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纓本以為接下來最需要注意的是讓鄭奕等人冷靜下來,王雲鶴走了,他的徒子徒孫們沒了靠山,以鄭奕等人的脾氣,不痛打落水狗才怪!


    豈料第二天的一件大事,卻是有人狀告鄭奕他哥鄭衍!


    陳萌如願收到了狀紙,也不是人命案,卻將他的手給燙著了。


    一對老夫婦,到了京兆府,狀告鄭衍酒後無德,調戲了他們的女兒。酒醒之後,派人扔下了一擔子“彩禮”,把人女兒搶進府裏了。老夫婦去要人,還被府裏的奴才打了一頓。


    陳萌頭上開始冒汗,強行道:“傳鄭衍。”


    鄭衍是不用親自到堂的,來的是他的管家,拿著他的帖子過來。據管家說,這是一家開小酒館的,鄭衍不合酒醉,但是看到醉漢你不躲,必也是“心悅”鄭衍。


    這是一樁風流美事。鄭衍後來也補了禮物,還有文書,上麵有女兒父親的的紅手印呢。如今必是被挑唆,想要訛錢的!


    老夫婦卻是一步一磕頭:“隻有這一個女兒,想養大了她坐產招婿,誰個舍得將她送到那深宅大院裏做囚徒?”


    陳萌心頭一震。


    鄭家的拿出文書證據,老夫婦就說:“是他們按著我們的手拓的印兒。”


    鄭家便說:“文書都不能做憑證了,還有什麽是可信的?老賊空口編造的就可信嗎?”


    陳萌將雙方收押,卻又派自己的家丁暗中打探。發現老夫婦店中的小夥計在大牢外焦急地打點關係求見老夫婦,陳家家丁套話,得知女孩子被調戲強搶是實。


    陳萌仍有疑慮:一般百姓沒有這麽大膽子告的。他派人盯著小夥計,果然見有個書生打扮的人與小夥計耳語。


    陳萌下令將書生帶進府裏盤問,書生也是有骨氣:“您出的告示我認得字,鄭家犯了法。怎麽審,在您。”


    教唆是有人教唆,犯法是真的犯法。今日才知當年外放,父親為他頂了多少麻煩。


    陳萌感受到了責任艱難,少年時代的窒息感重新籠罩住了他。


    比他更難的是施季行和林讚。


    刺史進京,這回來了一個刺兒頭。他不是刺史,是輪著進京的別駕,名叫江政,他不但帶了相應的文書、押運糧草、貢士等,他還帶了一個大案子來!


    他的轄內,有王氏的一支。平日裏看著是名門望族、樂善好施,實則暗中惡事做盡。乃有逼-奸母婢、殺人滅口等事,在清查此事的過程中,又牽連出了“內亂”,以及強奪民田之類的勾當。但是當地的刺史畏懼王氏的權勢,代為隱瞞。


    江政暗中帶著一溜的人證、物證,一氣到了京城,非得把這事兒給辦了不可。


    施季行特別羨慕祝纓,不用管些破事兒!


    祝纓是通過趙振等人知道的這件事,趙振在大理寺裏,一看情勢不妙,當晚便到了祝府,如此這般將大理寺的事情說了。


    “我瞧著不對,雖然他們平日裏也做些惡事,但能遞到大理寺的不會是這樣的。不止這一件,前天還收到一件,也是魚肉鄉裏致人死命的,都是些與京中大戶能扯上關係的。他們是不是瘋了?”趙振說。


    江政這個人,祝纓有點印象,如果沒記錯,應該是當年被政事堂踢出京城曆練的人之一,與她、羅甲秀一批的。


    祝纓道:“我知道了,你回到大理寺,隻記著一句話——依法而斷!隻要你秉公辦理,出了事,我頂著。”


    “是。”


    祝纓不動聲色,留趙振吃了個晚飯,飯後,趙振回宿舍去,祝纓將祝青君、項安喚到了麵前。


    二人都打扮得很利落,雖然個頭不是很高,看著卻都極順眼。


    祝纓道:“家裏快來人了,不能總讓他們惦記著,你們也回一趟老家。”


    她打算從京城打點一些物品,派祝青君與項安押運南下。京城的消息源,暫時移交給另一個女孩子祝晴天。這姑娘今年不到二十歲,也是別業出身,特別的喜歡蘇晴天,北上的路上受過蘇晴天的照顧,便想以蘇晴天為榜樣,把自己的名字也改叫做晴天了。


    項安是一直跟在自己身邊的,項母總是不放心她,祝青君是花姐托付給祝纓的,現在讓兩個人帶著官職告身回去一次,也好安一安那兩個人的心。花姐猶可,項母年紀已經不小了,不讓她看到女兒有個“歸宿”,怕她死的時候有遺憾就不好了。


    二人應是。


    祝纓對項安道:“二郎、阿漁留在京裏,我還有用,他們有什麽信件,你為他們捎去。”


    “是。”


    祝纓對祝青君道:“你另有差使。”


    祝纓親自打點給家裏的東西,特意選了一箱子紫綢給張仙姑、祝大裁衣服。且叮囑祝青君:“回去之後,多操心操心別業。侯五上了年紀了,別業的守備,你要撐起來。會遇到難處,但是你已經是校尉了。”


    “是!”


    “你再在京城就是浪費功夫了,如今名正言順又有官職,帶著官職回去。把別業替我管起來。那裏的事務,你與大姐商議著辦!跟在我身邊這幾年,該學的、該會的心裏也都有數了。要管起來!”


    “是。”


    祝纓的意思比較明白了,別業要交給祝青君打理,祝青君心神激蕩。她喜歡北地,在那裏,她可以憑借真本領一刀一槍地拚出一番事業來,不管你是主人還是奴隸,不管你是男人還是女人,砍下一顆頭顱就記一個數。回到朝廷,好像一下子就不做數了。


    好比到一戶人家幫傭,搬一袋米給一文錢,看你搬了一百袋,突然給一個值一百文錢的簪子,告訴你,簪子就值百錢,但是我不給你錢。明天你也不用來了。這簪子呢,你想拿去兌錢,還沒地兒兌去。


    憋屈得要死!


    祝纓又取出一份文書來:“這個,拿回去與蘇鳴鸞一道鑽研,這是製鹽之法。”


    “是。”


    “無論聽到京城有什麽消息,都不要慌亂,要鎮定!”


    “是。”


    第383章 名單


    祝纓走進庫房,挑選了一些皮裘。項安家中豪富,同行的其他人卻沒有這樣的家底,祝纓給每個人都選了一套厚厚的冬衣。


    適宜出行的日子是特別卜算過的,那一天祝纓一大早就要上朝。所有的人都起得很早,蘇喆與祝青君手牽著手,姑娘們的眼眶紅紅的。


    祝纓道:“早飯吃飽些。”


    祝青君應了一聲:“是!”


    祝纓沒再說話,與她們一起吃了個早餐,帶上胡師姐就要走。等她回來的時候,她們就已經不在家裏了。


    祝青君放下了碗筷,道:“我送您去朝上。”


    祝纓看了他一眼,祝青君道:“天還沒大亮,城門口堆著好些人,擠來擠去的耽誤功夫。”吐字太多,語音漸漸哽咽,她忙住了口。


    祝纓道:“行。走吧。”


    項安也默默地牽了馬出門,將要南行的隨從們無聲地搶過了燈籠,大步走在前麵照路。一行人很快到了皇城前,祝纓左右看看,道:“行了,去吧。”


    祝青君與項安下馬,一同拜倒,與同行者齊齊磕了個頭,旋即起身,牽上馬、整齊地離開了。


    胡師姐吸了吸鼻子,回頭看著項安的背影漸漸消失。


    這邊的動靜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他們都不知道這是在鬧哪一出,大部分人選擇旁觀。隻有冷雲邁著四方步踱了過來:“這是要幹什麽?嫁閨女?又不像。”


    祝纓道:“誰家嫁閨女是這樣的?”


    兩人慢悠悠地接上了話,冷雲道:“哎,聽說了嗎?京兆現在可忙了。”


    祝纓道:“京兆豈有不忙的?”


    冷雲道:“別裝,別對我說你不知道,我都知道了。陳大到底是個什麽章程?”


    祝纓道:“您都說到‘章程’二字了,哪有那麽容易定的?”


    冷雲顯出一個深沉的表情來:“也對。咱們最好裝成不知道,叫他們自己把這事兒給弄了。七郎不會讓這件事情拖太久的。”


    冷雲拿出腦子來用了——當然也可能是他爹把腦子借給他用了一會兒——祝纓卻不再糾結此事,說:“嗯,那就看著吧,反正就快出結果了。”


    冷雲的正經沒有維持太久,開始抱怨起鄭衍來:“一把年紀了,也不知羞!要是他兒子幹的這個事兒,倒還能說句年輕不懂事兒。他……”


    祝纓道:“就算是個年輕的,那麽幹也不對。”


    冷雲點了點頭,無聊地四下張望:“哎,那邊那個,看著麵生。”


    “哦,吳刺史,是同鄉。”祝纓看了一下,吳刺史正在與陳萌說話。


    天色亮了一點,祝纓對冷雲道:“還有一件事,您得幫我。”


    “嗯?”


    祝纓道:“趙蘇。”


    “他怎麽了?不是挺好的嗎?才幹了件大事,幹得挺漂亮的。”


    “我現在得用他。”


    冷雲往後退了一步:“你要幹嘛?我用得他挺好的。”


    祝纓道:“我在戶部,沒有自己人。您在鴻臚寺,都是自己人,李彥慶又不是一個會藏奸的,您那兒應付得來。我呢?您瞧,這些‘諸侯’,哪個好相與了?得有人來幫我一幫。”


    冷雲的眉頭皺得死緊,眼睛看著祝纓直搖頭。


    祝纓道:“拜托啦,這麽著,我總要托一托姚尚書的,您有什麽相中了要調到鴻臚寺的人,咱們一塊兒同姚尚書講了,您看怎麽樣?”


    冷雲道:“我一時到哪裏找一個這樣的人?哎?你那裏有這樣的人不?”


    祝纓道:“我才有幾丁人?不是我自己帶出來的也不敢薦給您,怕他們誤事。做事細致周到的也有,您也知道的,蘇喆不錯,可是個女孩子,您敢要,我就敢給。她是真的可以,劉相公手上都過了招的。怎麽樣?”


    冷雲道:“你求我的,怎麽又拿我尋開心了?”


    祝纓道:“誰與你開玩笑啦?蘇喆、祝青君乃至項安,我在北地行轅用得如何?”


    冷雲整張臉都皺了起來,最終搖了搖頭:“還是算了,趙蘇我給你吧,總不好攔著他的前程。記著,你欠我一個人。”


    “好。”


    兩人嘀咕一小會兒,朝會就開始了。


    朝會上也不太平,一件大事就是江政帶過來的王氏的案子。這個王氏是禦史大夫的同族,與王雲鶴之間除了都姓王,再沒別的幹係了。案子委實駭人聽聞,其他的都還好說,“內亂”一條,就不得不重視。


    內亂,十惡之一,是自家人想遮掩,一旦為人所知就不能輕輕放過的罪過。


    皇帝大怒:“世間竟有這等畜牲!大理寺!”


    大理寺卿現在還是空缺的,施季行、林讚兩個人上前。他們二人雖然也很討厭“內亂”這個事兒,提起來都是大罵,心裏卻清楚,不少人家都會有這樣的事情。大理寺每年辦的凶案,有不少都是因為這個而起。


    二人上前,施季行道:“臣等正在核實。”


    皇帝道:“一定要細細查來!”


    “是。”


    二人都扭頭往後看,江政站得比較靠後,一臉平靜。


    皇帝又說:“刺史張某,竟相幫隱瞞,著他具本解釋!”


    竇朋忙應了一聲,回去發文給當地的刺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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