞回了馬某身上,又問他“多久照顧一回生意”,最近一次是什麽時候,與誰又發生了爭執之類。


    掌櫃的就都說了:“上一回還是五娘家小番來買的藥,一到就說,老樣子,我就知道是他了。”


    祝纓問完了自己想問的,又向討了一些傷藥,付了錢,提著藥又轉向另一條街。她在京城踩過點,這花街略踩走過一回就不來了,因為打小張仙姑就不樂意她到這些地方,後來有了珍珠的事兒,她就更不樂意跟花街有太多牽扯了。不過她還記得,有些私娼也在附近,那條街上背麵是一條河,常有花船經過。依附花街而生的除這樣的藥鋪,還有一些旁的行當。


    譬如一些年老色衰的、被趕出來的,又或者無處可去的,就在沿河邊上的一些小院子裏租住。有些有一點積蓄,就住在那裏,為娼家洗衣、縫補,也有做些零工的。還有些有技藝的老妓,也租個略寬敞的屋子,在那裏教授技藝,賺得倒還多些。


    她從這條街上走過,摸到了個街麵上的小龍頭,叫住他:“好悠閑!”


    那人一看:“哎喲,小祝大人!穆老還念叨您呢!”


    祝纓曾經的獄友老穆在外避了兩年風頭回來了,一朝回來卻發現獄友成了官,當時祝纓正一邊讀書一邊滿街亂躥,跟京兆府的關係正好,遇著了他就幫了他一個小忙,讓他重在京城安頓了下來。老穆也不敢鬥狠了,但又沒別的營生手藝,就依舊幹些收保護費的打手生意。不過因為大龍頭都被清了,倒顯出他也算個人物了。


    祝纓就問小龍頭:“現在忙,閑了再找他。有事問你——近來這裏有什麽新人搬過來了麽?女人。”


    小龍頭道:“您要找女娘,該去九娘家呀,那裏人襯您,別的都不配。”


    祝纓哭笑不得,罵道:“幹正事呢,誰跟你胡扯?”


    小龍頭道:“哎喲,有的。”將祝纓帶到了一處小院前:“就這家吧。有個瘸子在這兒買了連著的兩處院子,自住一處,另一處租了。瘸子住這兒,教彈琵琶。”說著一拍門,讓裏麵的出來。


    裏麵一個長得黑乎乎的小丫頭開了門,回頭說:“娘子,有客。”又對小龍頭說,錢她們按月交的。


    祝纓心中一動,看著一個一身白衣白裙的女子,微跛著走了出來,對她一拜:“小祝大人。”


    珍珠!


    祝纓心中感慨,沒想到珍珠還在這裏,雖是情理之中,卻也有些扼腕。她說:“這位娘子,怎麽稱呼?”


    珍珠怔了一下,道:“妾,如今姓江。”


    “江娘子。”


    小龍頭道:“有話問你呢,新來你這兒住的那個,是個什麽人?”


    珍珠搖頭道:“不知。我隻認房錢。”


    祝纓看著那個小丫頭問道:“是小番送過來的?”小丫頭躲到珍珠身後去了。


    小龍頭道:“害!幹脆別問了!我帶您去找!”


    說著,拽開了步子往隔壁去了!祝纓也要跟去,珍珠猶豫了一下,叫了一聲:“小祝大人。”


    祝纓道:“看來是了。我也沒想到一找就找到了你,這事兒牽連不到你。”


    “又不是她能做得了主的。”珍珠喃喃地道。


    祝纓道:“我也不想讓她與這事兒有牽扯。是鶯鶯麽?”


    珍珠不說話。


    祝纓道:“小江,我得知道真相才好想明白要怎麽做。”


    珍珠聽到“小江”兩個字有點吃驚,仍然搖了搖頭:“我隻是在這裏討生活罷了。小祝大人要審我,我也隻知道這些。別人給我錢,我把房子給她住。”


    祝纓道:“好了,我不問你。你這裏……”她看了一下,珍珠,哦,小江買了房,還兩個院子,“看來九娘沒扣你的私房。”


    小江笑了一下:“您放了話,她不敢。”


    祝纓道:“走了。”轉身給她把門帶上了,對小龍頭說:“別叫人打擾了她。”


    小龍頭正等著呢,擠眉弄眼地問:“您好這一口。”


    “放屁!她是良家婦女,少來調戲。”


    “哎。”


    兩人到了租給房客的小院,發現這裏擁擠得緊,也很雜亂,無論是正房還是廂房都被間成單間,每間都開了門當中一個天井,南牆的門房是一排灶台。院子裏曬著各種衣物,都是亂七八糟的。


    小龍頭直接推開了一間門,隻見裏麵泥土地上擺著兩張床,空著一張,另一張上躺著一個女子。祝纓走近了看她身形,與仵作房的女屍十分相似,低頭一看地麵,歎了口氣:“鶯鶯。”


    床上的女子呻-吟了一聲,半張著眼:“小番?水……”


    在她的背後,小江的聲音響起來,說:“她傷得挺重,昨兒還發燒了。”


    祝纓道:“你不該跟過來的,房客見著了不好。”


    小江道:“也……沒什麽。一手交錢一手交房,罵兩句難聽的,也是我聽慣了的。”她皺了皺眉,低頭跺去了潔白的鞋子上沾的一點點灰土。小黑丫頭說:“哎喲,髒了,我回去拿新鞋!”


    祝纓探了探鶯鶯的鼻息,對小龍頭道:“去,雇輛車,把她帶走。”


    第89章 方向


    小龍頭雇車也給錢,但是給得比較隨心所欲,有時候照價給,有時候多給,有時候不給。今天祝纓在場,小龍頭知道祝纓場麵事做得一向比較好,也就照實給了價。


    果然,他講定價錢,幫忙把鶯鶯一條被子裹了裝上車,祝纓就給了他錢。


    小龍頭說:“哪能要您老的錢呢?”兩個指頭往外推,三個指頭往裏勾,終究還是接了這個錢,笑眯眯一看,還賺了點差價,樂嗬嗬地把人給送走了。回頭對小江說:“這房子你收拾收拾,準備另租吧。你算是賺著啦,白饒這幾天房租。”


    租房一般三月起,人都被官府帶走了,眼看回不來了,房錢不退,繼續租下一個,白得仨月房錢。小龍頭對小江恭喜了一回。小江板著臉,對拿了鞋回來的小黑丫頭說:“拿回去,一會兒過來給她把包袱收拾了,有人來找包袱就給他們。”


    小龍頭也不生氣,又多往小江身上瞄了兩眼,笑嘻嘻地走了。


    小江抿緊了唇,鞋也沒換,大步走了回去。


    小黑丫頭把幹淨的鞋子揣進懷裏,開始收拾屋子,很快就打包了兩個大包,拖出來放到門口,進去把被子疊了鎖進櫃子裏,反身把房門扣上。又扛著大包回小院兒,把包袱放到雜物間裏。回頭一看,小江已經換了新的衣服鞋襪,小黑丫頭抱了換下來的去洗。


    ……——


    那一邊,祝纓坐在車轅上,冷著個臉,車夫不敢搭話,飛快地把車趕到了京兆府門前。跳下車來,恭恭敬敬地說:“小官人,京兆府衙到了。”要去搬凳子給祝纓踩著下來。祝纓微一用力,跳下車來,對門上的李班頭說:“叫幾個人來,接人了!”


    李班頭道:“什麽人要您親自送了來?”


    祝纓道:“你要不接,我可找別人了。”


    李班頭還要與她糾纏兩句,忽然想起來一件事:“阿也!人找到了嗎?!”


    祝纓道:“八成是,找個人報給京兆和我們少卿。”


    李班頭踢了兩個衙役:“聽著了嗎?快去!”


    “拿個單架抬進去,再叫他們準備一間靜室吧,人不太好。”


    “哎哎!”李班頭答應著,親自上前,“小祝大人,厲害了呀。”


    祝纓道:“碰巧罷了。”


    那邊跑出來一堆人,七手八腳的,單架一時不湊手,索性拿了條長凳,把人放長凳上晃晃悠悠地抬了進去。祝纓抬腿跟著他們進了府衙,裏麵不少人聞訊來圍觀,李班頭挺腰凹肚地:“看什麽看?看什麽看?都幹正事兒去!”


    裴清正與範紹基下棋,聽了消息之後緩緩落下一子,道:“承德,瞧瞧去?”


    範紹基道:“大理寺人才輩出呀。”


    裴清矜持地道:“小孩子嘛,腿腳利索罷了。”


    兩人邊走邊問來稟報的衙役:“怎麽找著的?”


    “不知道,小祝大人把人帶回來的,看樣子不大好,是抬進來的。叫找個郎中。”


    範紹基道:“那還不快去?!”


    等兩人到了安放鶯鶯的房門外,何京已經然趕到了,拱手說:“二位大人,郎中已然去請了。”


    裴清拍拍祝纓的肩膀,大聲表揚:“幹得不錯,不可驕傲。”


    “是。”


    兩人站在門口往裏看了看。這是個間單,從門口一眼就能看到底,一張小床,上麵一個一動不動的人。裴清問道:“她這是怎麽了?”


    祝纓道:“當日就有傷,是小番安置的她,後來小番被抓了,沒什麽人照顧她,就這樣了。正在發燒,所以要找個郎中。”


    又一會兒,郎中來了,摸一把脈就說:“怎麽到現在才瞧病?這般天氣,還要捂著傷口!簡直胡鬧!”又是開湯藥,又是開膏藥,又要把傷口清洗了再重新裹傷。最後膽子還挺大地說李班頭:“京兆府不是已經不動酷刑了嗎?還對個小娘子動手?”


    李班頭沒好氣地道:“你看那像是我們弄的嗎?”


    “哦哦,下手這人可真是沒個輕重啊,可別再叫他動手了。”這郎中不是吳記那樣的藥鋪出來的,還以為是什麽家庭糾紛。娘家、婆家搶人之類。


    李班頭道:“他已經死了,您就放心吧。”


    把郎中給嚇了一跳,憋著氣去開方子了。


    裴清等人看一眼也都退了開去,讓郎中不要多禮趕緊醫治病人。


    何京跟著看了一眼,就低聲吩咐:“去,提幾個人來認一認,是不是鶯鶯。”


    裴、範二人本要離開又都停了一下,等到提來了五娘、玲玲等人,她們見了一口咬定:“就是鶯鶯。”五娘更是哭罵:“小賤人,你跑了,害得全家受苦!”何京一擺手,又把她們帶走。次後兩個強壯的衙役押著小番過來。


    李班頭道:“你看看,這是誰?!”


    小番原本死氣沉沉,站在門口第一眼看到床上躺著的人沒有認出來,前行兩步才看到身形便激動了起來。兩個衙役死死壓住了他。


    何京一擺手:“帶走!”


    裴清和範紹基對望一眼,點了點頭。眾人一同去見王雲鶴,將找到鶯鶯、五娘等人辨認、小番的表現等都匯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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