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營門的士卒見祝纓來了,如同見了救星一般:“祝大人!”他對內吆喝了一聲,有人飛奔去稟報丁校尉。


    丁校尉身上衣甲沒有穿得很整齊,領子也拽開了,大步走過來:“祝大人!”他恨恨地指著那個被吊起來的人說:“闖禍的狗東西我已罰了!”祝纓瞥見四下的士卒個個都提心吊膽的,很多人看著她,欲言又止。


    祝纓道:“南方本來就容易上火,你這兒當心嘴上長瘡。”


    “我都被架火上烤了,還顧得上這個?”丁校尉道,“為這狗東西一張嘴!弄得我還要被禦史來問!再過兩天,將軍那裏怕也要來人問我了!”


    他親自把祝纓請到自己的營房裏,這裏比流人營要好不少,牆壁也厚一點,冬天更暖而夏天更陰涼一點。


    丁校尉再三向祝纓致歉:“大人不因為我們是粗人而瞧不起,反而多有照顧,又給錢。現在我的人闖出這麽大的禍來,實在是沒臉見大人了!”


    祝纓道:“這些客套的話就不要說了,校尉,你的賬,妥嗎?”


    “這……”


    祝纓道:“外麵的人有錯,罪不致死,別鬧出人命來。”


    丁校尉道:“吊他三天,看他以後還亂放屁不!”


    “是得管住嘴,”祝纓淡淡評論一句,又說,“將士們辛苦,又是墾荒薄田,該讓人吃飽穿暖才能當差不是?這是正事,誰來問,我都要說撥給你的是應該的。如果為了這一條問責,這事兒我扛。”


    丁校尉道:“大人仗義!我再不會忘記你的!我也不能不講理,有事兒咱們一起擔著。”


    祝纓道:“不是大事兒,先別自己吃藥。整肅一下軍紀,該幹嘛幹嘛。二月的錢我還照發。”


    丁校尉連連點頭,祝纓又說:“別耽誤了春耕。一旦誤了收成,就算有我補貼、上頭給你撥米餉,你還是要手頭緊的。”


    “那是那是。”


    祝纓道:“不管有誰來問,咱們相處都不能算錯。”


    “那是那是。”


    “你咬死了就是。我給的,你就收,也不是你索要的,是你該得的。”


    “好。”


    祝纓道:“咱們再對一下文書。”


    “好。”


    祝纓給丁校尉補貼時,就寫的是因為是荒地,所以補貼到開荒出來為止。說詞上也沒什麽毛病,祝纓又確認了一下當時的文書,再讓丁校尉把營裏的賬也拿來對一下。丁校尉怎麽花錢她不管,她撥過來的錢款得跟她在縣裏的賬能對得上。


    兩下往來的文書、賬目都合上了,大半天都過去了,兩人連午飯都沒有吃。丁校尉道:“留下來吃個便飯。夥食粗些,酒肉管夠!”


    祝纓道:“縣裏還有些事,我得去處置一下。對了,豐堡嘩變因為苛待士卒,校尉你這兒?”


    丁校尉道:“沒事兒,賤皮子就得試著疼才能改!”


    他親自把祝纓送出營門,祝纓站在營門口又說:“嫂夫人還惦記你呢,把營裏的事兒安頓好就回家吧。接下來春耕,你恐怕得多上上心,不得總在家裏住了。”


    “這婆娘!”


    祝纓又指了指被吊起來的人:“那是洪幺吧?也不是他叫豐堡的人鬧事的。”


    “放心,我有數。”


    祝纓道:“告辭。”


    祝纓一番行動,自覺應當無礙,回程的時候又去公廨田看了一回。單八等人正準備收工回流人營,見到祝纓,單八忙迎了上來:“大人,就快能收割了!先別鏟!”


    他看到周圍已零星有人開始犁地了。春耕的時間還沒到,不過有些人會提前鬆鬆土,此時耕牛還不太緊張,先鬆個土,等到播種的時候即便沒有牛使,播種起來也更容易些。


    祝纓道:“我又沒說要鏟了它,你怕什麽?你估摸著一畝能產多少麥子?”


    “這地好,您看這穗子,照小人看,一石半也是行的。脫殼之後隻吃粗麥飯,能吃上一石半,要是去皮、磨粉,精粉也能有一石……”單八急切地說著。


    祝纓道:“好。伺弄好了它們,我有賞。”


    “是!”


    祝纓將賬攏完,又看宿麥將有收獲,氣定神閑地回到縣城開始準備春耕事宜了。她還打算照著去年租借耕牛的模式來,因為與阿蘇家交易,從他們手上買回了一些牛馬,今年就不用再向阿蘇家再租借了,就由縣裏出租些耕牛給普通鄉人。


    祝纓今年辦得熟了,春耕前幾天就提前將鄉紳們聚了來,向他們提出了租借耕牛的事。


    顧翁等人去年是主動提出來配合的,收租金時又十分省心,不用再派人下鄉對賬。縣衙信譽不錯,他們都說:“聽大人的。”


    祁泰連合了七天的賬,才喘了一口氣又被祝纓叫了來,他的眼皮耷拉得更長了。說話愈發有氣無力:“在下這就去取去年的舊表來。”


    他去年做了個表格,今年打算拿這個當模板,照著去年的樣子往裏填。各鄉村有多少戶,租多少、租多久,算幾個租金。再有各鄉紳家有多少牛馬,各用多少天。


    兩下合上就是全無問題了。


    如果祝纓敢讓他重新做,他就要咬縣令了!


    祝纓看他這半死不活的樣子也知道他累得狠了,她也不打算折騰,去年辦得下來就證明表格好用,她說:“可以。”


    各鄉紳也都回家去找自己的賬,有添了牛馬的,也有生病宰殺的,約了三日後再回來報賬,一同協調。


    …………


    士紳們來縣衙協調耕牛的前一天,甘澤帶著兩個人先來了!


    曹昌見到表哥又驚又喜:“你怎麽來了?”


    甘澤一臉灰土色:“三郎呢?”


    “在裏麵。”


    “快!”


    祝纓聽說甘澤來了也小吃了一驚,問道:“難道有什麽事?快請。”


    她沒有在縣衙裏見甘澤,而是讓他們到後衙家裏去。進了後衙就讓杜大姐準備吃的,又讓曹昌準備住處,甘澤與曹昌一處住,侯五還沒回來,另兩個跟著的人就住侯五的屋子。這兩個也都是鄭侯府上的人,與祝纓也是麵熟的。


    甘澤先跟祝纓進書房裏回話,道:“三郎,我長話短說。侯五到京城了,他有點年紀了,七郎說,筋骨雖然強健,返程慢慢走也行,要再趕路怕要累死在路上了。就派我來。蘇匡的事,七郎已然知道了。”


    “怎麽說?”


    鄭熹隻讓甘澤帶來一句話:“蘇匡是咱們什麽人?”


    甘澤又拿出鄭熹的信來,鄭熹信裏說:京城的事兒他還應付得來,就算應付不來,祝纓這裏也不要半途而廢,讓她好好在福祿縣裏幹,別總擔心京裏。真有什麽事兒,他會派人來通知祝纓的。此外也提到了東宮,說近來魯王頗得聖寵,但是東宮還好,聽到什麽流言也別信。三千裏地,什麽消息傳到福祿縣都得傳變了形。


    等等。


    最後提到了蘇匡一句,讓祝纓:依法。


    祝纓心道:懂了,該賣的時候就賣了他。


    祝纓向甘澤打聽:“聽說他娶了房好妻?”


    甘澤撇撇嘴:“呸!養不熟的白眼兒狼!敗家子!”


    蘇匡投鄭熹,本就不是什麽“君臣相得”,他給鄭熹辦事,鄭熹也提撥了他。鄭熹一走,蘇匡在大理寺就得另找門路了。他不像左丞,經祝纓引路投了鄭熹甘心留守。蘇匡又年輕又有野心,此人不能幫他,他就要換個廟來燒香。


    他投的又不是裴清,裴清代掌大理,讓他分左丞之責是因為左丞辦事效率不如祝纓,裴清是為公務計。為私心計,裴清也寧願用祝纓那位鮑同年而非蘇匡。


    蘇匡一手又握著大理寺的部分公產,一麵又有自己的上進心思。理所當然要從中揩油,先是從中貪墨,求娶了一位休致官員的女兒。經嶽父家,又搭上了宦官羅元的線,花錢更多。漸漸入不敷出,就動起了用公款放高利貸的心思。


    高利貸的利高,折本的風險也大。裴清是被祝纓慣壞了,大理寺的上官們在祝纓的時代從來不用關心任何一點庶務上的麻煩,所以裴清一般不問賬。竇朋手下沒有過祝纓這樣的“大管事”,到了之後他查賬。


    蘇匡這虧空填不上,就開始變賣官產。竇朋是個精明的人,起初還懷疑是裴清搞鬼,為此還拜訪了鄭熹,大理寺的賬本緊接著就被人燒了。接著就有了查賬這一出。


    不過現在竇朋和裴清似乎達成了一點點共識,但是蘇匡的嶽父家也沒不管他,羅元似乎也不想馬上放棄蘇匡。


    甘澤道:“這群閹人,看錢比別人更重。”


    祝纓又問左丞,甘澤道:“他有數著呢,悄悄見過了七郎,如今正貓著。”


    祝纓又與他說了一會兒話,杜大姐那兒飯好了,祝纓道:“吃飯吧,再歇兩天再往回趕,侯五不禁這樣趕路法,你就經得住了?”


    甘澤笑笑:“好。”正好,他也想看看表弟曹昌都幹了什麽狗事!他媽的!一刻不看著一刻不行!


    …………


    曹昌還什麽都不知道呢,他隻知道快春耕了,大人又得忙起來了,他得好好伺候著。


    他把自己的衣服鞋襪都準備了兩套,綁腿準備了三副。先招待表哥吃飯,再讓表哥休息。與甘澤同來的兩人看這孩子老實得可憐,都勸甘澤:“咱們還有兩天才走,一路也累了,先睡一晚,這孩子又不會跑。”


    曹昌摸不著頭腦:“哥,你睡我床上,我找小吳擠一晚。”


    “你去他那兒幹嘛?”


    “我夜裏得起來,別把你吵醒了。”


    曹昌說完抱著枕頭被子走了,留下甘澤生著氣睡著了。


    第二天想找表弟時,曹昌又到祝纓跟前伺候——今天要開始統計耕牛了。


    甘澤就先到後麵見張仙姑和祝大,二人看到甘澤驚喜萬分:“甘大郎怎麽來了?!!!杜大姐啊,快!拿好酒好肉來!”


    甘澤道:“我昨天就到了,說完話太晩了,就不敢來打擾。”


    “生份了不是?什麽敢不敢的?快!”張仙姑樂嗬嗬地。


    甘澤看她身上的衣服已然是本地土布,打扮也有點蠻夷風氣,心道:好好的人,跑到三千裏外受苦。都怪姓段的!


    他這邊跟張仙姑敘舊,又說了京城裏如金大娘子等人的事。前麵祝纓與士紳們核算耕牛,很快填完,士紳們也都放心地離開。在縣衙門口,他們遇到了一騎驛馬飛馳而來!


    士紳們心裏嘀咕:這又是怎麽了?!


    有識得的,低聲道:“看著像是州城裏來的。”


    雖然都是走驛路,不同地方來的人還是有點區別的。總是越遠的地方看著越風塵仆仆,氣勢越足。看來人,得是州城的。


    鄉紳裏的王翁拽住童波:“那是哪兒來的?”


    童波的外婆家姓王,與王翁血緣稍遠,小聲說:“我去打聽一下。”


    去了回來就說:“京城公文。寫的什麽就別打聽了。”


    …………


    福祿縣並不經常有京城來客。


    以前的時候,幾年、十幾年也不來一個。公文倒是有,多是從州、府轉過來的。自打祝纓來了之後,福祿縣與京城的聯係就變得頻繁了。但是因為路途遙遠,一季能有一個來回就算多的了,如果是物品的遞送,路上更耗時,攏共也沒幾次。


    今年過年之後,先是小吳、曹昌從京城回來,然後是京城的禦史過來,再然後是祝纓派了侯五離開,現在又是京城來了信使。還是兩撥京城信使!不對!這是第三撥了!


    縣城內人人犯嘀咕:這是怎麽了?


    縣衙裏稍稍知道些內情的人就更多了,尤其關丞等人,關丞更是陪同康樺接待過阮芝、樊路的。整個縣衙都不安了起來,縣城裏更是人心惶惶,不知道要發生什麽事情。


    憑經驗,恐怕不是什麽好事!


    士紳們有點門路還想打聽,尋常百姓一點門路也沒有,不知道怎麽的,康樺前腳拂袖而去,後腳就有人說:“大人得罪了上官,他們要調他老人家走!”“是有人眼紅咱們大人!”“聽說是魯刺史看咱們縣令不過眼,要給他小鞋穿!”“我三姑家的二小子親眼看到的,州城來的一個官兒,罵咱們大人的。”“必是瞧著咱們這兒收成好了,要多收租稅!”“是大人不肯給他們多交租,他們就要擠他走。”“那群當兵的,拿了縣裏的好處還要害咱們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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