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纓道:“還是要有個章程,以後都照著章程來。或者幾年一考,以這一次的等第為準,如何?”


    博士沒有不同意了。


    祝纓道:“那好吧,上次後幾名是誰?”名單拿出來,四十一名就是那位湯小郎君,祝纓皺了皺眉頭,說:“攜妓出遊……”


    博士道:“下麵這個王正也可以的。”


    他們順勢就跳過了湯小郎君,擇了四十二名和四十三名遞補,派人去通知他們限期到縣學到報。如果逾期,再由後麵的遞補。祝纓道:“還是行文更鄭重些,一式兩份,騎縫蓋章,免得事後有人說沒有通知到。”


    博士道:“大人妥貼。”


    祝纓也沒跟他說自己要去阿蘇家的事兒。


    她又去了自己的試種田,那裏,趙老翁和單八等人可都在了。他們用心侍弄莊稼,恨不得明天就是個大豐收,隻可惜有些地方長得還不是很好,果樹也還沒到結果的時候。祝纓卻不看這些,而是問:“山上是不是更冷一些?更適合種一些北方的莊稼?”


    單八道:“小人隻知道同樣的東西山上更冷些,收獲更晚。有些喜熱有些喜冷,山上雖冷,卻不知道合適不合適,得種了才知道。”


    趙老翁道:“山上種田費勁呐!地不好開,開了不容易種肥。北方的莊稼不知道,稻子也能種一些、豆子也能種一些。長得不如平地好。”


    “就是說可以試?”


    他們兩個都點頭,趙老翁道:“餓得要死的時候,哪裏不能種?”


    祝纓點點頭,又遠望群山,福祿縣境內亦有山,但是最好的地確實都是在平地上的。山上即便有田,也是在平緩的地方。


    進山之後也得看一看這些。


    她又往縣城裏閑逛,縣城百姓也早熟悉她這作派了。自打她發現自己出現在就會被認出來之後,也沒消失太久,還是經常換上當地土布衣服,到街上閑晃,被人發現了就跟人聊兩句,買幾文錢東西。遇著有人吵架還會幫著吵兩句,時日久了,縣裏人也都習慣了,非但不害怕反而覺得她有趣。


    她這一回卻是將一些作坊又看了一遍,再往市集裏重新看一回。縣城的貨物也比以往豐富了一些,她進了一家茶葉鋪子,又跟老板閑聊了一陣兒。


    如此這般忙得差不多了,出發的日子也到了。祝纓點了人,帶了二十個健壯的衙役,連同她自己的仆人侯五、曹昌與阿蘇洞主等人出城了。顧翁他們還以為祝纓是要親自送阿蘇洞主出城以示鄭重哩!


    左等祝纓沒回來、右等祝纓沒回來,顧翁等人覺得奇怪,第二天去詢問關丞裏才得到消息。顧翁目瞪口呆:“這是要幹什麽?”


    …………


    祝纓騎馬與阿蘇洞主先去西鄉,經趙灃家補給之後再往山上去。


    沿途,田裏的稻子長勢頗佳,祝纓看著心情也不錯。阿蘇洞主看到她身後那些大車,若有所思。


    到得西鄉,趙灃早已接到了兒子的信,拆信的時候他還不信,親眼看到了祝纓他才了一絲慌亂:“大人!千金之軀……”


    “也得走親戚的。”祝纓說。


    趙灃隻得苦笑:“請。”安排了祝纓每次來住的屋子請她入住。又對兒子趙蘇使眼色。


    趙蘇不動聲色,一直跟在祝纓身邊,他對趙灃搖了搖頭,打定主意一定要跟隨祝纓去進山。


    一行人在西鄉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們便又動身,趙灃夫妻都來送行。趙娘子給哥哥整了整衣領,十分不舍:“以後有事兒叫小妹他們來辦嘛,你還自己跑什麽?”阿蘇洞主道:“又說傻話了。”趙娘子就囑咐兒子:“路上照顧好你舅舅。”


    那一邊,趙灃突然不知道怎麽評價這位縣令大人了,也隻有一句:“大人,我等在此等候大人歸來。”也要讓兒子一路“侍奉好大人”。


    祝纓對趙灃道:“我會照顧好大郎的。”這個大郎說的就是趙蘇。


    她又對趙娘子道:“男孩子不會照顧人,娘子要不放心,不妨一同上路親自照顧哥哥。”


    趙娘子有些心動,她看看祝纓,祝纓對她點點頭。阿蘇洞主道:“說好了的……”


    祝纓道:“這個可以改。”


    趙娘子猛然道:“我難道就是要伺候人的?我偏不走!”十分不舍地留了下來。


    祝纓笑笑,與阿蘇洞主等人一同再往山裏進發。


    從西鄉往山裏的路起初並不難走,福祿縣內自己就有些小山,初入山中也還與在縣中無異,路也還算平整寬闊,隻是看得出來這路維護得不太好。


    趙蘇跟在祝纓身邊,道:“聽老人說,以前特意修過這條路的,後來兩邊都怕對方從路上摸上來,就挖斷了路。”


    祝纓看這路上,幾十年過去了,原本挖壞的痕跡已得到了修補不大看得出來了,路上還有一些土像是新鋪上去的,估計是近些年的手筆。


    阿蘇洞主指著前麵,說:“拐過那個彎,就是咱們的地方啦!”


    原來這一段路的歸屬還不太明白,這也是其時的常態,許多邊界不太清楚的。有時候圖上畫得清了,實際在誰手裏還不一定。祝纓留意看著,這一段都是山林,也無什麽人家,也無什麽田地。鳥鳴聲卻傳入耳中。


    一行人因趕路而稍顯沉默,他們並不時時交談,隻有遇到值得說的時候,趙蘇或是阿蘇洞主才會對祝纓解釋一二。


    到了中午的時候,他們已騎了半天的馬,路竟都還能通。中午的時候,兩處都要準備吃食,祝纓看到阿蘇洞主這邊家什齊全,絲毫沒有傳說中“蠻夷”的那種生吞活剝的不講究。心道,無論哪裏,總有些不必吃苦的人。


    阿蘇洞主看祝纓這邊,隻見祝纓毫不嫌棄,地上鋪張氈子也就席地而坐,吃也不講究,喝也不講究。祝纓穿一身袖箭,活動十分方便,這打扮好像比那一身官衣更讓她舒服。


    祝纓比較關心的隻是:“咱們今晚宿在哪裏?”


    阿蘇洞主道:“前麵有個小寨,也是我家的,先歇在那裏。明天開始就要進山了。”


    合著這一段居然不叫“進山”?


    有群山遮擋,太陽“落山”得很早,天暗得十分突然。祝纓也不慌,侯五驅馬近前,道:“路變窄了,當心。”祝纓道:“莫慌。”趙蘇道:“快到小寨了。”


    此時他們正在繞著山路往上爬,又繞了個弧之後,一座樸實的山寨就在眼前了。他們稱之為“小寨”也確實不大,寨子在山腰向陽的一麵一個比較平緩的坡上。說是比較平緩,也是高高低錯落著的。寨門一邊有一個高高的望樓,上麵有一個人,見到他們就揮動著一支纏繞了一些布條的杆子。


    阿蘇洞主的人也變出一支杆子,晃一晃。兩邊一問一答,告知是“洞主來了”,那邊激動了起來。原本零星的火光漸漸變得密集,一隊人迎了出來!


    阿蘇洞主對祝纓道:“縣令大人,請!”


    祝纓道:“洞主先請。”


    兩人並轡入了山寨,祝纓的打扮頓時吸引了許多人的目光,他們甚至顧不得去看阿蘇洞主。祝纓隱約聽到有人說:“那是山下的縣令。”她看過去時卻沒能找到說話的人。


    寨子裏有一百多戶人家,人數不足千人,寨子四麵都有粗壯的柵欄,頗高,像是一個小小的堡壘。祝纓不大懂兵事,但是看這樣的堡壘應該也不是很難攻破的樣子。寨主也設了個宴招待,阿蘇洞主請祝纓一同吃個便飯。


    祝纓與他一同往寨主的大屋去的時候,忽然勒住了馬!她往人群中看去,隻見一個年輕的人影被一群人匆匆拽走,祝纓眼瞼下垂,馬蹄不遠處落了枚石子。阿蘇洞主大感丟臉,喝道:“是誰?!!!”


    人們麵麵相覷,祝纓不再說話,靜看阿蘇洞主將人揪出打了二十鞭。


    祝纓不動聲色,阿蘇洞主與寨主卻又格外的熱情的起來,又安排了歌舞。此時賓主易位,祝纓成了主賓,與阿蘇洞主對坐,她說:“看來當年的恩怨不小。”


    寨主道:“那是!你們一把火燒了寨子,死了好些人,現在寨子都是後來建的。”


    阿蘇洞主喝了一聲,祝纓對阿蘇洞主,道:“看來洞主的難處不小。”她也不惱,這些都是早有預料的,福祿縣裏也是獠人長獠人短的叫著呢。


    趙蘇此時又湊了上來,低低地對祝纓說:“現在已經好了許多了。以前更糟一些。”


    祝纓拍拍他的肩膀:“以後會更好一些的。”


    阿蘇洞主道:“不錯,以後會更好一些的!”他端著酒碗站了起來,說,“縣令是我請來的客人!對他不禮貌就是對我不禮貌!”他說完這話,底下竟無一人反對,祝纓暗暗點頭,也起身對阿蘇洞主舉杯。


    阿蘇洞主沒有安排她喝酒,祝纓也不強求,二人頗有默契。


    祝纓便約束手下:“不得在寨中胡亂走動。”看這樣兒,有個瞎摸亂撞的怕不是要出事。便是她自己,也隻在後在門口站了一會兒,寨中的人都遠遠地看著她。


    她問一個湊得近的小孩兒:“你叫什麽名字呀?”


    小孩兒好奇地看看她,“嗷”一聲跑了:“阿媽、阿媽,這個青蛙會說話!”


    祝纓索性在門口坐下,曲起一條腿,撐著腮看著圍觀她的人。他們看她,她也看他們。不大會兒,有傻不愣登的年輕人就湊了上前,也有年輕姑娘看她生得白淨,算個俊後生也湊近了。他們問:“你會說我們的話呀?”


    “對呀。”


    等到阿蘇洞主收到消息的時候,祝纓已經把他們祖宗八代都給套完了。知道了他們也種地,種的是稻田,田也散在四周,再往裏麵的山裏,有些矮一點的山,山頂的平地上他們也種不少東西。他們也放牧牛馬,也養羊和豬,大部分的男人都是要打獵的。


    他們也織布、染布,還翻過山與另一邊的人貿易。他們這寨子裏什麽作坊都隻有一個,甚至沒有商鋪,隻有偶爾與山下的交換。又有圩,一個月才往大寨裏做一次交換,為期三天。


    也說了這個寨子這一支也聽阿蘇家的管,在很久很久之前與阿蘇家也是親戚。


    至於索寧家,雖然是同族,但是兩家互相看起來是極其不順眼的,年年打月月打,打起來的時候不互相抓了放血祭天就不錯了,沒什麽同族之情的。


    奇霞族與利基族的地盤雖然有個相對的位置,但也是犬牙交錯的,這也與他們祖上的互相攻伐有關。當然,現在也還是互相打。等等。


    祝纓一邊跟他們說話,一邊順手扯了些地縫裏的草莖,草莖在修長的指頭上繞來繞去,不多會兒,她就扔了隻螞蚱給那個跑掉又跑回來的小孩兒玩了。


    她也與他們聊天,說:“我們那兒一個月有三次圩,我小時候最愛逛了,也不買,就看。他們可煩我了。”


    看到阿蘇洞主來,人們都站起來避讓,祝纓也拍拍屁股站起來:“你這裏可真好啊,他們好像都不會煩惱。”


    阿蘇洞主道:“他們把煩惱的事情都讓給我了。”


    祝纓看到剛才還與她聊天的人都快散光了,知道今天也就到此為止了,她笑笑,問:“明天還是一早趕路嗎?”


    “當然。”


    “好!”


    …………


    第二天,山裏卻下起了小雨,濕氣漸大又變成了霧,群山都漫在了霧裏。


    阿蘇洞主將趙蘇叫了過去,問道:“這樣的天氣你義父還能走路嗎?”


    趙蘇道:“他一定會趕路的。”


    那邊祝纓也擔心阿蘇洞主的身體是否適合趕路,雖然頭一天說好了,她這一天依舊是派了人去問阿蘇洞主是否需要休息。


    阿蘇洞主對趙蘇道:“他真與山下旁的官兒不一樣。”阿蘇洞主年輕時也與官員打過交道,那些人不要說想去他的寨子裏了,連臨近的地方都輕易不會去,哪怕是騙了他阿爸去燒死的時候,酒宴也是設在山下讓他們這些首領下山去。


    冒雨進山的事情就更是不要提了。


    趙蘇沉默不語,他夾在義父和舅舅中間實在不知道能說什麽。


    祝纓穿上油衣,見阿蘇洞主和那位樹兄身上也有油衣。再看阿蘇洞主的隨從們,都穿的是蓑衣,她這邊的隨從也多穿蓑衣。看到人人都有遮雨的工具,祝纓收回目光。


    趙蘇也是穿的油衣,跟在祝纓身邊,道:“雨天山路難行,馬蹄易滑。”


    祝纓道:“我省得,實在難行時就下馬步行便是。你舅舅的身體還吃得消嗎?”


    趙蘇道:“舅舅上了年紀了,不如早些回寨子裏休息。他近來已很少出寨子了,是很想與義父交好的。他……唉,義父去寨子裏見了我幾位表哥就知道他為什麽這麽著急了。”說著,一臉的苦笑。


    祝纓道:“與我猜得差不多。不要苦著臉,不問你一定是有原因的。”


    “您看得出來?”


    “你也能看得出來。隻是你總把精神耗費在無用的事情上才遮了眼。福祿縣是你父母之鄉,你既熟本鄉又熟山寨,卻把自己活得不痛快。真該把你扔到府裏、州裏、京裏去。”


    “義父?”


    祝纓搖搖頭,與阿蘇洞主一同上路了。


    這一路他們愈發的沉默,霧也越來越大,東西都看得不大清楚了,祝纓隻有在爬到另一座山的半腰的時候才隱約看到了附近一座矮山的山頂很平,仿佛是有田地的樣子。期間也聽到了幾聲水牛悠長的叫聲,卻又找不到牛在何處。


    祝纓讓隊伍暫停,命隨從用繩子一個接一個地連起來,她拿著繩頭以防有人走失。阿蘇洞主見了,心道:好仔細。


    他們中午的時候吃得更簡單,大家都下馬,撐起了碩大的桐油傘,祝纓與趙蘇等人在傘下就餐,童波等人就戴著鬥笠站著嚼幹糧。四下除了雨聲就是咀嚼聲,喝的水是臨行前從小寨裏裝的,味道甘甜,比縣裏的水還要好喝一點。京城的甜水井也不能比。


    吃過了又上路,雨、霧和大車又拖慢了行程,他們中間又往一條岔路上一拐,進了另一座山寨,阿蘇洞主已露出了疲態,道:“今天先在這裏歇下吧。明天就能到我家了。”


    祝纓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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