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是歎息,卻聲若洪鍾的俞老爺子,見了老友,令人百參難透的深沉語氣裏,透著擲地有聲的氣魄:


    “教訓得好,教訓得好啊,要我說,就該關他個九九八十一天,讓他從今往後,好好學習學習該怎麽在集團裏做事,該怎麽在前輩麵前做人!”


    莊允也僅僅是在剛才,聽王秘書說俞董事長也來了巴黎,心中才開始有了考量。


    一個個都是老狐狸了,誰也用不著猜誰,當下同樣一半感慨一半歎息地反問:


    “老俞,你現在來我的地盤,都不屑跟我打招呼了是嗎?”


    “不是這麽個事……”俞老爺子緩緩擺了擺手,幽深的目光往那俞笙和秦星羽所在、半開著門的小會客廳瞥了一眼,語氣之中怨忿極了:


    “不是瞞著你,我啊,是想瞞著我兒子,你要知道我來了,他能不知道?哼,我看見那小子就生氣,不如不見!”


    會客廳裏,那站在門口看不見的角落,俞笙正心疼將秦星羽淺擁在懷,小心嚐試安撫。


    懷裏的人雖然這一刻讓抱了,但不肯給任何反應了。


    門外是莊允的冷哼:


    “老俞啊,這麽多年了,你這口是心非的毛病可是一點都沒改啊,到底是想看兒子了,還是想看看在兒子身邊的,到底是個什麽貨色?”


    “哎呦,還是老莊你了解我,哈哈哈哈……”


    俞老爺子笑聲爽朗,就如跟多年的老友喝酒談天般,然而緊跟著卻話鋒一轉:


    “我說過俞笙多少次,要低調,要謙卑,身邊的人不要總往外帶,要學會藏……結果呢,就是不長記性,到底還是年輕啊,沒得他老子的一丁點真傳……”


    莊允如鷹爪般銳利的目光,此刻不動聲色的望著老友,一言不發。


    對方這意思是,這兩年來俞笙身邊藏著個人,還藏對了?


    俞老爺子也不待對方回答,似笑非笑般繼續:


    “老莊,你也知道,這個混小子向來不聽我的話,從前他媽媽的話還多少聽一點,如今大了,也不聽了。我答應過我前妻,孩子是個成年人了,他的生活我們也不再過問。老莊啊,兒孫自有兒孫福,咱們都這一把年紀了,眼看要退休的人了,圖啥呢?”


    莊允依舊陰沉著臉,不說話,單憑對方撂下的這麽幾句話,在名利場裏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莊允,便已然知道:


    老友不站他了。


    “老莊啊,我的兒子就是你的兒子,以後隨便你怎麽教育,你的姑娘今後我也當姑娘,保管一輩子的前途安排得明明白白,絕對虧待不了,你看怎麽樣?至於孩子們的人生大事,就由他們自己做主吧。”


    當了幾十年管理者,打個巴掌再給個甜棗吃,是再尋常不過的普通話術了。尤其像俞老爺子這樣的頂級管理者,不這麽聊天不會說話。


    莊允那如冰霜雕刻般的淩厲麵容,此刻難看極了。


    雖然老友對他挺講義氣,也留了幾分薄麵,但時至如今他也已然意識到,他們家和俞家的婚事,算是徹底告吹了,多半以後再也無人提起。


    俞笙來到小會客廳的門口,聽了幾句父親與莊允的對話。


    說實話,素來恨不得把他打壓到底的老父親,如今竟能親自出麵為自己說話,他還是頗感意外的。


    尤其這麽一件在他看來,他父親幾乎不可能有一丁點妥協的大事上。


    似是感受到來自兒子微微意外,但仍舊冷硬到骨子裏的目光,俞老爺子投過一個恨鐵不成鋼的狠厲眼神,隨即又緩了口氣,轉向莊允:


    “老莊啊,給老哥哥我一個麵子,裏麵的那個……”


    說話間,他朝小會客廳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雖然這個角度看不見屋子裏的人,但誰都知道,他指的是秦星羽:


    “雖然沒什麽特別的,但我兒子喜歡,你別動。”


    看似一句敘舊模式的聊天,在說到最後三個字時,俞老爺子那張老謀深算、陰晴難測的臉上,突現一抹年輕時動輒揮斥數億資金,叱吒商海的生殺予奪之色。


    與先前已然享受半退休生活的龍鍾神態,陡然不一樣了。


    莊允也知道,今天的事,這是給他下了最後的警告通牒。


    誰能想到,平時對兒子的私生活怒不可遏,提起來就氣得拍桌,看那個小代言人也左看不順眼,右看不順眼的俞董事長,結果到了關鍵的節骨眼上,居然站兒子?


    今晚的事,俞老爺子確實挺生氣,盡管他依舊看秦星羽不順眼,對自家兒子的眼光也嗤之以鼻。


    但老莊整這麽一出事,以控製他兒子人身自由的方式,按頭訂婚,實在是觸及了他的底線。


    別看老董事長平日裏,一半的時間對自己兒子的行事風格,憤恨至極罵罵咧咧,另一半時間則懊惱自己沒有從小管教,以至於號幾乎養廢了。


    尤其是到了氣頭上,恨不得千裏迢迢飛回國來,親手掐死。


    但是,他護短。


    他再怎麽教訓俞笙,罵得狗血淋頭也好、爾虞我詐互相挖坑也好,那是關起門來父子間的事。


    別人這麽對待他兒子,那不行。


    即使對方是他多年的老友也不行。


    因而今天俞董事長空降,這番話說得不冷不熱、軟中帶硬,但凡他們這些在名利場裏混了幾十年老世故的人,一聽就明白。


    眼下俞老爺子把該撂的話撂完,轉身就走,臨走前還狠厲盯了兒子一眼,冷哼一聲,沉喝了一句:


    “還不進去看著?!”


    俞笙轉身就回小會客廳了,半秒鍾也沒多做停留。


    彼時秦星羽已經緩過來一些,神誌間也逐漸清明,仍舊倚著角落的牆壁而立,衣服也已整理妥當,身上還披著俞笙剛才的那件西裝外套。


    “難受麽?身上痛不痛?頭暈不暈?”


    重又將人輕抱進懷裏,俞笙小心得像是抱著個珍稀易碎的玻璃娃娃。


    見對方不反應,俞笙輕撫著懷裏人薄薄的肩背,低聲又說了句:


    “怎麽不好好在酒店呆著?嗯?我不會跟人訂婚的。”


    秦星羽伏在他懷裏又緩了一會,像是忽然間意識到什麽似的,頃刻間抬頭,將對方往後推了推,拉開兩人的距離:


    “你……隨便,沒讓人……打死就好。”


    這是他自打有意識地恢複語言功能以來,頭一次情急之下說了這麽長一句話。


    盡管照樣不成一個完整的句子,中間也磕磕絆絆,但不難懂了。


    他原本的意思是:你愛跟誰訂婚就跟誰訂婚,沒讓人關起來打死就好。


    看著懷裏炸毛貓咪一般的人,俞笙星眸含笑,凝視對方那雙漂亮明澈的大眼睛時,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篤定的承諾:


    “那怎麽敢……我不會跟任何人有感情瓜葛,更不會訂婚,除了你,隻有你……”


    也不知道他這句“那怎麽敢”,是怎麽敢跟別人訂婚,還是怎麽敢被人打死。


    此刻的秦星羽,沒再能說出其他的言語,那雙明明氣得想要張牙舞爪的雙眸中,帶著微微懵懂的疑惑與關心。


    壓根兒他也沒問俞笙訂沒訂婚,他隻關心對方被沒被打死。


    一如他們多年以來的默契。


    俞笙溫熱的掌心,隔絕在他細瘦的腰背與冰冷的牆麵間,秦星羽仍舊精神恍惚,他的確是累了。


    今晚消耗了太多的精神,此刻他幾乎是依靠對方半托著身體,才能站住。


    恍惚之中,他也沒再抗拒對方的擁抱與承諾。


    俞笙試探著將人擁得更緊了些,點點淺吻輕落在對方的眼角眉梢與唇畔。


    他太想念秦星羽了,不過才幾個小時沒見,他思念到瘋狂,心疼到瘋狂,恨不得把對方凶狠又小心地揉進懷裏,再也不受任何傷害與驚擾。


    今天的事不算完,巴黎分公司的這筆賬,他小俞總記下了,他會用狠厲的手段報複回來的,都不用等到回國,一會兒回酒店他就報複。


    一行人從寫字樓離開時,已是深夜,將莊晏晏也帶了回來,有了俞董事長撂的那番話,又有警方坐鎮,莊允沒敢再說什麽。


    回酒店的路上,眾人帶著安辰去看了個急診。


    安辰今晚在寫字樓底下挨了那一拳,腦袋又在台階上磕了一下,硬扛著處理了一整晚的突發事件,這會兒都快站不起來了。


    時川強烈懷疑他是肋骨骨折外加腦震蕩了。


    幾輛車前前後後,巴黎市中心的一家私立醫院急診大廳前停下時,秦星羽其實狀態已經短暫地恢複過來,隻不過仍舊被安頓在商務車後排。


    王秘書和時川陪著安辰進了急診大廳。


    秦星羽在車上呆了一會,坐不住了,他經紀人今晚為他挨了揍,他是清楚的,即便這會功夫他又不大能夠表達自如了,但並不影響他的理解能力。


    剛才在車上他有點暈車難受,沒有多餘的精力細問安辰受傷的過程。


    眼下車停了,他也想跟進去看看,順便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俞笙自是順著他的性子,扶著人小心下車,後車裏的景小延和馮曳見狀,也跟著一塊下來了。


    幾個人進到醫院時,安辰已被安排去拍片做檢查,大家便跟王秘書等了一會,等到安辰的檢查報告出了,一起去見醫生。


    “哎喲,你怎麽也過來了啊?怎麽不在車上等著啊?俞笙你也是,不看著點,讓這大隊人馬跟過來幹啥,我這馬上跟大夫交流幾句就完事了,沒事,啥事沒有。”


    看見秦星羽一行人,他們辰哥立即話嘮屬性拉滿地輕描淡寫。


    秦星羽無法進行完整的交流,直接拽過對方的幾張檢查單,看到上麵英文和法文的雙語報告,他半懂不懂的。


    王秘書說,是肋骨骨折了的意思,好在頭部檢查沒有腦震蕩和淤血。雁杉廳


    去見醫生的時候,這一大堆浩浩蕩蕩的人馬,還都是清一色的好看小男生,安大經紀臉上倍兒有麵兒。


    盡管隻跟了王秘書兩人進了診室,還不忘用英語跟那巴黎本地的老大夫,笑嗬嗬的炫耀一番:


    “外麵那幾個,我弟弟,惦記我,沒事,沒事兒。”


    也不顧那微微上了年紀的法國老專家滿腹狐疑:


    這幾個來自東方的兄弟,別說跟大哥長得一點都不像了,簡直是毫不相關。


    連身形氣質都沒半分相似度,要說外麵那幾個倒還有可能是一家的。


    安辰和王秘書的英文,是一等一的水平,在這異國他鄉跟醫生交流沒半點難度。


    期間醫生開了藥,寫了醫囑,二十分鍾的功夫,妥妥的完事出門。


    他這個傷不算嚴重,也不用收治住院。


    秦星羽斜倚著診室門口的病房而立,裏麵的交流還是多多少少聽了幾句。


    他的英語不如安辰、王秘書和俞笙,雖然在國內大學生中也算是相對不錯,不過聽真正的外國人交流醫療方麵的術語,還是有些難度,隻能說聽懂了個大概。


    好在有俞笙這個實時翻譯。


    臨走醫護人員送他們出來時,他還用手語向對方表達了謝意。


    反正也沒人知道他究竟是不會說英文,還是不會說話。


    其實他今晚能說話了的,隻不過分狀態和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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