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穆皇後又驚又怒,萬沒想到齊王還敢幹出這樣的事來。


    穆太後抬了抬手,她的臉色也極差,她的年紀也很大了,眼角、額頭的皺紋密而深,聽到壞消息後,整張臉都顯出一種陰森的樣子來。她問道:“諸位有何應對之策呢?”


    穆皇後搶先道:“事已至此,難道還要迎他回來不成?他有事往外跑也不等太後與我裁決,更不曾要幾位丞相、宗室長輩分辨是非,這是心裏早就生分了。他回來,大家都得死!”


    穆太後咳嗽了一聲,問道:“你們說呢?”


    丞相們的主意條理很明白,一是針對齊王,二是針對天下。


    對齊王,先要把立場做足,能把人請回來,就在宮裏把事情解決是最好的。如果齊王一意孤行,宮裏的立場是站住了。


    對天下,責是安撫臣民,防止動亂。齊王是現存的長子,之前都拿他當繼承人看的,正因如此,他要出宮、出京的時候,隨便說一個理由又有誰會攔他?


    他有這個身份,就會有人心向著他,迫害有這樣身份的一個人,得解釋清楚。不然,人心也會不安的。


    最後才是萬不得已要動武,如何調動兵馬的問題。這個問題倒不算太大,齊王母家寒微、勢力不大,沒什麽死黨。且天下的兵馬,將軍能夠做到完全的令行禁止的,也不多。他們的糧草,也是個大問題,能自給自足的部隊,極少。士卒也不是本鄉當兵,家眷還扣在朝廷的手裏。


    同時,讓嚴、沈兩家人寫信去勸降。


    一手軟、一手硬,能將麻煩消彌於無形是最好,實在不行,就出動禁軍,溫嶽老了,姚景夏正在壯年。別的什麽都不用管,給他堆上最好的裝備,用上最好的戰馬,直撲齊王藏身處,擒賊先擒王——將齊王“請”回來,不能傷著了他。


    “一個主旨,不能拖。”王叔亮說。


    穆太後道:“好,就依你們。”


    王叔亮又說:“國不可一日無君,請早立新君,以安天下人心。”


    兩宮麵相覷,丞相們卻覺得不能再拖了。齊王“失德”這事兒,他們原就覺得深宮之中不可言說。如今再事事都向兩宮請示,也是多有不便。太後年老,皇後又太年輕,皆是婦人,皇後剛才那一句細品味道也不對,人精們已經懷疑她是不是暗中做了什麽——她對齊王的敵意太明顯了。


    大臣們很不喜歡後宮幹政,後宮連著外戚,穆家也沒幾個好人。齊王不行,也得有個新君,不能任由太後做主。


    兩宮無奈,隻得從丞相所請。在立誰為帝上,雙方又有了分歧,最終姚辰英提議,先由秦王“監國”,這樣最沒有爭議。


    秦王那日挨了齊王一刀,至今還躺在床上養傷,一應禮儀從簡,丞相率百官在殿外叩拜而已,國政便由丞相們負責,太後、皇後這才發現她們被丞相排擠出去了。


    丞相們有條理,行動起來便很快。


    早上得到齊王的消息,下午的時候,各種調令便已發出,有主事的人,恐慌暫時沒有在京城蔓延。


    ……


    驛馬沿著官道飛奔,往四處傳遞文書。朝中以宗正為使,前往見齊王,一切都在路上。


    除了今年的秋賦。


    半年沒有皇帝,亂,又不那麽亂。各地的稅賦也交得參差不齊,離得近的地方已經押糧入京了,離得遠的就拖拖拉拉,安南屬於沒交的。


    許多人都有一個心思:先等等,現在這麽不清不楚,錢糧送到了,算是給誰的?誰會念這個好?還是先找個借口拖延一下,等新君一確定,馬上就送到,也算在新君麵前露臉了。


    這又讓政事堂暗中詛咒了一回“諸侯”,在心裏記了一筆黑賬,誰有公心、誰有小算盤。預備著一切塵落定之後,再調整“諸侯”。


    然而齊王的事情進行得並不順利。齊王有身份,平時沒有明顯的劣跡,也沒有太壞的名聲。稍講究一些的臣子不敢拿主意把他當個叛逆給拿了。哪怕是秦王本人,對“哥哥”也要留點餘地,先禮後兵。


    宗正帶著太後的手書、沈瑛的家書等緊急出發了,沒有費太多的事就見到了齊王。開始說得好好的,但齊王出逃之後越琢磨越不對勁兒。秦王與他肯定有衝突,但是秦王怎麽可能出現得那麽巧?而且,什麽逼死宮女?那宮女並不需要逼,宮中人都在討好著他,怎麽就突然上吊了?還留了遺書?


    宗正勸他回宮,齊王先問:“我阿姨呢?”


    宗正道:“昭儀在宮中,就算為了她,您也不能一錯再錯。”


    齊王道:“你們莫要騙我!能冤枉我,怎麽會放過她?她一定是已經被害死了。”


    宗正又不能現把嚴歸給他帶過來——也不可能帶過來,齊王當時便大哭:“阿姨!你死得好慘啊!”叫嚷著命左右把靈堂設起來,以示與秦王有不共戴天之仇。又懷疑先帝是被人謀害的,自顧自地說話,沒給宗正勸解的機會。


    宗正碰了一鼻子的灰,人也被他扣了下來,不得回去傳消息。


    京城沒等到宗正的消息,防範齊王的動作卻沒有停,不斷有官員奉命調動,為的是“護衛”齊王。這些都不必監國操心,他隻要一邊養傷,一邊等著丞相們每日匯報就行。


    這一日,秦王正歪在榻上在與他的表兄說話,姚辰英冷著一張臉進來了:“殿下。”


    秦王很不喜歡“監國”這個頭銜,齊王行此悖逆之事,難道還能回來登基不成?他明明應該就登基了的,兩宮、丞相們為了弄權,竟然轄製起他來了!


    “什麽事?”秦王也冷著聲音問。


    姚辰英道:“齊王奔胡了。”


    秦王一驚,又是一喜,最後表情定格在了憤怒:“什麽?他竟然敢叛國!”


    姚辰英道:“現在該對付的不是他,是胡人!有了他這個借口,胡兵就師出有名了。”


    秦王又驚又怒:“什麽?不是已經命邊將……”


    “防備與開戰是兩碼事。”姚辰英得跟秦王解釋,加強戒備,是讓敵人知道你警戒了,讓他們動手前多想想,避免許多戰爭。可一旦開戰,就不是這個規模了,僅憑戒備是不夠的。


    王叔亮與施季行心力交瘁,隨後也到了。


    秦王問道:“冼相公呢?”


    冼敬病了,聽到齊王奔胡的消息之後就氣病了。事情終究不可挽回了,齊王是不是被人坑害的、是不是被冤枉的,都已經不重要了。他選了最不應該走的一條路,局麵變得難堪了起來。


    姚辰英道:“要及時應對才好。”


    秦王道:“快過年了。”


    王叔亮道:“是,希望新年能有新氣象。”


    秦王的表兄道:“諸位相公,正旦要怎麽過?改元嗎?新君呢?齊王已投敵國,還要留著祖宗基業等他回來嗎?”


    丞相們對望一眼,把太後排斥出去之後,擁立新君的時機也到了。秦王這急切的樣子,卻讓丞相們心中搖頭。齊王的事情怕是真的有鬼。然而幾位將皇子們從頭過一遍,也隻有先輪到秦王了。


    姚辰英道:“確是如此,隻是不知殿下身體……”


    秦王道:“我可以。為了國家,我何惜此身?”


    王叔亮道:“倉促之間,恐怕典禮未能齊備。”


    秦王道:“非常之時,一切從簡。”


    丞相們麵無表情,緩緩向他行了一禮,心情都頗為沉重。他們不但要應付齊王、天下,還要再應付一個新君。新君又有生母,兩位太後、一位太皇太後,後宮也熱鬧了起來。得意者有之,但許多人這個新過得都不痛快。


    ……——


    南方卻是好好地過了個年,又好好地給祝纓過完了生日。新君登基之事,祝煉已經帶了賀表過去了,也不用幕府再多操心。


    京城的信函、公文、邸報、旨意等祝纓都收到了,大部分被她扣住了。快過年了,何必讓大家不痛快呢?雖然安南並不會因為皇帝而不開心。


    她這個生日過得花團錦簇,人人高興。何月明也不惦記祝煉還在京城,連林戈都沒有對她大伯翻白眼。


    人們分批向祝纓祝壽,趙蘇這樣的老資格一撥,祝重華這樣已經居高位的土著又是一撥,林戈、趙霽這樣的小孩子是另一撥。又有府中幫傭也湊趣。此外又有城中百姓,選了有老有少的一些人,都到幕府來討壽酒吃。


    熱熱鬧鬧。


    生日之後不久,祝煉便與路丹青、祝彤又帶著人馬回來了。本以為領著人馬過去,會度過緊張的交替時節,沒想到京城出了更大的事故,一百號人根本沒有發揮的空間,原模原樣地回來了。


    “愚蠢啊,一開始就該給齊王發喪的。京城給他發了喪,他就是個死人了,在外麵幹出什麽事來就都是假的。”祝纓說。


    祝煉道:“打一開始沒人想到事情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都還留著餘地。一步錯、步步錯,致有今日。”


    祝纓對祝彤道:“你去北關,先給蘇晟打下手。”


    “是。”


    祝彤也不問為什麽從西關又給她調到了北關,稍一收拾便往北關去。北關往來的人明顯變多了一些,除了商人,竟還有人拖家帶口要往安南定居來。祝彤感覺,祝纓將她調來,或許與此有關。


    到得六月裏,眼見田裏的莊稼開始顯出點黃色,一騎快馬送來了關於北方的新的消息——打起來了。


    齊王與胡人勾結,但北地百姓對胡人是恨的,所以朝廷防範胡人還應付得來。然而,這邊一打,西番又趁機動了起來,半年時間,足夠他們準備好了發難了。朝廷為應付兩場戰事,又是抽丁,又是征兵,原本有了些起色的國家又捉襟見肘了起來。


    第537章 我去


    北關比西關安逸不少,祝彤無事時便向山紅鳳請教一些功課,舒服的日子過得很快。


    驗勘信使的身份時,祝彤並不知道他帶來什麽樣的消息,人也沒穿孝,嘴裏也沒喊著別的什麽話。驗好了身份,祝彤就派了兩個人,陪他一同去往幕府,心想:有公文,邸報發抄不用兩天也就再過來了,到時候我就能知道了。


    兩天後,祝彤依舊沒能知道這裏麵寫的是什麽,幕府裏也沒有消息傳出。祝彤心中存著一絲疑慮,更加留意起往來的人,尤其是從北往南而來的人。


    又過數日,幕府依舊沒有命令給她。祝彤蹲在橋頭,隨意抽了個穿著整齊的中年男子詢問:“這些日子北邊是有什麽事嗎?”


    男子雖著綢衫,袖口、褲腳卻收得較緊,下擺也短,拱一拱手:“好叫將軍知道,朝廷又與胡人打起來啦!”


    祝彤漫應道道:“那可不是什麽好事啊。”


    “可不是,好些地方糧價還漲了哩,用工也貴了起來。”


    祝彤道:“從安南買糧也要守規矩。”


    “小人理會得,小人也不做糧食的買賣,是販些鹽。打起仗來,就要花錢,朝廷開始加鹽稅、茶稅、酒稅等,這些個都緊俏,且運輸也比糧食方便些。”


    祝彤伸手往對麵一指,問道:“他們許嗎?”


    安南的糧食並不完全禁止買賣,不過有限量,鹽更是如此,鹽井都在幕府手裏,買也隻能跟幕府買,且有配額。這個配額是幕府規定的,且要審核資格。商人從這裏買了之後還要到對麵去賣,往來的通路隻有一條鐵索橋。帶鹽過去?


    商人嘿嘿一笑:“咱們自有咱們的辦法。”


    祝彤道:“哦,賄賂。”


    “小的們倒想孝敬您,您又不收。”


    祝彤聽到這裏就連連擺手:“快走快走。”


    商人一抱拳,招呼著隨行夥計拽著驢子繼續南下。


    祝彤招過來一個百夫長:“留意從家裏往北邊去的,貨要太多,一定檢查,糧食的事兒不是鬧著玩的。”


    “是。”


    祝彤又巡視了圈,去找蘇晟和山紅鳳,將剛才的事說了出來。蘇晟道:“咱們隻管守好北關,京城壞人多,總要坑人,別管就對了。”


    山紅鳳道:“你們還是先守好關,等幕府消息吧,別自作主張才好。”


    祝彤道:“那我將這幾日的事寫出來,呈往幕府?糧、鹽、茶……咱們都產,對了,還有糖,這些事兒幕府得知道。”


    山紅鳳比祝彤大幾歲,近來相處又多,對祝彤印象頗佳,便擬出自己的老師劉昆、劉衍的口氣來對祝彤說:“西州大城,商賈雲集,多的是往那裏貿易的人。你說的這些,恐怕西州城裏已有所察覺。不過,西州是西州,北關是北關,地方不同,想必姥也想知道北關上的情形。你隻寫北關的事兒,暫不要議及全鎮。隻請姥留意其他州縣。”


    祝彤聽這話的意思,與在幕府半工半讀的時候學得氣味相通,再沒的反駁的意思,回去寫了拿來給蘇晟看。蘇晟道:“你寫得比我好,我一直不大會寫這個。”說著,又讓山紅鳳去看。


    山紅鳳道:“你們要尋我商議拿主意,我能說一點兒,這是公文,我是不該看的。”


    蘇晟道:“別的也罷了,這事你也是知道的,看一看怎麽了?”


    山紅鳳道:“要是都知道,我能參與這些事。日後出了事,譬如漏了密,怎麽辦?又或者,別人家裏也有樣學樣的,豈不要亂套了?”


    蘇晟道:“說不過你,阿彤,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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