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良也暗中較勁,還要說:“我是代祝大人投的,不可輸?不過這彩頭我可也不要,陪你們年輕人陪一把。”


    太子聽了覺得有趣,又看了他一眼,還席坐下便聽到冼敬對祝纓說:“正要說你這壽做得無趣,也不吃酒、你家也沒女樂,虧得還能遊戲。要我說,該有一班女樂的。”


    祝纓道:“我聽不來那些個,又不懂,嘰喳的,煩。”


    太子聞言插了一句:“聽藍德說,南下見你那兒女伎也無,官妓也放了。他倒還說你不解風情。”


    藍德私下對太子說的是“起先還道他是裝相兒的,後來聽說別人去他那兒也這樣,他回京也這樣,就是不解風情”。一個宦官,說朝廷大臣不解風情,反差太大,所以太子印象特別的深刻。


    冼敬道:“虧得他當年還沒受窮。”妓-女身上抽稅,也是官府的一筆大收入了。祝纓把官妓給放了竟能支撐下來,這本事冼敬也是佩服的。一說,就想起來在戶部的歲月了,冼敬微笑。


    祝纓道:“也沒什麽,不過是覺得一個允許把女人變成娼-妓的地方,是不配被叫做樂土的。”


    冼敬微怔。


    ……——


    祝纓的壽宴雖無酒樂,一番遊戲下來也還算熱鬧。冼敬與太子不敢留得太晚,太子輸了一根簪子之後冼敬找個擔心家中老母的借口就帶太子離開了。


    出了祝府,太子回頭看了看這相對樸素的門楣,冼敬道:“沒想到他這生日是這樣做的,仔細想想,又是他能做得出來的。”


    太子道:“是有些意思。”


    冼敬看街上人多,不放心,必要親自將太子送回宮中。太子也想與他再聊一聊,兩人坐到了同一輛車上。


    太子先說:“剛才看到了許多年輕人,朝上是不是也該繼續換人了呢?”


    冼敬苦笑一聲:“換是必得換的。”他有點擔心王雲鶴了,王雲鶴年紀也不小了,做丞相的時間也很長了。


    太子道:“隻怕換起來不容易吧?”


    冼敬道:“誰說不是呢?”


    太子道:“總有些新人要安排的,不是嗎?這些日子,潛邸舊人多是虛職高位。有實權的不過是那麽幾個人,陛下想做什麽都要受到轄製,皇帝不得自由,這怎麽能行呢?總要有新舊交替的。”


    冼敬低聲道:“那就隻好委屈一下先帝了。”


    太子就著車內的燈光,看了一眼冼敬。


    冼敬道:“先帝時的老人,有些是太老了,也該頤養天年了。有些雖年輕,卻又無用處。他們因先帝的恩德才得居高位,然而宮變之時,沒幾個頂用的,實在有負先帝。該裁汰掉無用之輩,隻留下合用之人。隻要合用,倒不在乎他們的年齡。”


    太子笑道:“詹事說話,為何前後矛盾呢?”


    冼敬道:“所謂新舊、老幼,不在於年齡,在心。墨守成規,雖弱冠,而暮氣十足。太公遇文王,八十始得誌,他是新?是舊?”


    太子笑道:“你是說王相公吧?我看他有些變更的苗頭。”


    冼敬認真地說:“是。”


    太子道:“隻怕不易吧?縱阿爹不攔著,也有的是人攔著他。底下人辦事太急,不是出了人命了麽?這可也不是太公會辦的事。”


    冼敬道:“實情尚未可知,縱有微瑕,卻是不能再等了。”


    太子但笑不語。


    冼敬低聲道:“王相公可不是為了他自己,若是為他自己,他的聲望已是臣子的頂點了。再做任何一件事,隻要不圓滿,對他都是有損的。可他還是做了!為的是天下,為的是陛下,也是為了殿下將來。”


    “這是什麽道理?”


    冼敬道:“殿下讀史,《三國》中最喜歡哪一個人?”


    太子猶豫了一下,道:“亂七八糟,一時竟說不上來。不過以前我倒喜歡諸葛。”


    冼敬道:“我倒羨慕魯肅。”


    “為何?”


    冼敬慢慢地說:“魯肅敢說,孫權肯聽,且不惱魯肅直白。‘恰才眾人所言,深誤將軍。眾人皆可降曹操,惟將軍不可降曹操。’‘如肅等降操,當以肅還鄉黨,累官故不失州郡也;將軍降操,欲安所歸乎?位不過封侯,車不過一乘,騎不過一匹,從不過數人,豈得南麵稱孤哉!眾人之意,各自為己,不可聽也。將軍宜早定大計。’”


    太子的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他今天出宮來,隻是為了“轉一轉”,與自己的詹事聯絡一下感情。在冼家聽說祝纓生日,也去湊一個熱鬧。祝纓這個人,說正直又滑不溜手,說油滑卻又能做實事。


    穆皇後說得好,有本事的人,憑“太子”身份,憑一些許諾,也難誆到他,得用心不能隻用嘴,別想一下就有回報。譬如劉鬆年對先帝,便是情份到了。不如不遠不近,慢慢焐著,日久見人心。所以他今天心態很平和。


    哪知生日酒都吃完了,回程冼敬給了他這一套!


    冼敬又說:“天下承平日久,看著繁花似錦,實則已到了不得不改的時候了。前幾年,一個北地荒年,政事堂就不得不調南方存糧北上。為什麽?本不該如此的!一根柱子,看著粗大,內裏已經蛀空了。


    殿下議政,也知道自先帝末年起,不但災害頻仍,四夷也不很安穩。此時不改,待到不可收拾的時候,就該有人為您均貧富了。到時候,您怎麽辦呢?


    都說大臣有事瞞著陛下,可是胡人叩邊、北地災荒、河水泛濫、累年貪墨的窟窿,一樁樁一件件,哪一件省心?哪一件不是得朝廷拿錢糧去填的?錢糧哪裏來?地方上的賦稅都要親民官用心經營的。


    殿下,天下是您將來要接手的天下,您不能眼看著它爛無可爛,到時候接到手裏來,您預備怎麽辦呢?”


    蠟燭的火苗在冼敬的眼中閃亮地跳動著,太子看著他的眼睛,慢慢地點了點頭。


    外麵,終於到了宮門,冼敬先下車,將太子迎了下來,看著隨侍的宦官護衛將太子擁入宮中。


    冼敬長出一口氣,裹緊了身上的鬥篷。


    今天,他本計劃到祝纓家去慶生,順便與祝纓聊一聊支持王雲鶴的事兒。不意太子到了他家,便要同行。他沒計劃今天遊說太子,但是話趕話趕上了,說了這些話,他不後悔。


    第350章 無趣


    “哥哥?”猶帶一點稚氣的聲音,不遠不近地響起。


    太子回過神,看到駱姳的那一瞬間便起身:“怎麽過來了?有什麽事要找我嗎?”


    旋即又自己回答:“是了,是時候該回府看一看了。”


    駱姳心裏有點難過,輕聲說:“不是的,阿婆和阿娘前兩天來看過我啦,我也不是小孩子了,總要鬧著看到爹娘。你?”


    “嗯?”太子挑眉。


    駱姳道:“你是不是遇到了什麽為難的事情了?”


    太子笑笑:“莫要擔心,還應付得來。”


    駱姳輕輕地“哦”了一聲,有點落莫。她知道自己與這位表兄之間年齡差得略大一些,他愛護她,卻也當她仍是小孩子。可是……


    “小孩子總是會長大的。”駱姳說。


    太子的眼中帶一點有趣地看著她,想要說什麽,卻又無從談起。教她?倒是想,可是要從何說起呢?他自己眼前都是一團亂麻呢。連他的父親,那位至尊陛下,都沒什麽可以教他這個兒子的。


    隻恨阿翁走得太匆忙啊!


    千言萬語,終究隻化成了一句話:“人的經曆是很玄妙的,你不在意的時候有些事情就像不存在一樣。可一旦有一個時刻,你意訓到了它存在,它就會撲天蓋地衝你來了,從此滿心滿眼想躲都躲不掉。”


    “啊?”


    太子走了過去,抬手揉揉表妹柔軟的頭發,道:“不礙的。你現在,讀書、認字,在宮裏走走,到阿娘那裏轉轉。就是在長大了。有些事情,長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哦。”


    太子命藍德服侍駱姳回去“天冷了,莫要著了涼,把手爐子給她拿好”。自己也不再房中枯坐,駱姳一個小姑娘都看出他有心事,再這麽悶著,不定會有什麽流言呢。


    太子在庭院中緩步,在一株花樹下停了下來,時已入冬,樹枝上堆滿了積雪。太子無心賞景,任由宦官將一件大氅披到他的肩上,思緒又飛到了朝上。


    不是敷衍駱姳,剛才說的確是這些日子以來的真實想法。


    自從與“魯肅”一番長談過後,就像蒙在眼前的黑布被取了下來,他好像重新看清了朝局。


    朝中先帝寵信的臣子不斷地“休致”“調任”“問罪”……諸如此類,漸漸地淡出了中樞。至今隻留下三數人而已。姚臻能夠依舊留在吏部做尚書,還是因為穆成周的能力確實讓外甥都不大看得下去了。


    穆家身份不算差,但是在先帝朝論起勢力較之太子妃家又或魯王妃家又或者別的什麽貴戚人家,那是差得太遠了。或許是當時被壓抑得狠了,搞得穆成周很熱衷於收禮辦事。歪瓜劣棗選也就選了,誰不得認些人情呢?可也要選拔一些真正能幹之士之好!


    因為穆成周胡來,倒是讓姚臻繼續留任了。


    先帝寵臣的位子漸漸被新人填充,趙邸舊人、東宮屬官相繼調到了高位上,可他們也是才上任,一時也當不得大用,日常便是承皇帝的旨意辦事。偏偏他那個“父皇”,唉,自己都還沒弄明白呢。


    每日朝會,太子能看得比較清楚的也就是朱紫衣衫,這些衣服上頂的人頭倒是越來越年輕好看了。太子知道,這其中有一部分是鄭熹保薦的,多是勳貴子弟。


    王雲鶴二月初發了狠,請旨,請皇帝把科考取士給固定下來,由科考選官,每年都開一科。仕林是聞風響應,朝上卻又亂成了一鍋粥。反對的人也很多,其中又以冷侯的意見最有道理。


    冷侯認為,不開科就罷了,普通人讀書,他讀書自娛自樂,不做此非份之想。一旦開了這個口子,你每年讓人考試,考完了也有了名次卻又不授官,容易讓這些人心生怨念,一年一年的堆積,會出事兒。


    王雲鶴方則以魯王一黨的官員舉例,好多是未經選拔但是走了魯王的路子做的官,結果就是魚肉百姓。卞行由於被冷雲針對過,被王雲鶴特別拎出來又現了一回眼。


    爭執不下之時,鄭熹也提出了一個方案——現在蔭官隻有個散官品階的也不少了,要考試,不如每年從這些人裏先選拔出一批來。然後再考其他的。


    各人多為門戶私計!


    一隻鳥兒落在了樹枝上,踩下些碎雪,撲漱著飄落了下來,落到了他的臉上,癢癢的、涼涼的,太子伸手將碎雪拂去。


    如果隻是這樣,還不算太麻煩。王雲鶴與鄭熹都不是死腦筋,他倆最後協調出一個結果來,把科舉給固定下來,每兩年考一次,每次取出三十人,備吏部選官時任用。蔭官子弟,也須至少通一經,經過考試,也可以排隊入選。其他如推薦、皇帝直接任命、監生內有優秀者等等,暫時還沒討論呢。


    入夏後,又傳出消息來,說是胡人叩邊。太子也想安排個“自己人”去邊境上曆練,才張口,太子突然意識到,自己對兵事並無了解。且不說練兵、用兵,就算是朝廷將領他也不很了解。知道的一些,還是當年做趙王世子的時候偶然結識的。


    他去問冼敬。


    冼敬提醒他:“太子結交將軍要謹慎。”


    其實,冼敬對軍事也不是很了解。但是他知道,一個太子,跟兵權扯上了關係,通常會有大麻煩的。很巧的是,皇帝對軍事也不是很了解,但皇帝知道要派兵去增援,也知道要後勤供給保證。他還能拎出來鄭侯、冷侯等人谘詢一下,問一下派誰去合適。


    好容易派出了兵馬,後勤又出了點小亂子,這還是北地累年的窟窿惹的禍。以每任官員都要為前任收拾爛攤子的情況,幾十年下來,賬看上去是平的,庫裏卻是一團糟。


    上一次調南方的倉儲平了一回,是應急。這一回再打,南方州縣又不幹了,又說自己也很艱難了,北方有災,南方也不太平!開始叫苦表功。


    政事堂花了些功夫才把這事兒給糊了過去。


    大軍北上,結果卻有些虎頭蛇尾。與胡人打了一場,互有些傷亡,沒等到決戰,累利阿吐在邊境打劫一番之後他引兵撤了!


    虧得此次行軍沒有突然糾集太多的兵力,否則這後勤就又要被扯出更大的窟窿了。


    太子算看出來了,問題一直都有,隻是一直送不到他的眼前,他也就不知道。王雲鶴是對的,這個國家已經變得臃腫,現在就需要拋棄一些累贅,重選幹練的官員,一振風氣。朝廷還要與地方上博弈,財賦之類,地方上不能留太多,須得由中央調拔……


    說到選人,王雲鶴的辦法是極好的,直接由朝廷來選,當然也是為朝廷著想的。可惜,行起來是很難的。


    由此,太子又想到了祝纓,想到了年初時那個單薄的壽宴。


    都是南士!


    他是不是就是看到了朝廷的膠著難行,才要另辟蹊徑再引入另一股可用的勢力的呢?所以他不是鄭黨,也不是王雲鶴的人?


    眼前的亂局他又是怎麽看的呢?他憑南士,又能成什麽事呢?再引一股勢力入場,又有什麽用?豈不是更亂?


    太子打了個噴嚏,宦官們一陣驚慌:“殿下,外麵冷,進殿去吧。”


    …………


    祝纓也是難得遇到了不容易解的題目。


    此時她、冷雲、李彥慶、冷雲的堂兄、阮大將軍的一個侄孫、竇尚書等幾個人被丞相提溜到了禦前,與皇帝一同討論胡人叩邊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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