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姐回到自己的院子裏,打了盆水仔細地擦著供桌,杜大姐抱了一疊衣服進來,見狀忙說:“娘子,我來。”


    花姐對她搖了搖手,依舊自己收拾供桌,擦拭幹淨、換上清水花果之類,點了香,慢慢跪倒在牌位前。杜大姐對著牌位躬了躬身,踮著腳尖抱起衣服進內室去疊放。


    花姐拜牌位從不說話,隻在心裏默禱:娘,你們可要幫幫小祝。開荒哪有容易的呢?可她得做。三、五年未必能成,三、五年要是不能成,她能不能留在這兒也不一定,一旦中途調離了,那可怎麽辦?


    如果你們現在遇到小祝,咱們一家會不會還是好好的?


    …………


    祝纓從不求神,更不求鬼。


    花姐覺得開荒難,這種想法是很正常的,即便平原開荒,它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祝纓卻並不慌張,她不會將父母和花姐當成無知之人、從不與他們談正事,她也時常說些外麵的事給他們聽,好使他們不致一無所知。尤其對花姐,她說得更多。對自己的計劃,卻不至於事無巨細都給他們匯報。她的計劃,當然有具體的執行方案。


    她出了後衙就讓小黃去找仇文。


    仇文現在又忙又慌,又高興又緊張。他自下山之來,恨不得生就是山下的人,與那個寨子沒什麽瓜葛,他本身卻很難為山下之人毫無芥蒂地接受。他在山下沒有親人,隻有幾個生意上的朋友,大家平日也都四處遊走。“身如浮萍”,第一次聽到這個說法的時候,他的心就被狠狠地推了一下,從此這個詞就蕩在了他的心裏。


    他總融不進山下這個“好的”地方裏。


    他想紮下根,他厭惡山上那些野蠻的習俗。他向往著文明開化,有文字、有禮儀,官員們雖然不是全然的規矩,比起山上連個規矩都不固定可是好得太多了!


    現在仿佛看到了一點希望,知府大人看他的眼睛裏沒有那種情緒,看他與看所有人都是一樣的。也給他差使做,並不顯得防範疏遠。可是天知道,他不很願意與“獠人”打交道。他又明白,他現在的價值又在與“獠人”打交道上。


    一顆心仿佛被少女握在手裏的手絹兒,擰得亂七八糟的。


    聽小黃叫他,趕緊放下手中的筆,起身拂了拂衣服:“就來。”


    小黃好奇地問:“你也在寫功課嗎?”


    仇文苦笑:“是。已經落下了許多功課了,總不能不如那些小孩子。”


    府裏養著幾個“獠人”小孩兒,而他有幸跟著上了一陣兒的課。他當時猜著,這或許是知府大人也要“教化”他們,心情有點兒激動。沒上幾天課,就又跟著進山了,從山裏出來又承接了給喜金和山雀寫文章的任務。他隻得抽空努力溫習功課,就怕萬一祝纓一個興起考他,發現他功課不好就不再理他了。


    小黃笑道:“怎麽會?他們還小呢,快跟我過來。”


    仇文與他一同往府衙去,路上,仇文問道:“黃郎君,大人喚我何事?”


    “哎喲,這聲郎君可不敢當,”小黃笑眯眯地,“大人想的事兒我也不知道,反正,不會是壞事兒。”


    仇文一路猜著,從給喜金他們寫的文章要更改,到繼續詢問山中各族的情況,覺得哪條都有可能,又覺得哪條都不太像。


    他被帶到了後衙書房,祝纓坐在書桌後麵,說:“坐。”


    仇文見祝纓神色如常,既不顯高興也不顯生氣,全看不出在想什麽,他揖了一揖,坐了下來。不等他出聲,小柳先上了茶,他也不伸手拿,安靜地坐著等祝纓的吩咐。


    祝纓道:“喜金、山雀他們的奏本寫得還不錯,細節還要磨,他們與郎錕鋙的情狀不同,不能全然照搬。”


    仇文有點惶恐:“是。”


    祝纓又略說了一說要怎麽改,仇文忙從招文袋裏取了紙筆記了下來。祝纓等他記完了,才說:“時間還來得及,幾個奏本要前後呼應,你寫完了咱們再修一修。我已與他們兩家說過了,總要到明年才有個眉目,定下稿子之後先讓他們回去。”


    那他就還能再多幹一陣子了?仇文連忙點頭。


    祝纓道:“你還要抽空再幹一件。”


    仇文忙問:“不知大人還有什麽吩咐?”


    祝纓道:“我要你仔細地摸一摸各寨的底,山寨最需要的物品是哪幾樣?有多少?各寨能拿出來的物產具體有什麽名目,產量幾何……”


    仇文又飛筆記了下來,祝纓說幾句停下來,給他記錄的時間。看他筆尖頓時,再將話重複一下。等仇文記完了,她說:“就先這樣,下個月初,你將這些報給我。”


    仇文道:“是。”


    祝纓又命取錢給他,仇文拒絕了:“已拿了大人的賞了。”


    祝纓道:“這是給你花用的,我要一個仔細的數目。做得好,還有,做不好,我可是不依的。”


    “是!必定辦好的。”


    祝纓又讓取了兩匹布給他,笑著說:“這是給你做鞋子的。”


    仇文道:“我不用這個。”


    祝纓還是讓他收下,他堅辭不收,祝纓道:“也罷。你且忙去吧。”


    仇文背著錢離開,小黃皺了皺鼻子,小聲說:“這人有點兒奇怪。”


    祝纓道:“哪有什麽好奇怪的?項樂,你也再往商賈中打聽一下,山裏什麽稀缺,什麽貨的量大。”


    項樂心道:先前辦榷場,大人心裏應該已經有了數了,為何……


    仍是答應了下來。


    祝纓讓他們打聽消息,自己則開始著手今年糧賦的征收了。她還是知府,不能不務正業。今年她打算稍晚一點再上府城,等一等山上的糧賦下來。阿蘇縣、塔郎縣不服役,糧和布要象征性的交一些。他們兩縣也沒那個條件自己送到京城,搭著南府的便車送到州城,由州裏統一的運送到指定的地方。


    九月初,四縣的秋糧已各自征收完畢,山下一切皆已準備就緒。


    祝纓在全府下令:府學內學子考試,定保送國子監的名額。未入府學的學子可以參加貢士的選拔考試,如有合格的,也與選定下來的國子監生一道隨糧賦入京。


    四縣百姓正沉浸在豐收的喜悅之中,四縣的學子又沸騰了。


    府學的考試先考,定在九月十五日,糊名,考較六藝,其中經史一類按照他們自選的科目分類。祝纓、章炯帶著王司功,會同府學的博士、助教一同閱卷,打分,再綜合評分,擇前兩名為保送生。


    這是第一次選拔。


    第二次選拔是所謂“生徒”的選拔,府學、縣學的學生還有一次機會,有合適者,也與保送生、貢士一同送進京去。


    第三次選拔就是未入府學、縣學學習的人考的貢士資格了。這一場考試還兼了府學生的選拔,因為第一次選拔會選出兩名學生送到國子監,府學空出兩個名額。


    後兩次選拔是以前固就的、送到京裏可以由考試選拔做官,第一次則是祝纓為大家爭來的“保送”。


    府學生多一次機會。


    第一次選拔,是所有府學生最重視的,因為很長一段時間以來,南府極少有人能夠通過後兩場出人頭地。無論是有誌於仕還是有心向學,爭取第一次選拔的兩個名額就十分的重要。


    祝纓親自宣布開考。


    南府之民風比福祿縣斯文一點看得見,他們的箭術大部分比較能看。其他的相對較弱,博士、助教、王司蘇打分稍高,祝纓、章炯給學生們其他項目的打分較低。祁泰被祝纓薅了來做了表格統計分數,他將表一理,道:“有了。”


    最終的結果是,府學裏一個姓範的學生與一個姓張的學生考了第一、第二。


    祝纓問道:“鄒進賢呢?”


    祁泰看了看表格:“他第三。”


    範生是因射、禦、樂分數都比鄒進賢高,拉高了分數。張生是樣樣都比較高,沒有短板。


    祝纓又問:“甄琦呢?”


    這人進府學有幾年了,再不通過,年齡一到他就得離開府學了。府學生到一定年齡或者在府學呆夠一定的年限就得走人。


    祁泰從上往下找了一陣,道:“三十名。”


    祝纓搖了搖頭,索性拿過表格來看了一下,趙振考到了二十名,其他兩名福祿縣保送府學的學生名次也在中間。又看其他三縣的保送生,除了一個河東縣的墊底,都不算太難看。


    祝纓道:“行了,就這樣吧,範生、張生回去收拾行李,隨糧入京。其他人,準備下一場選拔!”


    鄒進賢排到了第三,這令他十分的沮喪,因為是糊名,他的名次也不低,心有不甘也沒處訴。鬱鬱了好幾天。


    第二次選拔,祝纓也不以第一次的名次為準,而是將剩餘的學生重新組織一次考試,以防上一次有人緊張沒考好。


    博士、助教心裏都明白,要是以“做官”為選拔條件的話,這些人的學問進京最好也是個踩線。國子監的文章是什麽樣的?他們的文章是什麽樣的?照貓畫虎,終究差了幾分神韻。除非天賦極佳,否則還有的磨。


    祝纓也不管,仍是組織了一回考試。


    這兩次考完,各縣的讀書人也到了。仇文那裏,也將一份他寫的匯報拿了過來。


    祝纓先看仇文的匯報,上麵比較詳細地列明了各族所需的東西,大同小異,鹽鐵之類及生活品是大宗,他們的產出除了共同的一些山貨,也有些差別。阿蘇縣的粗茶多,索家寧更多的野物,花帕族還產一些別有風味的刺繡與織布,此外,路果家的朱砂、喜金家的銅也都是知道的。他還列了祝纓沒有到過的西卡族,那裏的人能開采一種石炭,又說附近有生金。吉碼族據說有鐵,但是冶煉的技術不好。


    藝甘家附近與索寧家接壤的地方,還有銀產出。


    “山中有寶啊!”祝纓感慨。


    太富了!


    仇文撇了撇嘴:“有也沒用。也出不了山,在山裏也做不好,也不會弄。”


    祝纓回憶了一下前一陣進山的路況,道:“確實,寶貝被路給守住了。”


    仇文寫得很仔細,又寫了一些各族交易的禁忌以及比較平均的兌換價格,不同的東西在不同的族裏價格是不一樣的,不同的商人來賣,價格波動也比較大。


    祝纓手裏還有一份自福祿開榷場以來市令的記錄,以及讓項樂去摸底的清單,兩相對照,可見仇文的能力是不錯的。


    她笑道:“很好,接下來你們再辦一件事——”


    祝纓要仇文辦的是,選一些可靠的、熟識的商人,讓他們準備貨物。又讓項樂去找項大郎,以項大郎的交友,也選一些可靠的商人。讓他們備貨。


    仇文再次領命。


    項樂接受,猶豫了一下,低聲道:“大人,阿蘇、塔郎的榷場已不必如此辦,大人可是為了那三家準備的?那……還得些時日才能開了。商人備貨都、都有數的,不敢壓太多的貨,怕錢周轉不開。”


    祝纓笑道:“知道。不會等到明年的,我送糧回來就帶他們進山。”


    項樂微微吃驚:“恐怕不好保密。”他跟在祝纓身邊,知道奏本還沒最終定稿送出,由於這個奏本不是緊急公務走得不會太快,就算送出了,一來一回,不算朝廷扯皮的時間,也差不多到年底了。再選址、開市,日子都戳到明年春天了。


    如果大量備貨,一般商人撐不住把貨物囤在家裏這麽久不去周圍賺錢。如果祝纓是想不等朝廷有了回複就私下貿易,是有點兒犯忌諱的,得私下進行、得保密。這麽多樣頭、涉及到這麽多的人,保密是非常困難的。


    祝纓道:“保什麽密?”


    “大人不是要開新榷場麽?”項樂問。


    祝纓笑道:“誰要開榷場了?我要你問問他們,我要到我山中的別業小住幾天,有沒有人願意與我順路進山。”


    “妙啊!”顧同一直在旁暗中觀察,此時冷不丁喝了一聲彩。


    官員出行,什麽赴任啦、回京啦、返鄉啦……都會有商人跟隨隊伍,一為避稅、二為安全。這是公開的秘密。


    項樂眼睛一亮,沒想到還能這樣辦!他說:“我這就去辦!”


    祝纓道:“讓項安再準備些糖。”


    “是!”


    顧同在旁“嘿嘿”直笑,祝纓道:“你笑什麽?這可不是官場上的正途,不得已而為之,為了堵人的嘴。你看到了,也不要將這個辦法當成尋常。”


    “是是,頂好還是經朝廷許可。老師為什麽不等朝廷許可?”


    因為老子趕時間!


    花姐擔心的開荒時間問題,祝纓當然也想到了,她的辦法就是現在開始準備商隊進山。開荒是很慢的,還得砸錢進去。想維持這個還沒有成形的莊園一開始就得有個由頭,比如——貨棧。販賣貨物,各寨應該不太反對,以此為理由圈一塊地。“別業”是對山外人講的,“貨棧”是對山裏人說的。貨棧、集市更容易聚集人氣、傳播消息,讓一些散戶知道這兒有這麽個地方,有一個知府招人。


    有了人,就能選人開荒了!有貨棧,招點壯丁當護衛也是應該的吧?


    所以她不讓南府市令們去組織市販,而是通過仇文、項大郎兩個商人。問,就是商人逐利自己要進山的!再問,就是自己去別業,他們順捎跟著的。


    祝纓正色道:“農夫不易,商人也不容易。都說他們鑽進錢眼兒裏,還缺斤少兩坑蒙拐騙,是,有這樣的人。可養家糊口誰都難,順便帶上,人多熱鬧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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