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纓道:“不急,我自有主意。”


    這邊禮物準備好,那邊小吳安頓好魯二回來,在二門上喊祝纓。祝纓出來問道:“怎麽樣?”


    小吳道:“三郎,來者不善呐!據魯二說,半年一會的的確確是有的,魯二又特意叮囑,要恭敬再恭敬!刺史大人說什麽,您就聽著,讓您幹什麽,就幹什麽。他氣兒順了,您的日子也就順了。可小人聽著刺史大人不像是個好相處的人。要不,就是他在針對您。您是新來的,他總得給您點顏色看看……”


    祝纓道:“知道了。你也去休息吧。”


    一夜無話。


    ……


    第二天一早,祝纓早早地起來,穿戴整齊,又收拾了換洗的衣服。花姐帶著杜大姐過來將她的包袱接了。祝纓騎馬,花姐和杜大姐坐車,小吳、曹昌輪流趕車,行李包袱都放在車上。


    魯二在前麵引路。


    小吳、曹昌將車趕得飛快,花姐和杜大姐在裏麵顛得不輕。


    終於,六月二十九日的傍晚,他們趕到了州城,夜間就宿在驛館裏。花姐等在驛站安置。祝纓帶著曹昌、小吳,兩人挑著禮物,趕著還沒有宵禁到刺史府投帖、送禮物。


    刺史府收了帖子,裏麵傳出刺史的話來:“明日有正事要說,今晚就不見了。”東西倒是收下了。


    祝纓也不惱,依舊禮貌地說:“那就明日再來領訓了。”帶著吳、曹二人又離開了。


    吳、曹二人心中是不忿的,即使是在京城,祝纓見丞相也沒吃過這樣的閉門羹!他們兩個肚裏罵罵咧咧,想到這是州府,又不好將這不滿說出來,憋得兩人臉都歪了。


    回到驛館,花姐已給祝纓找出了換洗的衣服,又把飯也擺好了,說:“來,吃飯吧。吃完了早早歇著,明天未必好應付呢。”


    祝纓道:“好。”


    她並不在意刺史對她的態度,刺史下麵還有知府,下麵才是縣令,跟人家差著那麽多級呢。刺史漫不經心一點才是正常的,想讓高官們都如王雲鶴那般待她才是不正常的。總不能遇著一個上官就十分欣賞她,維護她,要抬舉她吧?


    她絲毫沒受影響,趕了幾天的路也累了,這天夜裏她早早就睡了,睡得還挺好。


    她進入夢鄉的時候,魯刺史正在與人會麵。


    此人雖坐在魯刺史的下手,身後卻站著兩個一臉橫肉的侍從。他問道:“刺史大人,五天過去了,您究竟能不能找到東西?要是找不到,我們自己去找。總不能驚動藍大監他老人家吧?”


    魯刺史道:“識破姚春的祝纓想必你是知道的,他現在任福祿縣令,本該過來半年一會,現在正在路上了,我命他為你尋物破案,你還不放心嗎?”


    “他?祝三?哎喲,他可是鄭詹事的人,您倒使得動他。”


    魯刺史捋須,矜持地道:“現在我是他的上官。”管他是誰的人,豈能容下屬不聽話呢?


    “您要得了他,那可恭喜您了。他一個人兒給鄭詹事頂了多少事兒!親生兒子也就頂多這麽有用。那我就靜候佳音了。告辭。”


    “慢走。”


    魯刺史送走來客,又召來魯二,問道:“你這一路看祝纓如何?”


    “是個很懂禮數的樣子。”


    魯刺史微微一笑:“那便好。”


    魯二小心地看了魯刺史一眼,低聲道:“他……是鄭詹事的人吧?”


    魯刺史道:“休得胡言。”心裏想,是又如何?現在是我的下屬,歸我用了!


    他當然知道祝纓的來曆。祝纓是鄭熹的人又如何呢?他又不是要跟鄭熹搶人!隻是要祝纓在做他下屬的時候,與其他的下屬一樣聽話、任驅使。祝纓雖有些凶頑的名頭又是幹的刑名一類的事,但是據他的試探觀察,此人猶如鷹犬撕咬起來是凶,對握住頸間繩索的主人卻是很依順的。


    祝纓有家有業,又帶了父母家眷上任。顧家的人,總是容易對外凶狠、對內溫順的。所以國家征兵,良家子最好。


    魯刺史已然給祝纓安排了些額外的差使,並且決定明天就要調-教祝纓老老實實地聽話。


    …………


    次日,祝纓按時到了刺史府,將隨從都留在了大門外麵。她到的時候,已經有不少人也到了,有些人幹脆在州府就有房子,並不都住在驛館裏的。她在刺史府裏還見著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那位南府的上司打破規律,這天也不病著了,衣著正式地過來。


    祝纓向他問好,上司道:“不錯,年輕人,有朝氣。一會兒見到刺史大人,不要頂撞。”


    祝纓道:“是。”


    刺史管著四個府,祝纓的上司是個副職暫代,其他三府來的都是知府,他就在各府的末席,他的下麵就是各縣的縣令了。縣令座次排序也有講究,無非是照著各縣的地位來排。州城的縣令就在諸縣令之首,其他依次照著上縣、中縣、下縣,各縣的賦稅、位置、縣令是否得刺史的青眼等等。


    祝纓乖覺,主動往末座去坐了。


    等刺史大人來了之後,掃了一眼,看到祝纓說:“怎麽坐到那裏去了?你且上前來,與大家認識認識嘛!”


    祝纓起身一禮道:“下官年輕,又是初來,理當敬陪末座,向前輩們請教學習。”各縣令也都與她謙讓。州府之縣令苗縣令說:“來來來,大人叫你過來,你就過來坐嘛!”


    他笑眯眯的,心道:靠近了坐才好挨訓呐。


    新人想不挨訓,那是不可能的。


    一番謙讓,祝纓被讓到了上縣縣令那一堆裏,她依舊坐個上縣的末座。又記下了三個知府、十三個縣令的名字與相貌。


    眾人坐下,刺史魯大人就開始訓話。先說上半年的情況,說上半年整體不錯,還算太平,惡性的案件也不多,都是大家努力的結果。接著,話鋒一轉,又說起了一些不足來。譬如某兩縣的道路因春天的時候雨水大被衝壞了,維修不及時等等。


    接著,讓各人匯報。


    先是各府長官,然後是各縣的。祝纓聽他們報出的一串一串的數字,也都記了下來。不多時就輪到了她。她才到沒幾天,所能報的也隻有:“下官初來,才辦完交割,福祿縣人口共計若幹戶、田若幹畝……”


    等眾人依次匯報完,魯大人就開始點評了。祝纓聽他點各府的事,挑出若幹的毛病,什麽案子結得不及時,什麽某些地方又欠了租賦要及時催繳之類。下麵的官員也都唯唯,也有幾個稍作解釋,譬如“已納完了,因道路不通,在路上耽誤了兩天,數目並沒有少。下回下官一定提早兩天出發。”


    輪到福祿縣的時候,魯大人說:“福祿縣本是上縣,如何戶數少了這許多?”


    “回大人,下官新到,正在走訪……”


    “新來不是借口,既然已經到了,就要幹好你自己的那一份差使。不要像你的前任那樣,不在縣衙理事,反跑到府城裏‘養病’!你那福祿縣,曆來欠了多少租賦?!如何填補虧空你有什麽計策?”


    “是。是有些陳年舊賬……”


    “既已交割完了,怎麽可再尋借口?”魯大人嚴厲地說,“要補齊!”


    祝纓心道:你誰啊?我給你臉了是吧?


    福祿縣的情況她也摸著了一些,當然知道這戶數已經不配做一個上縣了。原因也知道了,一方麵是熟番、百姓逃走,另一方麵則是……看看汪縣令也知道了,朝廷都不管了,還不許人家跑到財主門下求庇護麽?這就是所謂的隱戶了。


    應付這種情況也有兩種辦法,一、破罐子破摔,直接奏請把福祿縣依實際戶數降級,不再做上縣。這樣的好處是顯而易見的,它就不用再按照一個上縣的情況來繳稅、征發了。


    二、苦一苦,把前幾任的破爛攤子給收拾好了,括隱、招徠流亡,把真實的戶數填滿了。


    祝纓是計劃執行第二套方案的。


    原因也簡單,第一套方案。上縣降級,縣裏各官吏的級別、各種名額也要減。能不動還是不動的好。再來,她到這個地方也是為了幹出一番事業的,治理得好了,戶數必然會增多,到時候再申請升為上縣?


    按道理是可以的,實際執行起來一來一回的折騰,吏部得罵娘。吏部一旦不甘願,將來會有更多的麻煩事兒。降等的時候裁誰不裁誰?縣裏也容易不安。所以她隻是簡單地寫了幾封信到京裏,把實際情況私下講一講,並且說了自己會暗中把這個給補上,“使福祿縣名實相符”,就不給朝廷再另找事兒了。


    第二套方案她會很辛苦,還挺吃虧。因把一個中縣治理成上縣,這本身就是一種能力和政績。執行第二套方案就意味著她要放棄這一部分的功勞。


    可是,誰不替前任收拾爛攤子呢?汪縣令給她交賬的時候,她也知道這裏麵有虛頭,問題是當時她是無法逐戶清點人口的。都是陳年狗肉賬。


    自己願意辛苦是一回事,魯刺史這個態度就讓祝纓不開心了!


    祝纓說:“何必補齊呢?上表如實陳奏,降成中縣、中下縣即可。為官一方、代天牧民,下官不敢欺瞞朝廷、蒙蔽聖聽。奏上去了,您和下官都不必再為這個破事兒操心了。咱們從頭開始。”


    屋內響起了抽氣聲,大家都看著這個膽大妄為的年輕人。還有人偷偷瞄向魯刺史,隻見他的臉色就變得鐵青,南府的那位上司低低咳嗽了兩聲,想讓祝纓趕緊認錯。哪知祝纓根本沒打算再跟魯刺史有過多的客氣。


    魯刺史是施鯤一脈,死黨算不上,卻與施鯤親厚。祝纓則是鄭熹引入的,又與陳、王走得近。魯刺史想要拿捏她?開什麽玩笑呢?


    鄭熹天天讓她“滾”來“滾”去的,但是給了她戶籍身份,給她讀書考試的機會,一路保駕護航讓她一個神棍出身的人在二十歲的年輕做到六品官。她滾得很值。


    陳巒多有回護,王雲鶴更是指點她良多,這兩人連句粗話都沒罵過她。


    魯刺史算個什麽東西?!她又不指望魯刺史幫她升官!她已然給足這位刺史的麵子了,讓在門前等就在門前等,說不見就不見,什麽好處都沒給就先這麽訓著?訓得有道理就罷了,王雲鶴沒少指出她的缺點和不足,有些話她也覺得沒有道理,比如女人不能做官什麽的,但是王雲鶴也沒把陳年狗肉賬扣她頭上非得讓她去平賬!


    祝纓也一臉的無所謂,她的上司心裏把她祖宗八代都罵了,說:“胡鬧!誰教你這麽幹的?”


    祝纓道:“魯大人呐。”


    魯刺史鼻子都要氣歪了,怒道:“我什麽時候這麽說過了?”預定要用一用的鷹犬爪牙突然發瘋,魯刺史也吃了一驚。


    “您說可以寫信給京裏,別斷了聯係。我到了這兒能有什麽好寫的?外放就寫寫任上的事兒囉。”


    魯刺史眼都直了:“你寫……”他說了一半,忽然醒過味兒來,“奏本還沒上吧?”


    “我今天回去就寫。”祝纓說。


    魯刺史深吸了一口氣,道:“你!此事先放一放,咱們再想辦法。”


    祝纓絲毫不被騙,道:“大人,下官初到,發現有什麽就說什麽,不能耽擱。一拖二拖,拖到了收秋糧之後,又得欠稅了。舊賬沒平,您還讓我背新債?一天多少利息啊?還不起怕不是要去打劫。到時候再問我一句早幹什麽去了,是不是治理無方才委過前任,我可就填進去了。”


    縣令們都被她這樣驚著了,一個縣令當麵駁一個刺史,委實膽大,不是傻子就是驕子——有後台的那種。想想祝纓的來曆,又或許她不是被發配,是真的被扔過來曆練的?


    他們都有些驚疑。


    南府的上司更害怕了,忙說:“祝纓!你不要輕舉妄動去惹獠人!”


    大家被他提醒,也都害怕了起來。前麵就有個傻子幹這種事兒,鬧得多少年不得安寧。


    苗縣令與魯刺史最好,他說:“祝大人慎言!上縣縣令從六品上,中縣正七品上,中下縣就隻有從七品上了。不可意氣用事啊!”


    祝纓道:“我沒有啊。”


    所有人都摒息凝神,魯刺史臉色已經非常難看了,而祝纓臉上寫著一行大字“你能奈我何”?


    魯刺史有他自己的盤算,他對下屬也就那麽幾招,打一棒子給一甜棗,以他的經驗,連打幾棒子再給半個棗效果會更好。做官的,誰沒點本事呢?要麽是有好爹,要麽是有好幹爹,要麽是有好腦子。


    哪種都不容易對付,當上司的也是得花心思的!一人一個念頭,那不是內訌麽?得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都聽一個上司的統籌,做事才能有效率,才能不出意外。


    當上司,容易麽?


    魯刺史不是沒遇到過頂撞自己的人,但他最後都能將人按住了,祝纓這樣前恭而後倨、翻臉翻得毫無征兆的,他卻是頭回見。


    一群人還算給魯刺史麵子,都說:“這個品級的事兒,你慢慢想,總能想明白的。”又勸著說要散會。


    魯刺史道:“福祿縣的事押後再說。還有呢?!”他帶著火氣,將接下來挨個縣都批了一通,這些縣令沒有祝纓這來曆與脾氣,都灰頭土臉地挨著他的訓。這才讓魯刺史的心氣順了一點。


    他說:“散了吧,明天再來。”


    這話主要是衝祝纓說的。祝纓現在這個樣子,不提前說說,弄不好明天一早她真能拍拍屁股走了。


    ……——


    開了幾年的會,挨了幾年的罵,頭回見著這麽頂的。縣令們肚裏又是害怕又是偷笑,知府們則想:虧得他不是我的縣令,現在就叫南府頭疼去吧。


    南府的上司確實頭疼,他不便在刺史府裏說祝纓,咳嗽了好幾聲,跟祝纓回到了驛站。摒退了仆人,上司說:“小祝啊,你怎麽叮囑你的?你怎麽就忍不住了呢?他是刺史啊!”


    祝纓道:“啊?”


    上司道:“別裝傻!咱們到了這裏,平安無事是第一的。我知道你年輕,想幹出些政績來。可是,得罪了刺史,你幹事會更吃力的。”


    祝纓親自給他端了杯茶,說:“我明白您的意思。可您看今天那樣兒,我要今天叫他鎮住了,接下來且有提心吊膽拉磨的日子過呢。什麽上縣下縣的,我可不在乎。”


    “你……”


    祝纓按下他的手指,說:“我說不在乎,就是說,我不在乎福祿縣是上縣還是下縣,我都會把它弄成個上縣。我不在意給前任、前前任、前不知道多少任的人收拾這個爛攤子。事兒嘛,都是這個樣子,誰他娘的不替前任收拾爛攤子?哪裏有一分不錯的賬?都是靠大家互相幫襯。大家心裏都有數兒,糊得過就糊,糊不過就傳給下一任,最後砸在誰手裏誰倒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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