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需要極多的人手,她早已發現,奴隸幹活的效率不如山下的佃戶。也在自家嚐試了給部分奴隸除去鎖鐐,效果也還不錯。她的心中對祝纓的敬畏更深:朝廷要是派義父來對付咱們,咱們不如去死了。


    祝纓道:“奴隸或許會有跑的,但總有留下來的。有一個,咱們就賺一個。”


    蘇鳴鸞道:“是!”


    祝纓道:“要將奴隸分給塔郎家或是山雀,他們未必願意釋放奴隸,到時候又是麻煩。所以財帛之類如果他們全要,我也是會答應的。”


    蘇鳴鸞道:“我也願意。”


    “明天來領兵器。”


    “是!”以前是要買,現在是白領一份,祝纓就算出的人少,有兵器也該多分一份,蘇鳴鸞徹底沒意見了。


    …………


    祝纓這裏已籌劃好了,索寧洞主尚不知祝纓下定論決心,還以為祝纓是黏黏糊糊討價還價。


    藝甘洞主左右為難,他是打算索寧洞主這裏談好了價他也跟著沾點光的,所以極想祝纓答應了索寧洞主的要求。他不要那麽多,但是無論是糧食還是食鹽之類,他都願意。是他同意祝纓到這山裏來貿易的,不是麽?


    不過索寧洞主的要求確實有點多,他也勸索寧洞主:“你怎麽又要得多了?我看之前談的數就快成了。”


    索寧洞主道:“他的城裏有那麽多的好東西,卻一點也不肯給我。他這次人在這裏,要是不答應,我也就不必好好與他說話了!他要想試試惹怒了我還能不能有現在的好事,那就不答應!”


    藝甘洞主隻得派人將話帶了過去。


    祝纓就等著這句話。


    索寧和藝甘於她而言是可有可無,因為地方確實很大,不大能管得到。這兩家如果與其他五家一樣,那倒是能和平相處,但凡有一點不痛快,就不值得她再多費盡力了。


    藝甘洞主自己還沒來,派了個隨從來了一句:“你的城裏有那麽多的好東西,為什麽不拿來換取安寧呢?”


    祝纓道:“我說過,什麽都可以談,不是他什麽都可以要!你是中間人,我不動你,你回去告訴他,那就打吧。從現在開始!項樂!送出去。”


    來人沒想到祝纓翻臉會這麽快,迷糊著被項樂送到了城外。回過神來之後,猛地一跺腳:“壞了!”用力抽打坐騎,跑回去給索寧洞主傳信。


    別業內,祝纓下令:“領兵器!”


    塔郎家、山雀家各領一百件,別業壯丁二百、阿蘇家二百,攏共六百件兵器領了,蘇鳴鸞、蘇飛虎等人帶著自己的人馬攜新兵器飛奔而出!祝纓著別業中的一百人及塔郎家、山雀家的人馬也出城,命項樂將城門緊閉帶領壯丁守城。


    出城之後,祝纓對山雀道:“你帶人埋伏在附近!有人攻打別業,看城上出黑旗,你就襲擊他們的後路。有俘獲都歸你。”


    山雀嶽父笑道:“好!”


    祝纓又安排郎錕鋙:“你隻有一件事,截斷索寧洞主與他大寨的聯絡。有俘獲,都歸你。”


    郎錕鋙道:“好!”


    索寧洞主才得到祝纓這裏的回複,頓時大怒:“真是下賤!不打一頓不肯聽話!他現在在那個石頭城裏嗎?我一定要讓他知道厲害。等我殺進城裏,就不止要這麽多了。”他帶上隨從,便要回自己的大寨去召集人馬。


    藝甘洞主雖憂心忡忡,但想到祝纓向來不與人交惡,那座石城除了牆厚一些,人也不多,防備也鬆懈。也以為問題不大,勸一句:“與他好好說話,讓他知道厲害就好。不要引來他們的軍官。”就放索寧洞主回去了。


    藝甘洞主一等女婿離開就下令將寨門緊閉,除非索寧洞主過來,別人一概不許開門。隻等戰事結束。


    豈料索寧洞主已遲了一步,他走的是走慣了的路,行不半天就發現前麵的道路被一株大樹攔住了,派人上前搬掉樹木時發現攔路的樹不止一株。索寧洞主大罵晦氣,鞭打奴隸快些搬取。幹了半天,正在心浮氣躁的時候,一支箭射了過來!


    索寧洞主運氣不錯,箭矢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索寧洞主驚出一身冷汗:“誰?”


    郎錕鋙從一側的山上冒了出來:“我!你殺了我的人,還想好好地走過去嗎?”


    索寧洞主身後幾十人散開來張弓搭箭,郎錕鋙身後也冒出一群人來,不但他身後有,對麵山坡上也冒出了一群人,索寧洞主被夾擊了!


    索寧洞主破口大罵,郎錕鋙也不含糊,罵得比他還狠。除了兩族曆來熟練的罵法,郎錕鋙又罵到了:“還想勒索我義父!你真是瞎了眼了!”


    索寧洞主又罵祝纓:“他來了我也一樣殺!”


    郎錕鋙對祝纓倒有信心,道:“他要殺你才是!他已帶了人去打你的寨子了!”


    ……


    祝纓沒有去索寧洞主的大寨,她與蘇鳴鸞一樣,先攻取一座小寨。


    她帶的人不多,也就沒有用什麽強攻的辦法。她根本不懂如何攻取一座山寨,但是她擅長騙人。


    她會奇霞語,別業內之前投奔的人裏也有懂奇霞語的。沒有危險的時候,山寨的門白天並沒有關著,隻有兩個人看守而已。她就派人說,是“平地”那邊派來傳話的,要見小寨的寨主。


    “平地”是指藝甘洞主家附近,那裏地勢比別的地方更平一些因此而得了這麽個稱呼。祝纓的別業離那裏也不遠,別業裏的人說這個話一點也沒有撒謊的不安。


    看守很平常地將門拉開,祝纓等人一擁而入!


    進了小寨,就衝最高大的房子奔去,先將寨主一家控製了。她帶了一百來號人,將大門一關,寨主身邊十來號護衛一摁。在滿寨子人驚詫的目光中,祝纓一刀劈開了一個奴隸身上的鐐銬!


    祝纓道:“冤有頭,債有主!索寧洞主殺了我的人,不殺你們,我隻殺他!隻要我在,這裏的奴隸就不用帶鎖鐐!開枷,放人!種地的人可以得到糧食!他的糧倉在哪裏?!每人可以分得一筐米!”


    她很小心,沒有說“分地”,因為她也不知道這寨子有多少田地。也不說奴隸從此就自由了,因為她也不知道這裏有多少奴隸。


    她沒有再往前冒進,先在這一處小寨裏駐紮下來。奴隸們目光有些呆滯,還沒回過神來。祝纓分出人手去,先是將寨子裏的人聚集起來,寨主一脈的都上枷鎖。派了十個人看守。


    又詢問了索寧家收取糧食的比例,發現他們比山下黃十二郎家也好不到哪裏去,怪不得要將許多奴隸鎖起來抽著才能讓人幹活了。


    也有奴隸不用帶鎖鐐的,有些人有手藝,有些人服侍著小寨主的家人,過得比一般的平民還好。寨子裏也有一些平民,他們打獵、種地、幹活,僅能溫飽。有些過不下去的,就賣身為奴隸或者餓死。


    祝纓一麵發糧,奴隸與平民能得到的糧食也不一樣,奴隸隻能領平民的八成。平民的情緒也被安撫了下來。


    祝纓親自監督,將小寨的秩序恢複了。


    又命人去宣揚:是索寧洞主得罪了祝家莊的城主,隻與索寧洞主家算賬,不動其他人。無論奴隸、平民,都可以分地。


    她的計劃裏,凡奴隸,都可以去鎖鐐,會種田的可以繼續種地,按人頭給地,隻要交一半的收獲,另一半歸他們自己。平民也如此,原來他們的田地不收回,收一成的租子。平民地少的也可以得到一定的地,這一類的地要交三成。如果小寨不夠,也可以到她的別業那裏去開荒,她負責安全!


    由於內容太複雜,最後簡化成了,殺洞主,去鎖鐐,有米吃。


    蘇鳴鸞和蘇飛虎還在與另一處小寨對攻,蘇鳴鸞正尋摸著斷人水源,祝纓這兒已經連下了三座小寨了。除了第一處是她自己騙進去的,另外兩處都是奴隸跑來帶路的。


    祝纓看著馬前一個幹瘦的小奴隸,她一眼看出來這是個小女孩兒,女孩兒全身髒兮兮的,頭發結成了片,眼睛卻亮晶晶地,問:“我認你做主人,你能放我阿媽嗎?”


    第259章 踏實


    祝纓俯下身子問:“你是誰?今年幾歲了?”


    小孩子道:“我是鈴鐺,九歲了。”


    她的聲音又甜又脆的,也像是個小鈴鐺。缺吃少穿的小孩看上去會比實際年齡小一點,這個小女孩看起來有個六、七歲。她衣衫單薄又不合體,藍布坎肩破破爛爛,隨著她的動作能夠透過破爛的邊緣看到清晰的肋骨形狀。


    祝纓問:“你是怎麽找到我的?”


    鈴鐺道:“寨子裏在傳,頭人很生氣,我聽到了就跑了出來。”


    祝纓問她是哪個寨子的,鈴鐺跳了起來指著前麵說:“就是那裏!我家在那裏!阿媽在那裏!”


    祝纓又問小姑娘來時的寨子,小姑娘道:“找到我阿媽,我也帶你們去那裏。”


    祝纓伸手將她提到了自己的馬前,對隨從做了個手勢,讓他們小心行事。一個估且算是九歲的小女孩主動來帶路,透出一點蹊蹺。祝纓一麵慢慢地控著馬往前走,一邊觀察周圍的地形,就怕有人給她設了個陷阱。


    鈴鐺隻會說奇霞語,但是說話很清楚,她能夠比較完整地講出自己的來曆:“我沒有阿爸,和阿媽、哥哥一起過。頭人的妹妹嫁到那邊寨子裏生了個女兒,去年到寨子裏做客,就要我去。頭人就叫我過去了。前幾天聽他們說我哥哥死了,我想阿媽了。”


    祝纓默默地聽著,奴隸身上發生這樣的事情太多了,就像母羊產下了羊羔,主人要將羊羔送人,也絕不會征詢羊的意見。


    鈴鐺道:“你們走岔路了,是那一條。”她將路指正。


    祝纓對她產生了一點興趣:“你以前走過這條路?”


    小女孩仰著頭看到祝纓一個下巴尖兒:“沒走過,我一看就知道。”


    祝纓愈發地小心了,附近的幾個寨子她都知道,小女孩不來自其中任何一個。她帶的路能準麽?還是要等一個成年人來領路呢?


    山裏的消息傳得也快也慢,慢是指長距離的傳播會慢,快是指鄰近的寨子還是互通消息的。小女孩能來,成年人也會找到她。


    祝纓走得很慢,鈴鐺有點著急,說:“我指的路是對的!”


    鈴鐺越這樣講,祝纓就越不會走快,她散出更多的哨探,又讓胡師姐警戒,同時命幾個喊話的人養養嗓子,一旦對陣就將她的話喊出去。


    走了大半天,路上一點風吹草動也沒有,鄰近了寨子前麵忽然出現一隊人。兩下喊話,祝纓讓這邊說,是小寨那裏來報信的,迎來的人不疑有他,上前要問情況,走近了才發現不對,想跑已經晚了。胡師姐一枚彈子放倒第一個人,祝纓的連珠箭緊隨而至,隨從中的獵戶也各顯本事,最後是追擊,很快將一隊人消滅。


    之後祝纓才加快了進程,一氣奔到寨子前。這是一處中等的寨子,寨子裏隱約知道洞主在與人爭鬥,敵人已打過來了,寨門已關。


    祝纓讓人喊:“快開門!我們是逃出來的!”


    裏麵的人還要問他們的身份,祝纓想讓他們冒充藝甘家的人。寨子裏還不信:“洞主沒來,你們怎麽來了?”


    鈴鐺尖著聲音大喊:“我回來了的!是我!我是東屋樹下的鈴鐺。”


    她走了不到兩年,寨子裏的人還認得她,寨門打開了。祝纓帶人突入!她的隨從們一路喊著:“殺洞主,去鎖鐐,有米吃。”“開倉放米!”“說話算數!”“你們挨打受罵,換個人難道會更差?”“別為打你的人拚命。”“想想都是誰打你的。”


    這話說得也對,奴隸平日裏過得實在不怎麽樣。


    鈴鐺道:“我、我阿媽……”


    無論她怎麽喊,祝纓還是先幹自己的事情,命人控製了寨子,將寨主一家上枷、關押,然後才帶她去找她的母親。


    鈴鐺家住在寨子東邊一株大樹附近的一間小棚屋裏,這裏附近都是這樣低矮的棚屋。每天清晨太陽出來的時候,寨子裏的雞必飛到樹上打鳴,將這些人叫醒。這裏住著整個寨子裏起得最早的人。


    鈴鐺一頭紮進屋裏,然後便是一聲大叫:“阿媽!”


    裏麵沒有聲音。


    祝纓懷疑她母親已經死了,胡師姐執短刀護在祝纓的身前。兩個隨從上前撩開了門上的破簾子,這家甚至沒有門,仿佛也沒什麽可以偷的東西。簾子打開之後,亮光從外麵透了進來,祝纓等了片刻,才在鈴鐺的抽泣聲中看清了裏麵的清況。


    家徒四壁,地上一層幹草,一個極低矮的估且稱之為床鋪的長方形的台子,上麵鋪著草墊子,有一片破羊皮放在上麵。床鋪上一個幹枯的女人,鋪邊一堆編了一半的竹籠子。鈴鐺抱著女人的腿:“阿媽!阿媽!”


    女人的兩條腿有點不一樣,一條長、一條短,矮的那條沒有腳,用一塊布包著創口。


    祝纓低聲道:“找個人來問問。”


    很快,附近屋子裏大膽一些的奴隸被揪了出來,他小心地動動脖子。他的枷剛被取下來,脖子、手腕上還有痕跡,他有點不適應,低聲說:“有一天她哥哥出去放牛,牛回來了,人不見了。頭人說一定是逃了,就把他阿媽的一隻腳給砍了。”


    祝纓問道:“她哥哥呢?找到了嗎?知道去哪兒了嗎?”


    奴隸道:“找到了,掉到山溝裏摔死了。不是逃的。”


    胡師姐因蘇喆的關係,聽懂了簡單的意思,磨了一磨牙。


    裏麵的聲音變成了哭泣,祝纓道:“去看看。”又讓剛才說話的奴隸去那邊樹下排隊,等著去倉裏領米。如果都擠到一起,秩序必然混亂,為彈壓就要使用暴力,這是極糟糕的。一開始就要定下條件,才能保證有序進行。


    那邊放米,這邊祝纓進了房裏,這麽長時間女人還不動,恐怕不太妙。上前一看,所料不差,人眼睛已經閉上了,胡師姐上前試了試鼻息,對祝纓搖了搖頭。祝纓摸摸鈴鐺的頭,鈴鐺抖了一下,抬頭看著祝纓,孩子眼睛通紅。祝纓說:“家裏還有別人嗎?”


    鈴鐺搖了搖頭。


    祝纓向她伸出一隻手,鈴鐺看看手、看看人,將自己的手在身上用力擦了幾下,將細瘦的小手放到祝纓的手裏。


    祝纓將她拉了起來,說:“你阿媽等到你了。”


    鈴鐺放聲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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