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八郎道:“是呢!我們祝大人可是個能人。”


    林翁飛快橫了小兒子一眼,想了一下,道:“賢婿,要說宿麥,聞說思城縣的裘大人他們也在預備要種了,並不隻有福祿縣得種。祝大人也不藏私,都會教授種法的。新來的刺史大人聽說與祝大人有舊,這樣的好事,刺史大人必也會想有成績的,必然催促,興許今年冬天就種到思城縣了……”


    他老人家絮絮叨叨慣了,始終是覺得鄉土籍貫不該輕易拋棄。


    哪知黃十二郎道:“宿麥?我並不在乎那個,他們總會來找我種的。”


    林大郎看了眼妹夫,心裏歎氣,低頭挾一筷子菜悶聲不吭地塞進嘴裏。黃十二郎有這樣的底氣,福祿縣沒有一個地主能夠一家獨大的,黃十二郎在思城縣卻是無人不知的大地主。福祿縣有什麽事兒,誰不肯合作就隻有看著別人吃肉,思城縣有什麽事兒卻很難有脾氣不搭理黃十二郎。


    人比人,氣死人呐!


    林翁道:“那是什麽事?賢婿須得與我說實話,否則我也不好與他們說。不瞞賢婿,祝大人眼明心亮,你戶籍轉了來,稅賦上頭可不比在思城縣。你那些沒報上的田,恐怕要不好。”


    黃十二郎的田產大部分在思城縣,在福祿縣及另外一個縣也有一些,當然也會隱瞞一些。精明如祝纓也不能踏遍全縣每一寸土地,福祿縣尚且有漏網之魚,得時不時的提起鄉紳們抖一抖,再抖點東西出來。黃家這樣一片地跨兩縣的就更麻煩一點,黃十二郎家在思城縣,福祿縣以前是亂七八糟,顧不上管。祝纓來後,並不知道黃十二郎此人,黃十二郎的田地、莊客也不在福祿縣的賬上,他是隱形的。


    現在自己跳出來,不是自找難看麽?


    林翁十分不解,這女婿看著也不像是個傻子,這是幹嘛?


    黃十二郎道:“聽說新來的刺史大人聽說與祝大人有舊。”


    “怎麽?你是想?”林翁覺得自己猜到了原因。


    黃十二郎幽幽地說:“自打前年嶽父大人對我提及,我在一旁看福祿縣有兩三年了,倒有些心得。還請嶽父大人成全。”


    林八郎屁股從椅子上抬到一半,被旁邊的林大郎一把拉著拽回了椅子上,林大郎看了八弟一眼:“吃飯都不老實!”這破孩子就是好衝動,這些縣學裏的學生比一般人更敬佩縣令一些,聽到有人來投就這樣一副沉不住氣的熊樣!


    黃十二郎是那樣的人嗎?


    林翁歎氣道:“誰不想呢?這縣裏的人都想,賢婿你來得算晚了,想插隊可不行。再者,你可不能心存僥幸啊,稅賦是一件,祝大人行事也偏好一碗水端平,你可掐不可尖呢。賢婿你的氣性也不小,祝縣令的眼裏也揉不得砂子。”


    黃十二郎道:“嶽父大人是不願意幫我了?”


    “怎麽會?”林翁說,“你既問到了我,我要不說,便不是做你嶽父的道理了。你同我講實話,除此之外,還有什麽?要隻為這個,不值當的,不值當的。就算不遷戶籍,你多來走動走動,且在我這裏住些時日,我也能找機會為你引薦。”


    “一條狗,再凶惡,隻要是看家護院的,主人家就不用怕。小婿才要進這家裏。”


    林翁的臉沉了下來,林大郎筷子上的那塊雞肉掉進了碟子裏,林家幾兄弟像被人定住了。


    “啪!”林八郎拍案而起:“十二郎!你這話當真無禮!在我家裏,說我們大人的壞話,你要不是我姐夫,我早揪打你了。”


    林大郎雞也不吃了,放下筷子說:“十二郎,祝大人為人公正,我家這幾年雖不蒙他特別的關照,也是吃他的飯。在我家,不可這樣無禮。”二郎等人也都點頭讚同,有不好意思或不太敢得罪姐夫的如林七郎點完頭又有點不自在,低低咳嗽兩聲清喉嚨。


    林翁聲音沉沉地:“八郎。”先把小兒子按住了,才嚴肅地對黃十二郎道:“祝大人深得民心,賢婿要是這般輕狂,到了福祿縣恐怕是要闖禍的,就怕到時候追悔莫急。你父親去世的時候,也托我日後好好規勸你。”


    黃十二郎耐心聽他說完,道:“算我錯了,算我錯了行了吧?”他從小廝手裏接過酒壺來給林翁滿上,“嶽父大人說的是,我自幼是被家裏慣縱了些,說話不留神。多謝嶽父大人教誨。”


    林翁緩了臉色,道:“賢婿呀,你家在思城縣順風順水,到了新地方就要重新來過,何苦來?要是為了引見,倒也不必都在那裏。”


    黃十二郎同林翁碰了個杯,兩個都喝了,黃十二郎道:“話是這麽說。嶽父大人在福祿縣就很愜意了。”


    “是啊,物離鄉貴、人離鄉賤,當然還是家鄉好。”


    黃十二郎道:“同鄉會館就不是在家鄉,不是也挺好麽?”


    林翁心被刺了一下,林大郎也問:“爹,竟是無從更改了嗎?”


    林翁歎了口氣:“大人已帶了他們去州城了,還怎麽改?”


    黃十二郎道:“可惜可惜,我該早些將戶籍遷來的。”


    林翁道:“你?是打著這個主意的?”


    黃十二郎隻得說:“嶽大人教訓得是,哪有就為結識刺史便要遷戶籍的?我也是為的這個,不過也不晚。您想,鄰縣有了會館、府城也有了,現在又是州城,接下來怕不得是京城?”


    他笑嘻嘻地,林家父子直到此時才覺得自己明白他的意思了。同鄉會館不容易開的,得有地方、還得有同鄉人信服你、又得能站得住腳,單憑客居之人自發地聚集、成型,不定得到猴年馬月了,被排擠走了也說不定。福祿縣之同鄉會館的不同之處這就在於,這是有縣衙支持的。


    黃十二郎有田有產,也有錢,這不假,但是離了本籍說話就沒那麽好使了。他自己又弄不來一處會館,即便弄得來,不定得花多少錢帛去打通關節。


    湊在祝纓身邊蹭著,好處實在是太多了。至於什麽賦稅之類,黃十二郎也不擔心,祝纓已在第二任了,這麽能幹的一個人,眼看是要高升走的。先糊弄著,好處沾完,祝纓一走,他或再將戶籍變回去,或者就幹脆打通京城關節,也不是不行。他很有雄心,還有做官之意,心裏的想法對嶽父也有所隱瞞。


    黃十二郎道:“嶽父大人是福祿縣的鄉老,這樣的好事輪也該輪到您的。恐怕還是因您在錢財上有所欠缺。如何?咱們翁婿聯手,來年謀個更好的路子。”


    林翁有所意動:“你看能行?”


    黃十二郎道:“我瞧著祝大人很能幹呀!自他來後,福祿縣好了許多,等閑兒子也沒這麽孝敬頂用呢。拿來養老的兒子也不過去如此了!”


    林翁將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頓,酒水從杯子裏跳出來一片:“你醉了!”他問的是翁婿倆聯手爭個好點的會館,哪知女婿大放厥詞。


    林八郎這回跳了起來,他哥不拉他了,因為林大郎也猛地站了起來:“十二郎!”


    黃十二郎在嶽家一向隨意,他也不害怕,道:“話難聽,道理難道不是這個道理?一個好官,真個比能幹自家人給家裏掙來的好處多呢。好好,是我錯了,我一定謹言慎行。”


    林翁還冷著臉,黃十二郎又陪不是,同時向舅子們賠禮:“是我錯了。就不看我的麵子,看你們外甥的麵子,好不好?”


    一句話將林家父子又堵住了,黃家娶林家女兒,圖生育。但是林家女兒嫁過去之後先是數年沒有生育,再來生了兩個女兒,黃十二郎自己就是獨子,林家自覺是對不起黃十二郎的。黃十二郎說的這個“你們外甥”其實是婢妾所生,但是管林氏叫娘,種種內情實不足為外人道。


    林翁道:“隻有父母才會對子女這般愛護!你怎麽能顛倒過來講呢?住在這裏,我安心。大人連泥腿子都能看護重視,有賊人越境犯案,大人親自緝捕。你不知我們有多麽的安心。”


    “是是,我也是相中這個。”


    黃十二郎留在林宅又住幾日,家中上下大撒禮物,又與林家父子好好磨了幾天,終於磨得林翁點頭,願意代為引薦。


    林翁道:“大人去州城了,連老封翁也同行,沒些時日是回不來的,你等我消息吧。”


    “有勞,也不知祝大人此行順利否。”黃十二郎悠悠地說。


    …………


    祝纓此行頗為順利,不幾日便到了州城。


    他們先在驛館裏住下,祝纓不急著設什麽同鄉會館,而是命小吳去刺史府投帖求見。


    小吳領命,不多時便回,與他同來的還有一個新熟的人——薛先生。


    薛先生額上、鬢角都閃著水光,一路搖著扇子來的,到了門外將扇子收起別到腰後,再進屋拜見。


    南方的天氣已經很熱了,祝纓將路上汗濕的衣服換下,坐在屋裏等薛先生。薛先生進來就見她一身清涼不似自己汗出得狼狽,道:“祝大人真是得天獨厚啊!”


    祝纓道:“這話從何說起呢?先生請坐。”


    薛先生給她拱手為禮,然後在下手坐下,道:“府裏收到大人的帖子,在下看到了便趕緊過來了。”


    “哦?這是為什麽?”


    “實在難以啟齒,是因為一些舊賬的事兒。別誤會,並不是什麽大事,陳年舊賬麽,大家都知道的,又有前幾個月也有些人沒了上頭管束而放縱的,一個月來已查了不少。董老盡應付得了。可是我們大人,這個……他有些性急,總嫌辦得慢。天氣一熱,他又燥,就……”


    祝纓了然:“我明白了。”


    薛先生道:“大人確實關心百姓,卻又不大懂民生。想治理好本州,又沒個抓手,這個……”


    薛先生除了怕考的毛病,別的樣樣精明,弄得在一個年輕人麵前說話吞吞吐吐,實在是冷雲缺的德。他認定了魯刺史有坑給他,再看到賬目確有不平,就將這個當成了一件大事,發誓一點虧也不肯吃,差點要捅給朝廷。薛先生、董先生給驚出了一身冷汗,好說歹說才給勸住了。冷雲就讓錢先生起草公文,讓祝纓過來一趟,好好聊一聊。


    薛先生歎氣:“其實自別駕往下,能幹事是真、各有肚腸也是真。咱們大人現在隻看著魯刺史,還不及發現他們才是魯刺史留下的坑呢。賬目不平?府中小吏恐怕就能說明白是從何年起出的紕漏,他們卻都不說。垂拱垂拱,要看得明白才能垂拱得起來呀,否則與被架空又有何異?”


    祝纓了然,這些都是她已看出來卻不好對冷雲說的,包括她自己,也能算是魯刺史留下來的坑。


    她說:“會好的,大人也不是不肯聽勸的人。再說了,不是還是有先生們麽?我信先生們的本事是能幫著大人垂拱的。對了,大人現在有空嗎?咱們先去見見?不瞞先生,家父家母都很想念大人的。”


    薛先生道:“好好!都說祝大人是麵麵俱到的人,必能為大人分憂。不過在下尚有事相托。”


    “先生請講。”


    “大人的吩咐,別幹得太快。貴胄公子,多少有些任性。”他上頭來與祝纓耳語,意思隻有一個:慢慢磨一磨冷雲的性子,別讓他太順利了。一順利,他就會覺得做刺史不過如此一點也不難,不定再想出什麽玩藝兒來折騰人。


    薛先生特別強調:“因大人本性純良,在下等人不得不多憂心。”


    “我省得。”


    冷雲心地是不壞,不然祝纓早就坑他了,坑冷雲真的太容易了。


    祝纓一家四口攜著隨從、禮物與薛先生一起往刺史府去,薛先生看著許多禮物,道:“這是?”


    祝纓笑道:“看著多,都是些土產,禮輕情誼重。莫嫌棄,你們也有的。”


    “不敢不敢,萬不敢收。”薛先生很誠心地推辭,他收了別人不少禮,獨不太敢收祝纓的。這個年輕人不太好應付,占她的便宜?薛先生有點心虛,總覺得不是個事兒。


    祝纓道:“你一定會收的。”


    薛先生擺手:“不會不會。在下對祝大人一片誠意,說的都是真心話,不是假客氣。”


    “是新收的宿麥。怎麽樣?要不要?”


    “要!”


    祝纓笑了幾聲,薛先生也不好意思了,說:“不瞞您說,飲食確實有些不慣。連大人也正想著吃這一口呢。”


    現在的南方很少有麵粉,想要得從北方運來,成本不說,過程也很麻煩。運麵粉路上容易汙損,麵粉也不容易保存,一般是運麥子,到了現吃現磨。


    冷雲初時沒想到這事兒,到了刺史府住一陣子,想起習慣吃的那些湯餅烤餅之類,心情更加不好。有口舒心的吃食,雖不能讓冷雲完全安靜,至少能讓他少找一點茬。


    到了刺史府,單子交給賬房,禮物拉去庫房。沒等請薛先生進去稟報冷雲,一陣踢踢托托的聲音,冷雲自己跑了過來:“哎呀,到了我這裏還磨蹭什麽……這不是老封翁和大娘子麽?!你們果然來啦!三郎說話就是算數!快進來快進來,這破天氣,熱得要命!別熱壞了!你們二老可怎麽在這兒住的這幾年啊?你們受苦了。”


    張仙姑和祝大兩口子進府就拘謹,心裏還不痛快。進門要送禮!他們以前沒親眼見過祝纓送禮,隻是知道有這樣的事,如今親見更覺得女兒委屈大發了。


    不想冷雲親自迎接出來,對他們也很熱情,還問他們身體,二人又有點繃不住了。齊齊看了女兒一眼:你不是說他不好麽?我看他跟京城的時候沒什麽不一樣啊。


    祝纓:……


    張仙姑和祝大笑得都真心了幾分:“冷大人!到這兒三年了,可算又見著一個熟人啦!”


    冷雲道:“走,到花廳說去,哎,上冰!”


    薛先生無奈地搖搖頭:“祝大人,請吧。”又小聲提醒祝纓別忘了答應自己的話,可別再慣著了。


    祝纓點點頭。


    進了花廳,冷雲先讓祝大夫婦坐,祝纓坐他們對麵,她的下手坐著花姐,冷雲對張仙姑道:“熱了嗎?有冰鎮的酸梅湯。”


    張仙姑和祝大雖然相信女兒,待冷雲卻不免又恢複了在京時的熱絡,串門嘛,送了禮就得讓主人家知道,張仙姑便說了:“大人給的料子,做得衣裳就是好。”


    冷雲道:“不算什麽,喜歡就行。”


    張仙姑道:“咱們帶來的,不如您的貴重,也不知道您喜不喜歡。”


    冷雲問道:“都喜歡的。哎,是什麽?”


    薛先生遞了單子上來,祝纓帶了兩袋磨好的麵粉,其餘則是一車麥粒,吃的時候現磨。冷雲看到“麥”字,沒想著吃,卻問:“麥子種出來了?咦?朝廷不是讓你推廣種麥的嗎?你多住兩天,咱們把這事兒安排了!別擔心下麵各縣,有什麽需要的,你隻管開口!我來行文讓他們辦!”


    他搓了搓手,看了薛先生一眼,又轉過頭來對祝纓說:“聽說,今年春耕有些地方有點耽誤了,說會影響百姓生計,多種一季糧食是不是就能解決了?怪不得你說種宿麥,政事堂這麽高興,陛下也要賜你緋衣。”


    薛先生微有點吃驚:看來大人還是有些敏銳的。


    如果隻種一季稻子,一季沒收成,完蛋,地主家吃存糧,沒存糧的窮人就逃荒要飯或者吃樹皮草根餓死。如果再有宿麥,哪怕稻子出了意外,不管是水旱災害又或者其他,還能有一季兜個底兒。要是兩季都完蛋,那就認命,大家盡力了。


    好比有倆兒子,一個聰明點兒一個笨點兒,聰明的出了事兒,好歹有個笨的充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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