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翁又仔細招待了這些人,早飯也有肉食。丁校尉一通猛吃,吃完一抹嘴,嫌顧同和趙蘇吃得慢,再看祝纓,人家已經漱完了口、擦完了嘴了。


    竟然比自己吃得還快!丁校尉有點不服氣。


    祝纓等大家都吃完了,將沒有驢馬代步的人都留在了王翁家,自己與騎馬的人前去搜拿人犯。小江答允了小黑丫頭要幫她偷師,見此情況伸手攔了一下小黑丫頭,道:“現在不是時候。”


    祝纓卻回過頭來,問:“你們兩個能騎馬麽?”


    考慮到婁七這人剛才犯的案子,他不止殺人可能還會侮辱婦女,祝纓打算帶上小江。萬一有意外,詢問的時候小江更頂用一些。


    小江道:“行的!”


    小黑丫頭幫腔:“趕車都會的,騎馬當然也不在話下。”


    王翁給他們配了兩個向導,又尋了匹馬給小江,小江和小黑丫頭兩人共剩一騎,一同隨著祝纓追蹤。


    王翁之前故意隱瞞了一點線索,現在讓向導陪同祝纓等去搜尋,倒省了祝纓一些事情。祝纓時不時地下馬看一看,這婁七從王宅逃走時是步行,但是他又不大走尋常路。一般人逃跑,無論是大路小路都要走個路。他有時候偏偏會走個田埂之類。


    收割水稻的時候,狹窄的田埂無數人踩過,甚至會將一部分田埂踩塌掉。蹤跡難尋。


    祝纓隻好擴大了範圍搜一搜,看到足跡再走。


    漸漸搜到了下一個村子,這個村子沒有王翁這樣的大戶,裏正與普通富戶雖然忙著秋收,陪著笑的臉上仍然透著點急於秋收的焦慮,態度還是很正常的。祝纓道:“忙你們的。”


    裏正哪裏敢扔下她不管?仍是鞍前馬後,跟著祝纓到了一處穀倉。


    裏正道:“大人要看穀子?這是今年的新穀,才入倉的,那邊,那是還沒封門的。”他指著另一處倉庫,那裏有人在往裏麵運穀子。祝纓看的這一個,他說已裝滿了,就封起來了。


    祝纓對丁校尉點點頭,丁校尉做了個手勢,他的手下裏有人爬上了相鄰的穀倉,居高臨下張弓搭箭。祝纓問裏正:“村裏這兩天發生過什麽奇怪的事麽?丟沒丟過東西?”


    裏正道:“那倒沒有。”


    祝纓道:“你這穀倉不錯。”裏正有點得意地說:“馬上就要交糧了,不如打糧食的時候就叫他們將今年要交的都收集了,一總放到村裏的倉裏。要繳的時候拉到縣裏去,省得到時候再挨家挨戶的收。多虧了大人,咱們才能過上這樣的日子。以往可不敢想,有不想交的,也有實在交不上來的,看著也不忍心收他的……”


    祝纓慢慢聽著,心道:倒不如在每個村裏都設一個小糧倉,豐年存些糧食,收成不好了或誰家遇了災可以救濟了,也免得家破人亡。譬如河西那戶房子被燒了的人家,如果村裏有點存量……


    趙蘇、顧同看丁校尉等人動人,也都躍躍欲試,他們小聲地詢問祝纓:“是在這裏麵了嗎?能進嗎?”


    祝纓道:“小心一點,他應該有凶器。”估計得是菜刀。


    命人拿梯子,將穀倉的透氣窗先給釘死了,再讓打開穀倉的大門!


    衙役用力將門板踹開,門板轉了個半圓重重地拍在了牆上!裏麵是穀子!眾人小心地往前搜去,一個黑影從穀倉裏躥了出來!


    婁七!


    婁七跑得很快,饒是衙役們與官軍有心理準備了,還是被他驚了一下,沒能第一時間動手。婁七跑的方位很刁鑽,他試圖從兩隊人中間的縫隙裏穿過。隻要他能跑得足夠快,就能跳進附近的一條小河裏。


    兩邊穀倉頂上,官軍也放箭將他幾麵退路堵死。因為怕誤傷了下麵的衙役,婁七跑近衙役的時候,官軍反而不射了。都預備著萬一婁七走脫了,再亂箭給它射死。


    此時,趙蘇張弓搭箭,一箭射到婁七的左肩上,趙蘇不慌不忙,再射一箭,這下正中他臀上,婁七腳步開始踉蹌,趙蘇又一箭射到他腿上。


    顧同扼腕:“你這手行啊!學裏也不見你特別出彩呢!”


    趙蘇矜持地笑笑,縣學都是花胡哨,樣子貨,射個靶子就當是武藝高強了,他打小射得更多的是活靶。


    衙役們一擁而上,四個彪形大漢飛身撲上!兩個人搶到了他的兩側,一人扯住他的一條胳膊往後一別一壓!一個人一腳踩在了他的腰上揪起了他的頭發往後一拽,讓他仰麵向天。


    最後一人抽出樸刀來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祝纓踱了過去:“婁七?”


    “什、什麽?”這個麵目普通的男人一臉的茫然,帶著哭腔道,“饒、饒命啊!大人,小人收穀子太累,在裏頭睡了一覺。”


    衙差們也吃了一驚,以為抓錯了人,他們手裏的這個人看起來是一點也不窮凶極惡的,就是一個非常常見的普通的男子。他們甚至想現在就拿出畫像來確認一下!


    祝纓喝道:“按住了他!”衙役們手上忙又加重了一點。


    祝纓對裏正招了招手,裏正小跑著上來,他也很驚穎,好好的穀倉裏怎麽來的生人?他仔細一辨認,道:“這不是我們村的人!”


    顧同喝道:“婁七!你還裝?!!!老師,您看他手上!”


    拽著婁七胳膊的衙役微微動了動手,將他的手腕更往外扯開了一點。


    婁七的腕子上一枚已變了形的金鐲子,鐲子圈口略細是個女式的鐲子,往他的粗胳膊上一套,幾乎要套不下。這鐲子顧同不確定是不是王小娘子的,以顧同的眼光來看,得是個縣裏富戶才能戴得起的樣子,上頭還嵌著珍珠哩!


    婁七的不哭了,一張平平無奇的臉上露出一種麻木的凶惡,沒想到有人會搜到穀倉。新穀入庫,已經裝滿了的倉庫近期都不會有人再進來仔細看的。


    現在被叫破了,他也不怕,不過是抓起來問罪。從審到判,有的時候機會越獄出逃。


    祝纓問道:“你就是婁七?”


    “是你婁七爺爺!”


    無論衙役、官兵都露出氣憤的神色,祝纓嗤笑一聲,問道:“河西村的火是你放的?”


    “當然。”


    祝纓指著他手腕上的金鐲,道:“這個也是偷的了?”


    婁七笑得猥瑣而瘮人,司法佐大喝一聲:“王家大院的案子是不是你犯的?!說!”


    “那小娘們兒,滋味不錯。”婁七笑著,看向祝纓身側的小江,將舌頭伸得很長,靈活而快速地將上下唇舔了一周,發出咋嘖聲響。


    祝纓皺皺眉,而手將司法佐的佩刀抽了出來,將刀尖捅他的嘴裏,一拉一旋!


    婁七發出淒厲的悶哼!


    祝纓將刀柄遞給司法佐,道:“帶人搜穀倉去!”


    裏正慌忙道:“小人叫人來幫忙,就回來,就回來!”他跑得飛快,一氣找了好幾個人:“快!跟我走!好容易收成還行,叫這群鬼一陣兒亂翻,豈不糟蹋糧食?”


    村民們聽了也有點著急,都跟著跑了過來。


    有村民幹活,衙役們也沒閑著,他們也搜一搜,村民們看衙役們沒有胡亂潑灑糧食,漸漸放下心來。


    忽然,一個村民大叫:“這是什麽東西?!!!”


    又一個村民說:“我這兒也有!”


    他們一套翻,後一個村民那兒翻出一個籃子,裏麵是些還沒吃完的食物。旁邊另一個後生說:“這不我家的籃子麽?才說少了飯,還道已經送到地裏去了,竟是被他偷了嗎?”


    第一個村民已經在罵了:“天打五雷轟的畜牲!他不得好死!”


    衙役們圍了上來,問道:“怎麽了?”


    “畜牲在穀倉裏大解,我摸了一手!”


    普通一個村民也不知道該搜什麽,隻是覺得地上突然出現的一堆沒歸攏的穀子有些乍眼,伸腳撥了兩下,軟乎乎的像爛泥,蹲下拿手摸了摸,居然是糞便!


    衙役們也生氣了:“真不是個東西!!!”


    村民們趕緊將周圍的穀子撥開,將好穀子又查了一遍,往外取簸箕清理穢物,還有人跑去向裏正告狀,說著說著,狠啐了婁七一口,裏正氣得要打婁七。


    衙役們要攔,裏正恨恨收手,心裏又苦又氣:“這下可得重新翻倒一遍了,糟蹋多少糧食!”


    婁七一嘴的血,疼得臉也抽搐了,他的舌頭隻有一半連著舌根,祝纓下刀向來是要見血的。她對衙役使了個眼色,衙役鬆開了手,婁七又要跑。祝纓又對裏正道:“去,把賊拿了。”


    裏正兩眼放光,還沒動手拿掃帚簸箕的村民回來了,就手劈頭蓋臉就打了下去,村民們跑了出來,見祝纓也不阻止,都上來圍毆婁七。


    祝纓看了兩眼,對司法佐道:“一會兒這個遊街。再巡諭各村,還有一個毛六也跑了,凡有生人,都留意著。記著,是生人,我不管是好人還是壞人,隻要生人,我都要他們留意上報。”


    “是。大、大人……”


    “嗯?”


    “快、快,快打死了。”


    祝纓笑笑,道:“停手。”


    衙役們這才上前阻止了村民,隻見婁七已是滿臉血了,祝纓道:“好了,咱們走。”一行人押著婁七帶回了王翁家。


    王翁家的向導快跑幾步去報信,王翁帶著兒子出迎:“大人!”


    “是他嗎?”


    王家父子見婁七的慘狀先嚇了一跳,仔細一看登時氣怒:“就是這個禽獸!”他們就要取刀來殺婁七。


    祝纓道:“是他就行了。不許動私刑。”


    婁七喉中“嗬嗬”作響,丁校尉這一趟沒能幹上最出彩的,心中正不快,聽得覺得心裏發毛,抬起拳頭一陣暴打:“你還裝象!”


    祝纓道:“行了,別打了,怪沒趣的。”


    丁校尉一想,確實沒趣兒,收了拳頭走開了幾步,隻見祝纓緩緩抽出長刀,下一瞬,白光閃過,仿佛一道細小的閃電劈到了婁七頸側。


    司法佐和王翁被濺了一身的血。


    祝纓拿刀鞘捅一捅司法佐,司法佐跳了起來!祝纓道:“拖著屍首,遊街去。”她看了看自己的刀,小吳知機,找王翁討水洗刀。


    王翁大口地喘了幾口氣,道:“多謝大人除去此害。”


    “哦,逃犯拒捕,應該的。”


    祝纓洗了刀,又洗了手,不顧王翁的挽留也沒再問王翁家的事情,帶著人重回婁七與毛六分開的岔路,再去追蹤毛六。


    ………………


    毛六比王大虎、婁七都好抓,連祝纓也沒有想到毛六的落網是這麽的容易。


    福祿縣鄰近大山,縣內也有些小山小丘,又常有些溝溝坎坎。離村不遠就能看到些野雞之類,也有些野物四下躥著。村裏的機靈人會下點獵套挖個陷阱之類,抓到野味倒能賣幾個錢。


    毛六這條路沒有挑好,他逃跑後沒有留意,一腳踩空落進陷阱裏,將腿也折了。正值秋收的時候,誰也沒心思檢查這陷阱,他掉下去之後因受了傷爬不上來,祝纓找到他的時候他已三天沒吃東西了。


    祝纓從上麵垂下一根繩子,他拽著繩子往上爬。爬上來之後便說:“大恩大德,結草銜環。”


    顧同拿著畫像和眼前人一對:“毛六!”


    毛六也與婁七一般,也不想承認,祝纓踢了踢地上的一個東西,道:“這個也帶走。”這是一柄鋼叉,河西村丟的幾樣東西裏就有這一樣。


    衙役們如得了法寶,將一根鐵鏈套到了毛六的脖子上,再抬手劈頭蓋臉一頓好打:“你這賊!這是哪裏來的?”


    毛六道:“我揀的。”


    祝纓道:“王大虎、婁七已然伏法了。”


    毛六臉上的表情告訴了所有人,他就是毛六。


    丁校尉樂了:“得來全不費功夫!祝大人,恭喜恭喜!”


    祝纓道:“這些日子辛苦丁兄了。”


    “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保一方平安,也是我等職責所在嘛!”


    兩人客套一回,衙役們又看他已不能行走,再要騰一頭驢給他坐上。祝纓也沒有反對,隻是說:“去河西。”


    毛六臉色一變,不顧腿傷掙紮著要跑,跌下了驢來疼得一陣抽搐,卻又堅持裝死。祝纓道:“捆了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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