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您可就差遠啦!”顧同他舅又說了一些。


    顧同越聽越越氣,心道:這是拿出糊弄那些庸常官員的手段來糊弄老師了!


    祝纓又問百姓的情況,顧同他舅舅說:“還好還好,他們不但放人,又抓了一些地痞無賴之類。街麵好了不少!也有富戶來向小人打聽的,小人說!”


    他一挺胸脯:“看看小人,隻要奉公守法,日子是越好越好的哩!”他這話倒是真心,雖然鄉紳都怕當官的不收禮,不收禮就容易公平,一公平,他們就得不到優待。但是祝纓平衡得很好,雖然總有“要是肯多收我些禮物,待我比他們都好就好了”的遺憾。日子確實比之前有滋味。


    祝纓笑笑:“這話說得對。”


    兩人又聊了一陣兒,祝纓因之前放了同鄉會館收集了不少的訊息,主要是問近幾個月的情況。說完之後,便留顧同他舅一起吃個飯,吃完了飯就托他打造家具。竹具做得快,她從福祿縣回來,正好得用。自家的行李隻是分揀了,大部分都還沒拆開擺放。封條一封,自是無賊敢偷到府衙。


    顧同的舅舅拿了單子,找到了鋪子,顧同覺得舅舅的審美十分之土財主,親自登門與匠人交涉一番,才滿意離開。


    回到了府衙,祝纓卻又不在,她又請了南府的梅校尉一起吃席。


    她雖不飲酒,卻拿出了從京城帶來的酒請梅校尉喝,這次並未請托什麽事,隻是敘個舊,告知自己來了,現在才接手。等理完了手上的事兒,再與梅校尉來協商。


    梅校尉看她脾氣比尋常的文官要好,待她也頗禮貌,兩人約定了回來再聚。


    祝纓最後將南平縣的縣令又召了來,囑他看家。南平縣衙與南府府衙在一條橫街上,府衙居中,縣衙偏東。府城即是縣城。這樣的縣令是最難的,僅次於長安、萬年的縣令以及刺史府旁邊的苗縣令。


    祝纓對南平縣令還算客氣,道:“我知道你是個能幹的人,還盼能夠與我同心協力。老郭你隻要用心公事,我絕不會讓你白忙一場的。”


    以祝纓的年紀,七品以上,蔭官不算,現遇著的普通官員年紀都比她大。她管誰都叫老兄。南平縣之郭縣令聽了她近乎直白的許諾,忙說:“敢不盡力!”


    祝纓敢許諾,他就敢信,因為不信也沒辦法。


    不老實幹,怕不要被你整死?郭縣令想。我還不如老實幹著,興許還能升一升呢!


    祝纓笑道:“我在福祿縣還有事,回來再與你詳談。”


    “下官靜候大人歸來。”


    …………


    祝纓將府城的事理了個大概,各方暫時安撫下,便拖家帶口的啟程了。


    第一站是思城縣,思城縣百姓聽說她又來了,有閑的又都來圍觀一回。凡受過她的好處的人都趕了過來看她,一邊看一邊說:“好人有好報!”、“做咱們的知府更好!”


    祝纓到了思城縣,將一些自己封存的卷宗、倉儲之類解了封,正式移交給了關縣令。


    關縣令心潮澎湃,他既接受了自己沒能得到福祿縣的現實,又開始暢想起自己主政一縣的風光來了。


    祝纓道:“你的本領如今管這一縣也夠用,隻不要再像代管福祿縣那樣就好。”


    關縣令忙說:“不敢不敢。”


    祝纓道:“水利規劃、宿麥播種等等,萬不可懈怠!你若偷奸耍滑,不必朝廷問罪,我先收拾你。”


    關縣令道:“下官一定謹記教誨,不敢辜負大人提攜之恩!”他和莫主簿心裏都很明白,自己這把年紀還能升一升,指定得上自己的上司有力。


    祝纓道:“要愛護百姓!有些事情,你離不開鄉紳,鄉紳比貧戶本就為強,你不可幫著強勢者欺淩弱者呀!鄉紳太強了,比你還強,你算什麽?再養出個黃十二來,砸到誰手裏,誰全家上路。”


    關縣令一凜:“是。”


    祝纓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好幹。”


    關縣令忙說:“下官也有些行李在福祿縣,請與大人一同回去搬取。”


    祝纓道:“好。”


    …………


    祝纓回福祿縣,最大的事情不是搬行李,而是兩件:一、給蘇鳴鸞宣布敕封、幫她立個威、坐穩位子;二、安排好福祿縣的事兒。


    一進福祿縣,百姓、鄉紳就開始又哭又笑地迎接。


    顧同沒有得到實職,顧翁心裏還稍有不安,一見到祝纓,就將不安拋到了腦後,老淚縱橫:“大人!大人怎麽就走了呢?我這心裏,既為大人高興,又為自己難過呀!”


    祝纓道:“有什麽好難過的呀?”


    “您這就不在我們這裏了呀!”後麵有人搶答。


    祝纓道:“我還在南府嘛!也還會過來看看的。走,咱們回家慢慢說話去。”說著,又囑咐隊伍不可踐踏了田裏的水稻。


    丁貴咬著指頭對小柳說:“原來,故事裏講的都是真的。”


    小柳道:“反正,我也隻見過這一回。”


    侯五一人給了他們後脖子一巴掌:“站好了!別給大人丟臉。我這輩子也沒見過兩個這樣的人呢。大人有這樣的場麵,那是自個兒辛苦換來的,你們可得跟著大人好好地幹。”


    “是是。”小年輕們一疊聲地答應。互相暗中做了個鬼臉,又恢複了一派威風的樣子。


    他們不曾參與過福祿縣的過去,雖是有些感動,終不能與侯五的感覺相通。四人同是京城人氏,到了南府隻覺得山青水秀、窮得掉渣,隻有官衙因為規製略顯氣派,也不能與京城那些宮殿樓台相比。再看祝纓連著幾天忙得跟陀螺似的,也不吃酒看戲,更不與妓-女鬼混,是真覺得清苦。


    從府城出來至福祿縣這一路,才品出些味道來。


    祝纓到了縣衙,裏麵還是她走的時候的老樣子,帶走的衙役們到了家,也沒有歡欣之態,與留守的官吏們一起又哭又笑。


    祝纓道:“老莫,商量個事兒。隨我上京的,每人給三天假。”


    莫縣丞慌忙說:“大人哪裏話?大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祝纓道:“咱們也要先辦個交割,我將這片家業交給你了。你幹得怎麽樣,拿什麽樣的東西給下一個人,就看你自己啦。”


    莫縣丞心跳得飛快,臉也紅了、汗也出來了,忙說:“是是。”場麵話也不能擠出一句來。半晌,想起來一句早想好的詞兒:“必盡心竭力、不負所托。”


    祝纓給福祿縣留下的,可是一個福祿縣曆上最豐富的家底。不但是庫藏充盈,還有幾乎要翻倍的糧食產量、完好的水利係統、比較便利的交通、比較老實的鄉紳,以及比較信任官府的百姓。連“獠人”都是史上最友好的。


    此時之福祿縣雖然仍是“煙瘴之地”,百姓已是非常滿意了。


    莫縣丞也是非常的滿意。此時關縣令自己不緊張了,旁觀者倒有閑心來提醒莫縣丞:“別急著拿大印,聽大人調度。”


    莫縣丞依舊請祝纓住在縣衙裏,祝纓也不推辭,親自走到人群前排的趙灃夫婦麵前,對趙灃道:“大郎如今很好。”又當眾將趙蘇所托之手劄捎回之事告知眾人,普通百姓不太懂這個,隻知道“趙家那個,混的,還惦記著鄉親,把學到的東西要傳回來”,也稱讚趙蘇幾句“以前看著古怪不愛搭理人,心地倒好”。縣學諸人又是另一番心情了,博士很想現在就拿到手,隻是不敢現在就催促。


    祝纓又對趙娘子道:“小妹的敕封下來啦,我要親自去寨子裏告訴她這個消息。咱們一同回去吧,也好同大哥講一講,好叫他放心。”


    趙娘子吸吸鼻子,握著祝纓的手說:“阿弟!阿弟!”


    祝纓又向圍觀之人宣布了這件事:“從此之後,隔壁就是阿蘇縣了。先前在縣城裏讀書的蘇鳴鸞,就是老洞主的女兒,如今是朝廷敕封的阿蘇縣令,正六品!”


    聽到的人都驚呆了!交頭接耳一陣兒之後,想一想,都說:“女的?”“女的當家?要瘋啊?”“這不亂了套了麽?”“那也……行吧。”“反正是山上人的事兒。”“她當不當得好家,與咱也沒關係。”“這兩年不都是她在管事兒麽?”


    議論一回,倒也無人罵街罵祝纓。


    祝纓笑著對他們揮一揮手,道:“大家各自忙去吧!日子該過還得過呀!我不過是去南府。別哭哭啼啼的啦。”那邊張仙姑、祝大、花姐,乃至侯五等人都被人圍著說舍不得。他們各有熟人,女人們已經抹起了眼淚。祝大還硬挺著不哭。


    祝纓率先進了縣衙裏,將趙娘子夫婦也請了過來,家人也陸續跟著進去了。張仙姑等人到後衙收拾,祝纓還在前衙說事。


    趙娘子高興極了,她嫁到山下三十多年,當時是沒想過會有這樣的結果的。


    她拉著祝纓的手說:“當年,咱們幾乎也要接受羈縻了。哪知道那一把火啊!咱們有今天,也是看人呐!真不知道當年是為什麽!為什麽啊?!”


    聽得人心下惻然。祝纓知道原因卻不能說:為了功勞。如果是大破獠人,斬首若幹級,擄幾千上萬戶的山民下山來,可比她這樣沒什麽響動弄個羈縻威風得多,功勞也大得多。


    祝纓道:“阿姐也收拾收拾,咱們上山。”


    趙娘子道:“那遲兩天再動身吧!我派人送信,叫小妹好好準備準備!得大大的慶祝一下!大哥升天之後,阿渾鬧的那個事……”


    祝纓道:“好。有個信兒,小妹也不至於等得太心急。”


    “咱們都是信得過阿弟的!”趙娘子說得斬釘截鐵。


    祝纓道:“正好,我也在這兒再多住兩天,唉,以後可不得常來啦。今晚我請大家到清風樓吃飯。”府城那群鬼,且有得磨呢。


    …………


    清風樓,祝纓不但將本縣官吏、鄉紳一總請了,順手也把項安、項樂的母親和哥哥也捎帶上了。


    她是很滿意這兄妹二人的,現在她到了南府,不知道這二人家裏是否依然支持他們跟隨自己。項樂還好,是個男子,項安一個年輕的姑娘,家人如果有有顧忌也是很正常的。但她確實更想留一些女孩子做事。


    吃飯的時候她又不說,隻與人們敘些閑話。


    到了第二天,換上便服,帶著小黃和項安、項樂去了項家。項家一家都在,項樂拍開門,祝纓就走了進去。


    家裏開始還以為隻有兄妹倆帶了朋友回來了,近前一看是祝纓,忙來拜見。祝纓扶起項母道:“不必行此大禮。我是來謝謝你的。他們兩個很好,幫了我很多的忙。”


    項母的臉一陣兒紅、一陣兒白的:“大人這麽說,折煞我們了。他們沒犯什麽錯兒吧?”


    祝纓道:“他們很好。我是有些離不開他們。不過我如今不在縣裏,他們要是跟我走,你這裏就冷清啦。”


    項母道:“不怕的,家裏還有這些人呢!”


    項安嗔道:“說得跟我們在家裏顯多餘似的。”


    “就你話多!”項母斥道,“大人,她就這樣兒,您多擔待。呃,這個,一個姑娘家,是不是……不合適?”


    項安忙說:“娘!您說什麽呢?我挺好的!大人,您別信那個話,很合適的!京城都有女差呢!”


    項大郎試探地問祝纓:“大人,您的意思是,還肯要他們麽?”


    祝纓是擔心他們不願意讓項安再出來,項大郎母子是擔心祝纓不肯再收留項安了。雖然一個姑娘家放到衙門裏不太好聽,但如果是女差,正經的吏職,於商人家似乎也不壞?


    雙方你來我往說了幾句,祝纓看明白了:“那就讓他們跟我走吧。以後我要去了別的地方,再說。”


    能去哪裏呢?項家母子一想,總不會是壞地方,馬上答應了。


    項母又要張羅收拾兄妹二人的行李,項大郎想了想,打算給弟弟妹妹各帶個仆人。一家人項父死後,重又回到了溫情脈脈。


    項家兄妹要跟著祝纓,他們在福祿縣的吏職就要轉到南府去,莫縣丞一點也不介意再空出兩個缺來由他來處理。項家更是喜歡兒女再進一步,雙方都很歡喜。


    唯童立童波有些失落,他們是祝纓在福祿縣時一手帶起來的,現在祝纓走了,他們留在這裏了。雖不是必得上府衙當差,他們的家小都在這裏,莫縣丞與祝纓的差別擺在那裏,這讓他們低落了好些天,直到小吳提醒他們:“你們這樣叫莫丞看著了,可不好呀。你們隻好好好幹,受了委屈,難道沒長腿沒長嘴?”二人才打起了精神。


    第三天的時候,山上樹兄親自下來迎接祝纓。


    他與初見時比多了一些白發,待祝纓也更禮貌尊敬了。見麵先跪了下來:“奉洞主之命,來迎接大人。”


    祝纓將他扶起來:“不必行此大禮,或許,還有你的好事呢!”


    一旁趙娘子也說:“以後還要叫小妹是‘大人’啦!她現在是縣令了!”


    祝纓道:“咱們動身吧。”


    此時天氣炎熱,張仙姑和祝大不便往偏遠地方去,都留在了縣衙裏收拾東西。祝纓帶著南府的官員,由樹兄與趙娘子前麵引導,一行人往寨子裏去。


    中途宿在一處小寨,酒食頗豐,由大侄子親自迎來。見麵先叫:“義父。”


    大侄子看起來稍稍萎頓,祝纓見他臉上沒有生出戾氣來,也放下心來,道:“好。家裏還好嗎?”


    “都好,都安頓下來了。利基家聽著葬禮的號角,前陣兒又要來犯,被我們打退了!”


    祝纓一挑眉:“利基啊。回家再說。”


    次日,隊伍到了寨子裏。南府司功等人此前並不曾見過這樣的山寨,一見之下並不如想象中的簡陋,圍牆也算高大,城門也頗牢固。整個寨子竟也有個縣城大小,不由驚奇。祝纓道:“不是看過,我也不會為他們請立新縣啊。”


    蘇鳴鸞親自到寨子口迎接,她的臉上充滿了喜氣,當先一禮:“義父。恭喜義父高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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