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官瞬間驚訝,旋即明白這是酬謝,笑著說:“大人太客氣啦。”


    祝纓道:“您是來幫鴻臚寺的,這是應該的,鴻臚寺從不虧待幫忙的人。這二位的脈案……”


    “放心。”醫官說。


    祝纓道:“多謝。這邊開方。”


    醫官已經先去看過受了傷的鍾尚書了,這位尚書年紀也不小了,他本是不想打的,冷不丁吃了一記拳頭,無奈與姚臻一起迎敵。醫官已知毆鬥之事,著意將二人的傷情寫得誇張一點,又不記述二人的拳麵有傷,以示二人不曾打人。


    祝纓親自將他送出門去。回來說:“二位派人回家報個平安吧,叫家裏別白操心。咱們還是等到落衙再走,以防中途有事,尋不著人又受斥責。對了,不要告訴家裏你們受傷了,不然我怕公主會闖宮,這個時候可不能這麽幹就說因為他們毆鬥,大家都留在宮裏議事。”


    駱晟道:“好。”


    這一天的會食小官小吏們吃得還好,駱晟與沈瑛都沒吃幾口,祝纓倒吃得暢快。


    外麵忙忙叨叨,午飯後又有禦史與大理寺的一個評事過來。祝纓接待的他們,這個評事是後來的,祝纓隻在請大理寺舊同僚的時候順便見過他一次,禦史就是個純生的人了。二人進門都客氣,先打量祝纓,完好無損,禦史道:“少卿想必知道我二人是為什麽來了,少卿沒有參與毆鬥吧?”


    祝纓展開雙臂,以示清白。禦史點點頭:“還要拜見駱、沈二公。”


    “請。我們駱大人可受苦了,招誰惹誰了。”祝纓說。


    兩人見了駱晟,祝纓道:“你們聊,我避一避。”


    過一時,二人問完了話,又出來問了沈瑛一回,然後離開。


    祝纓對駱、沈二人道:“話也問過了,二位歇息。”


    鴻臚寺被她調度得安安靜靜,絲毫不亂,直到落衙,一切太平。附近的衙寺也有安靜的,譬如冼敬所管之太常,也很有條理。也有亂的,譬如禮部,鍾尚書都被打了,底下人到處走動打聽。


    大理寺就更鬱悶了,大理寺卿自己也參戰了,這頭派人會同禦史問話,轉頭被皇帝給申斥了。派出去問話的大理寺官員回到大理寺一看,自己的頂頭上司沒了。


    祝纓按時落衙,過問了一下今夜值守的吏目,與祁泰兩人出了皇城,把貓交給祁泰先帶回去,對祁泰道:“你先回家。我送駱晟大人回去。”駱晟必然是按不住老娘和老婆的。


    …………


    絕大部分人都是落衙的時候出的皇城,諸王仍然滯留宮中,此時誰都不肯離皇帝太遠。


    祝纓讓胡師姐去找了輛車,把駱晟塞到車裏,護送到了公主府。公主府裏隱約聽到了消息,知道有人毆鬥,但是想駱晟無事,隻有些焦急地等他回來說消息。及至駱晟回府,府裏才覺不妙。


    永平公主匆匆說一句:“家令代我陪一下少卿。”便去看丈夫,問他怎麽了。


    史胤對祝纓做了個手勢:“少卿,請。”


    祝纓與他喝了一回茶,告知朝上打架的事。史胤好奇地打量祝纓,祝纓但笑不語。安仁公主夫婦又很快地衝了過來。駱晟敘事還算清楚,跟自家人將記得的打了自己的人說了,並且說:“你們也要小心他們,以前我還不信,今日看來,他們已然紅了眼。”


    說完又講“多虧子璋救助”。


    安仁公主問道:“太子和藥師呢?”


    “我看他們也無事。”


    永平公主方騰出功夫來見一見祝纓,安仁公主閑不住,讓丈夫看著兒子,她也過來問細節了。


    一見之下,安仁公主大吃一驚,指著祝纓問道:“不是打架嗎?你怎麽沒事兒呢?”


    祝纓道:“大約是因為下官不起眼,別人瞧不上吧。殿下,我長話短說。現在不宜進宮向陛下哭訴。今天一天宮裏都在治傷、問案,過不了兩天,必有旨意下來。到時候會是一場大風波,風刮到誰身上還未可知。眼下切莫動怒。”


    安仁公主怒道:“這就忍了?”


    祝纓道:“陛下聖明燭照。處置肇事者,您自認比得過陛下?一身榮辱係於陛下,不管做什麽,您都要得到陛下俯允。請殿下給自己的父兄留一點餘地,莫要催促太急。”


    永平公主聽進去了,對安仁公主道:“這話有理。”


    祝纓起身告辭。


    安仁公主咬牙切齒:“等藥師……”


    永平公主急忙製止了她,安仁公主罵罵咧咧,倒不再說自己的侄子們不好了,轉而去埋怨丈夫這事兒辦得不漂亮。


    駱晟又勸說:“不怪阿爹。”


    安仁公主歎了口氣:“也不知宮中怎麽樣了。”


    ……——


    宮中氣氛壓抑,祝纓所猜不差,一些處罰現在就開始了。丞相連夜加班,一個也沒能回家,太子、歧陽王也沒能回東宮,都在皇帝麵前,大理寺卿的處罰就是當天下的。


    丞相們憑著極佳的記憶先把沒參加毆鬥的人摘出來,再將引發事端的魯王、太子二位的姻親下獄嚴查。接著才是分門別類地處理參與毆鬥的人員。


    有受傷的無辜者,算受害者如駱晟,不罰,給假養傷。


    有動手的,沒得商量,打得太起勁的各家幹將免職,這一類不多,約摸十來個人。


    被迫反擊而打得火熱的,商量一下,降三級。


    被迫還手而沒有擴大戰局的,降三級但仍擔任現在的職務。


    此外還有像祝纓這樣有“救治”行為的,以及冼敬那樣試圖阻止未果的,不罰,還是原樣。沒能控製住局麵,你們都有責任的!獎勵是不要想了的。


    丞相們很謹慎,有意將東宮一係往輕裏歸,將諸王派係往重裏按。


    然後由劉鬆年操刀,寫了個稿子,將這些“國家棟梁”一齊卷進去罵了個狗血淋頭。什麽深負朕恩,什麽不思報效、不能為朕分憂,什麽心中隻有私計、而無大臣體,什麽無能不去製止……駢四儷六,排山倒海。雨露均沾,誰也沒躲過。


    總之,你們都是混蛋!且其中多數還是廢物。


    丞相們沒有處置諸王,而是以一句“家事”甩給了皇帝。依著他們,最好是將諸王的野心統統摁死!但是明顯皇帝另有想法。


    皇帝將自己的兒子們叫過來,罵了一場。罵到“不忠不孝”,太子、歧陽王都站不住了,也跪了下來。皇帝目不能視,憑兒孫們怎麽磕頭,他還是接著罵。


    魯王放開喉嚨放聲大哭:“阿爹,您別生氣啊!我再不惹您生氣了!要打要罵由您來!別叫他們作踐我啊!參我的姻親,為的什麽?他們安的什麽心,難道還不明白嗎?”


    歧陽王心裏一“咯噔”,見自己爹隻會順著請罪,忙也哭:“阿翁息怒,身體要緊。千錯萬錯,都是兒孫們的錯,這些事兒有多少咱們也扛得。累阿翁生氣,才是我們也不能承受的罪過。”


    王雲鶴道:“二位殿下,且聽陛下發落。”


    歧陽王住了口,隻低聲嗚咽,魯王還在說:“阿爹救我!”


    劉鬆年垂下手,往歧陽王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歧陽王“嗷”了一聲。太子一連聲地問:“怎麽了?怎麽了?”


    歧陽王低聲道:“剛才擦著了兩下,不礙的。”


    魯王也大聲呼痛。


    皇帝用力拍著手邊的坐榻,藍興上前半步說:“殿下,請噤聲。”


    他說話倒還有一點用,魯王的聲音也低了下去。


    皇帝已經想好了要怎麽辦了,東宮他沒有罰,隻罵了他們父子不能穩定局麵。對諸王就不客氣了,品級雖然沒削,但將各人的食邑削一半。又命各人回去都要寫一篇悔過書。


    諸王伏地。


    丞相又向皇帝請罪,皇帝道:“不怪你們。降級罷職者,盡快選出人來補上。”


    丞相遵旨。


    皇帝又下令獎勵了禁軍。


    劉鬆年挑了挑眉。


    諸王與太子還要留下來侍疾,皇帝道:“你們不在,我倒好多活兩天。”


    兒子們還要請罪,皇帝說:“滾。”


    …………


    歧陽王與太子滾回東宮時已是深夜,東宮的女眷都還沒睡,陪著太子妃等著。


    父子二人樣子不算狼狽,尤其是太子,見完皇帝之後經常有些不妥,今天看著咋沒什麽大不同,東宮並不很驚惶。


    太子妃款款而立,問道:“可是朝上有什麽事?”孩子們也上前叫“阿爹”。


    太子摸著幼子柔軟的細發,道:“無事,都歇了吧。”示意太子的姬妾子女等都散了,隻有太子妃留了下來。


    歧陽王也對駱姳道:“不必擔心,我們這不都是好好的嗎?這兩天熱,等天氣涼爽了,咱們就出去看望姑母。”


    駱姳強撐著睡眼,道:“哥哥朝上事情忙,不出去也可以的。我可以的。”


    歧陽王笑笑:“去休息吧。”示意侍女將她帶走。


    父子倆對望一眼,歧陽王道:“阿爹,舅舅的事,我想另具本請罪。”


    “唉,還是我來吧,你小孩子,請罪也是無用的。”


    太子妃問歧陽王道:“怎麽回事?你舅舅怎麽了?”


    歧陽王道:“阿爹同阿娘講吧,萬毋著急,更不要哭鬧求情。”


    太子妃惶然地看向太子,太子道:“真是不省心啊,也該受點教訓了。”


    歧陽王對父母躬身,輕輕退出來。他且不睡下,坐在書房裏對著蠟燭的火苗,將白天的事仔細回想了一遍。越想越不是滋味。


    萬沒想到,自己一家骨肉,竟變成了眼下這般境地,情何以堪?


    以前父親是趙王,阿翁對己之關愛遠不如對先太子及堂弟承義郡王,但是己身所受之威壓也小,那就是一個可以實現無數願望的阿翁。自己要思考的是,父親是親王,“日後”自己這一支離嫡支越來越遠,要怎麽維係尊貴、不至於讓子孫漸成不起眼的遠宗,自己是長兄,弟弟妹妹也是自己的一份責任,自己要努力表現。除此之外,不須顧慮其他。


    如今一切都變了。


    大臣們在他的眼前打得七零八落,竟還有人趁機偷襲。怎麽能在陛下麵前失儀、怎麽敢對儲君無禮的?


    魯王原本隻是一個不大講理的叔叔,對自己雖然驕橫些,但是長輩嘛,對晚輩擺點譜也是尋常。猶記小時候,這位小叔叔還總帶他一起玩兒。有一回他特別想到禦花園玩,有人說他,也是這小叔叔仗著身份驕橫地擋在他的身前,說:“你是什麽東西?敢管我們?”


    小叔叔拉著他的手,告訴他:“他們是來伺候我們的,不能叫他們反管著我們了。”小叔叔帶他去玩了一整個下午。那時是多麽的開心嗬!那時的小叔叔,個頭比他高許多,高高大大地擋在他的麵前,比父親更鮮活。


    如今地位一變,“驕橫些”“擺譜”也令人如芒在背。


    阿翁也不一樣了,從未如此嚴厲地對待過自己家。可憐他起初隻以為是東宮責任增多、眾人對東宮期望提高之故,阿翁還是在意東宮的,魯王過分時,阿翁也會維護東宮。


    再思先太子,再想想自己與父親之間,這種滋味就更難辨了。


    “陛下是父親、殿下也是父親”原來如此,竟是如此。


    本以為趙王家與太子家的差別僅是嫡庶、是離那張椅子的遠近,哪知內中別有乾坤。同樣的那個人,還是他的阿翁,但是冊封太子前與冊封太子後,對待他家便是兩種樣子,這又是非親身觸及不能明了的了。


    所以要請陛下派內侍來“襄助”東宮事務,所以他不能擅使東宮官員。


    想想自從搬到宮中之後的經曆,竟找不出什麽人可以訴說。原本,這個時候最親密的人應該是妻子。但他的小妻子,還是算了吧……


    這樣的事情,又有哪一個人能夠訴說呢?


    如今又該如何行事呢?


    “這是比誰不出錯。”一句話突然躥了出來。


    歧陽王心裏堵得慌。他想告訴自己,趙王府一向和睦,斷不會出一個魯王那樣的人物,父親也不是阿翁。然而不知道為什麽,父親輕撫幼弟的樣子躥進了他的腦子裏。


    一個內侍輕聲問道:“殿下,要傳膳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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