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植讓獄丞找個婦人把三個孩子給收拾照顧一下,對藍德道:“既如此,不如再加快腳程,早些回京,早些將他們交出去。”他有點後悔當時沒有再爭一爭,藍德這麽對小孩兒,讓人是有些不忍心的。


    兩人再加快行程,裘縣令還撐得住,第三天孩子就病了。薑植命人把他們放到裘縣令的囚車上,催令趕路。路上生病是很要命的,京城郎中更靠譜一些。


    藍德罵了許多回:“小囚徒,喪門星,拖累我回京。”薑植算了一下日期,道:“你既著急,不如先寫奏本,遞到京中。”


    藍德笑道:“妙啊!”


    這一耽誤,祝纓和冷雲的奏本由驛馬快馬遞入京中就比他們早了幾日。政事堂先看到那厚厚的一疊奏疏,王雲鶴和施鯤都連連點頭。他們是很煩那些寫了幾千字沒個重點的奏本,篩選起來也麻煩。祝纓寫得長,但都寫得明白,沒什麽廢話。


    連她請功的名單,也清楚地寫“縣學生若幹人,某某某某,若幹天內清查某地多少田畝、多少戶口”。


    而不是像某些人寫“某某,有功,要重賞。”啥功,不寫。


    身為丞相,兩位也時常為收到後一類奏本氣急敗壞——國家還有這樣的官員,真是讓丞相想打人!


    祝纓給手下請功,也不求實職,最末一等散官,求得十分卑微。兩位心裏已經許了。


    她的案情也寫得清楚明白,斷得滴水不漏。再看冷雲的奏本,一看就不是他自己寫的,隻能說是他自己抄的。但也比較清楚,也沒有出手去搶屬下的功勞,隻稍稍提一提自己是“從權”命祝纓辦案。


    王雲鶴寫了個條子夾進去,好讓皇帝如果不耐煩了可以讀到重點。


    皇帝看完條子,仍是很細致地將奏本讀了一遍,又將自己關心的部分讀了一回。讀到祝纓說:“天使降臨,百姓無不感念聖恩。”微笑點頭。看到祝纓寫處置黃十二郎的部分,拍案而大笑不止:“哈哈哈哈,這個促狹鬼,怎麽想得到的?!怪不得把段……”當年把段琳氣得派了刺客!


    再看祝纓講林氏義絕,寫的是“黃某素來跋扈”,想也是這樣,如此逆賊對嶽父不恭敬也在情理之中。


    寫黃十二郎的三個孩子,都不滿七歲,按律也沒有嚴懲一說。“天使”認為形同悖逆,也該有所懲戒。不過祝纓認為此事在兩可之間,討論之後依據“天使”的意見,因黃十二郎行為特別惡劣,所以沒官。


    皇帝心道:藍德忠於我。


    再看祝纓寫的請功的內容,又笑了:“從九品?這也算是請功?”


    後麵是祝纓寫的善後事宜,皇帝就沒讀二遍,隻把檢出了隱田隱戶一句拿指甲在一旁劃了道長痕,點了點頭。


    看冷雲的奏本,與祝纓說的大同小異,也笑:“他也長進了,他外祖母說得沒錯,孩子是該出一趟遠門,這樣才能懂事。”


    這裏奏本都看完兩遍了,那邊藍德和薑植的奏本才到。薑植的奏本寫得中規中矩,隻寫所見所聞,又略提了一筆祝纓對百姓的了解,寫祝纓之踏實肯幹,自己也有所收獲。


    藍德的文字就差了很多,他識字也會寫,就是錯字稍多,寫得內容描述也雜亂。描述起來偏向寫他自己很好,也著力描述了黃十二郎的三個子女之可惡——養尊處優,途中還要指使人服侍,可見是為禍一方的孽障,得嚴懲。再提一筆,三個人開始都還反對處罰呢,尤其是祝纓,說孩子小,但是自己仍然堅持住了!“做官的都不通人情”藍德在奏折裏說,就知道照著書本子給人添堵。


    他的奏本是不經政事堂的,所以王雲鶴不知道。


    皇帝看了,眉頭皺了皺。他沒有急著批複祝纓和冷雲的奏本,直等到藍、薑二人回京複命,他召見了二人,要聽二人當麵講述。


    有薑植在身邊,藍德也不好奪祝纓所行之事為己有,含恨提了自己心心念念的“他就把那屋給拆了”,把黃十二郎的人頭給獻上。然後又述一遍自己與其餘三人爭執之事:“薑大人也可憐他們呢,是吧?祝大人講的道理一套一套的,什麽七歲的,奴婢想,悖逆遺凶若是能與奉公守法的人一個樣兒過活,誰還會老實呢?”


    薑植心道:你這閹狗,為了折磨人顯擺自己竟開始講道理了?


    皇帝問道:“薑植,是這樣嗎?”


    薑植也引律來申辯:“確不滿七歲。”


    皇帝一擺手:“迂直啦。”


    藍德道:“就是。”


    藍興突然將眼睛睜大了一點,看了藍德一眼,藍德頓時住口。藍興輕步上前,將皇帝手的茶換了熱的,皇帝道:“他們就是講究太多,才這麽不貼心。”


    藍興道:“貼心的時候也還是很可意的。”


    皇帝道:“可惜這樣的時候不太多。”擺了擺手,讓藍、薑二人退下。


    皇帝提筆批複了祝纓和冷雲的奏本。他隻準了少數幾個人的官身,賞錢方麵倒是答應了,批了些錢帛。


    …………


    秋收結束,租賦收到一半的時候,皇帝的批複與賞格也到了。


    此時祝纓已回了福祿縣,被張仙姑抓著了每天灌補湯。


    旨意的到來救了她,她跑去接了相應的旨意,順便接了經吏部之手發來的幾個人的告身。皇帝準的賞格裏,有錢有布。新鑄造的青錢,都用大紅的繩子穿著,整整齊齊地碼著。


    祝纓一麵招待使者,一麵命人去將名單上的人聚齊,好來宣布此事。


    心裏盤算著:從九品的行頭也得準備呢,也罷,我給他們一塊兒做了吧。


    接到消息的人到了縣衙,心中若有所覺,努力克製著自己的興奮。等聽準了自己受賞了,都興奮得歡呼了起來。祝纓說了三聲:“肅靜!”才讓他們安靜下來。


    他們強忍著笑向京城的方向叩謝,站起來。祝纓開始分發他們的告身或者賞金。


    項樂和項安對望一眼:他們幹的事兒都夠當官兒了,大人呢?大人最辛苦,功勞最大,怎麽不見賞呢?


    第192章 機敏


    這次來福祿縣的“使者”不同於上次到思城縣的藍德、薑植二人,是很普通很正常的一個差使。帶一點京城來使的驕傲勁頭又故作一些親切,有藍德一襯,就顯得可愛了許多。他先到刺史府,宣布了對冷雲的回複,再由冷雲派了個董先生陪著過來。


    董先生穿著從八品的衣服,老臉上的褶子笑深了幾分,祝纓道:“恭喜。”


    董先生忙拱手道:“同喜同喜,不敢不敢,多謝多謝。”


    祝纓問冷雲好,董先生道:“不是太好,正忙秋收。”說著笑了。


    使者問道:“秋收如何不好?”


    祝纓道:“一會兒董翁回去,要再同冷大人再算一回秋收的賬,冷大人這下不得休息了。”


    使者道:“地方上確實辛苦呀。”


    祝纓指著下麵的人說:“他們更辛苦些。”


    使者道:“也不白辛苦。”


    他與祝纓一起笑看下麵的人樂成一團。這樣的情況他們見的太多了,兩人相視一笑。


    祝纓道:“讓他們高興去吧,下榻之處已備好了,請。”


    使者也客氣地說:“請。”


    福祿縣城這幾年比之前看著熱鬧了一些,好些個屋子都翻新了,尤其以臨街的一些鋪子之類為最。有的是整個兒拆了重建,有的則是更換了一部分。有換了漂亮整齊的新石基的,有換掉已朽掉的下半截門板裝上新木板的。新屋都要比老屋更大、更寬敞一些,一派新氣。


    祝纓陪著使者去驛館那裏居住,縣城內的驛館不同於城外路途上的驛館,它更像是一座待客的賓館,誰來的都住這兒。驛丞招待來客已招待出了經驗,山上來的,就往一處內設火塘的屋子裏引,官府往來,就往另一處推開窗就能看到假山細竹的地方引。


    使者也不挑剔,道:“正值秋收,祝令正事要緊,不敢耽擱。”偏僻地方實在是太小了!使者沒有見過福祿縣貧窮時的樣子,不知道現在已經算有很大改進了,看了覺得福祿縣仍是有些小。


    在這種地方,拿了地方縣送的禮就走是最好的,福祿縣也沒有什麽聞名天下的去處,呆久了是真無趣。


    當晚,祝纓在縣衙設宴款待他,做陪的都是今天白天得了賞賜的人,祁泰、顧同、小吳三人從九品的散官都被批了下來,衣服還沒做出來,都穿了自己最體麵的衣服,在下首陪著。其他一些拿到賞錢的縣學生也都來了,鄉紳們此時又不得參與了。


    使者左顧右盼,竟沒有個歌姬舞女,全然不似刺史府的排場,隻能看著大家玩個投壺之類的遊戲,沒丁點兒的靡靡之音。他看了祝纓好幾眼,對上祝纓疑惑的目光,他自己也不好意思點名要,怕被祝纓給撅回來。


    祝纓在離開京城之後,又再次小小出了一回名,這回是拜藍德所賜。


    藍德回到了京城之後還是氣悶,祝纓、冷雲給手下人請功,祝纓這兒三個從九品,冷雲那裏一個從八品的董先生。冷雲和祝纓本人官職都不曾升。薑植與藍德是使者,薑植是本就定好了要外放的,回京之後就到宛州做別駕了,品級上升了。隻有藍德依舊是在宮裏當差,無論職事還是品級都沒有升,連管的事兒都沒變!


    冷雲和祝纓都不在乎自己身上的官職,藍德卻患得患失起來,越想越不甘心,自己這是啥都沒撈到啊!他也不知道是哪裏出了毛病,怪來怪去,便歸咎於必是案子沒有辦好。他想繼續插一腳,插不上,他的差使回來就結束了,皇帝並沒有把案子交給一個小宦官繼續管的意思。大理寺、刑部都不搭理他,人家按部就班地複核案子。


    大理寺裏,竇大理對祝纓斷的案子非常的滿意,證據清楚、援引律條明白,雖然竇大理自己也沒什麽發揮的空間,不過竇大理那兒還有並案的“誣告反坐”即黃十二郎的外甥赴京告狀的案子、由私設公堂案扯出來的裘縣令等官吏瀆職循私受賄的案子,也不算隻是個走過場蓋章的。


    上頭有皇帝盯著,案子進度非常的快,在大理寺沒幾天就轉到了刑部。刑部的鍾宜已到了要休致的年紀,記性仍然不錯,至今深深銜恨“小吏可惡”!思城縣的官吏到了他的手裏可算是倒了大黴了,鍾宜隻嫌前麵兩道手續辦這些胥吏不夠狠,對黃十二郎的事兒核實了一下就簽字了。


    無人搭理藍德,連藍德辛辛苦苦扯到京城的三個孩子,人家處置的時候也沒問藍德的意見,隻給皇帝的上書時提到,都統交教坊司了。


    從大理寺和刑部的回複來看,兩處都認為案子基本情況偵辦得很清楚,事情辦得也周到。雖然在一些細節上鍾宜認為對小吏太客氣了,倒也沒有故意寬縱。總之,人家正經人覺得辦得還可以。


    藍德在宮裏嘀咕兩聲,又被藍興訓斥:“你隻辦一差,命你觀摩,你觀摩回來便罷,還道自己從此就是口含天憲了麽?!陛下要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往別處伸手,仔細你的爪子!眼皮子這麽淺,別說是我兒子!”


    藍德不敢再說這個,但又不甘心自己的“功勞”被埋沒了,背著藍興又在不少場合說了一些祝纓的壞話。“死心眼兒!”藍德說,“將個好好的案子弄成眼下這個樣子了!弄得大家都不合陛下的意。”又細數祝纓種種,什麽“拆房填坑”什麽“砌了糞池”,“那麽狠辣的手段,最後不動三個孽障,裝什麽大度?”還拉出冷雲來作對比,認為“刺史就是刺史,就是比縣令曉事兒”。


    說者有心,聽者更有心,使者來之前就滿腦子的祝纓不好應付。既知道,就不要求一些“額外”的優待了,免得被一個“死心眼兒”當麵說你個使者怎麽能夠好色?


    他又留意觀察,祝纓好像是完全不知道宴會應該有伎女陪伴這事兒,底下的人也無一人有那種輕佻之狀。席末也有幾個女子,黑的黑、醜的醜,有個麵目娟秀的,卻是一臉冷漠的樣子看誰都像瞧不起。使者瞥了她一眼就不再看——那是個仵作,她肯陪他喝酒,他還不願意呢!


    使者壓根就不知道,祝纓不給他伎女是因為福祿縣壓根就沒有什麽官妓了。能放的都放,一些無處去的還留在那裏,把房子改吧改吧,改而賣酒,縣裏有個什麽事兒,比如祈雨、祭神、過節,需要有奏樂的時候,她們再來充個數。


    使者也隻好做一回正人君子,喝著小廝斟的酒,聽著縣學生們做的水平不怎麽樣的詩,最後與他們一起投壺。祝纓命人捧出幾盤子的金銀、青錢,說:“勝者有彩。”


    大家都讓一讓使者,除他得頭份之外,別人再爭其餘的。祝纓自己袖手看著,看使者額外的錢也拿了不少,再看使者酒也有了一些,才請使者去休息。


    使者帶著醉意說:“祝令是有些古板了哈,哈哈哈哈。”


    但就是沒有伎-女給他。


    使者荷包也豐了,旨意也傳了,再不多留,也不再回冷雲那裏,直接率眾返京了。董先生則在福祿縣多留了兩天,與祝纓約好:“往州城納糧的時候,千萬帶好麥種。”


    祝纓道:“忘不了。”


    董先生春風得意,也知祝纓送了他一程,又客氣又熱絡,兩人很聊了一會兒。董先生又打聽了一下兩縣的收成等等,便不再留,這個時候他得回去盯著。祝纓問道:“薛先生怎麽樣了?”


    董先生搖頭歎息:“這回沒他。”


    祝纓道:“我想也是,我這兒呈上的,陛下也沒全準呢。好飯不怕晚,該有的總會有。”


    “隻是有些不得勁兒。”


    祝纓笑笑:“會有得勁的時候的。”也送董先生一個大紅包算給他賀喜,將他再送走。


    …………


    饒是秋收征糧還沒完畢,整個縣城還是越來越熱鬧了!


    祝纓這裏派人找了裁縫製了幾身新官衣,召來三人一人發了一身,三人都笑著捧著了。


    祁泰至今雲裏霧裏不敢信,第一個拿到了告身,閨女都點了八遍家當,籌劃好好請一下長官祝家,再請祝家仆人一次,最後請衙門裏的人也吃一回酒。他還沒回過神。


    他拿到了官服,雙手捧著笑得很朦朧:“大人,呃,這個,給、給多了,嗯嗯,先前講好的四季衣裳,不算官服的。”


    小吳捧著自己那一身,激動了好幾天眼瞅又要被祝纓關黑屋裏餓飯,插言道:“喂!醒醒!你現在是官身啦!這是大人另贈的!可不是什麽‘講好的價錢’!”


    小子會說話,祝纓打算晚兩天再關他防飄。她給他們請散官,一是比較容易,二是他們這樣子如果一下子有了實職飄了,容易輕佻出事。


    三人裏隻有顧同比較正常,他也激動,但不至於發昏。與吏員出身的另外兩人不同,他是縣學生,是鄉紳家的孩子,又是自己跑來追隨老師,做官是比較正常的追求。他也笑道:“祁先生是實在人。”


    小吳道:“顧郎君說的,我不實在麽?”


    “實在。”顧同忍著笑說。


    祝纓道:“都去換上試試合不合身,不合身再改。你們現是散官,雖無實職,也不同於往日。老祁、小吳,你們二人不再是我的隨從啦,咱們的得重新安排。想要求官呢,就去吏部排個隊。想回家歇些日子從容籌劃呢,我也給你們盤費,這些年辛苦你們了,再在我這裏充當吏職就說不過去了。”


    小吳急道:“大人!小人還願意服侍大人!”


    祁泰終於回神,說:“東翁,這與講好的不一樣。我既答應東翁,就要陪東翁將事做完!東翁在思城縣才開了個頭,我再走了,不是要更累了?”


    祝纓道:“我是個縣令,無事不能使得動你們兩個的。你們兩個總不能一直做個散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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