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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孟書溫嚴重懷疑“算了”這兩個字有什麽魔力,否則她怎麽會心神不寧了一整晚,甚至在岑放離開以後,還特意找售貨員稱了一小袋芒果軟糖。


    她到底忘記了什麽?


    如果不弄清楚,她心裏始終像懸著一塊沒著沒落的石頭,今晚是別想安眠了。


    又努力回憶了半個多小時未果,孟書溫歎了口氣,剝開軟糖的糖紙,隨手往嘴裏放了一粒。


    是帶著幾分澀氣的酸甜芒果味,口感軟綿,表皮那層薄薄的糖砂對她來說還是有些太甜。


    印象裏,除了很愛吃這款軟糖,岑放是不怎麽噬甜的。


    這平平無奇的芒果糖究竟特別在哪裏,又和她有什麽關係?


    孟書溫隨手拍下軟糖的包裝紙,發進朋友群,幾個人都是一級衝浪選手,回得很快。


    【蔣雲雲】:好吃嗎?這個糖我記得芒果皮是可以剝開的,前一陣網上很火!


    【林璐之】:喬遷喜糖?給我留幾顆。


    ……看樣子他們也不知道。


    孟書溫慢騰騰地打字回他們消息,本來想說“隨便買的”,然而四個字還沒發出去,就看到宋南方剛發的消息。


    【宋南方】:高三上學期英語老師宣布離職那天,是不是給我們一人送了一顆同款糖。我記得可清了,因為當時我沒吃進嘴裏,剛撕開糖紙,糖掉地上了……


    【蔣雲雲】:想起來了,我就說怎麽這麽眼熟!


    太陽穴突突猛跳了幾下。


    英語老師離職那天……不就是她和岑放初次有交集那一天?


    過往的種種似乎串聯成線,她陷入回憶。


    高三上學期的一個午後。


    孟書溫幫英語老師拿卷紙回到教室,發現沒幾個同學在座位上,反而樓下操場喧鬧得出奇。


    她透過窗戶往下看了眼,在看熱鬧的那群人裏找到好幾張熟悉的麵孔。


    “要上課了,班長,你去幫我把樓下的學生喊回來。”英語老師說道,並將帶過來準備分給大家的軟糖提前給了她一顆。


    操場人群密集,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學生們三五成群眾說紛紜。


    孟書溫遠遠看了一眼,發現人群中心是一個單薄瘦弱的少年,至始至終低垂著頭,一言不發。


    她隨口問周圍看熱鬧的同學:“出了什麽事嗎?”


    “其實也沒什麽,就是岑放那個怪人不小心得罪了王奇他們幾個。”


    聞言,孟書溫有些憂心地往人群看去。


    王奇是學校裏出了名的惡霸,初中就開始和社會上一些不三不四的青年有往來,上了高中更是不服管,三天兩頭找別人麻煩。


    對於“岑放”這個名字,孟書溫也曾多多少少聽說過幾次,但也隻是耳熟,記不清是什麽事了,所以出於好奇,她忍不住多看了人群中心的少年一眼。


    王奇不知道說了些什麽,岑放微微抬起頭。


    孟書溫這才看清他的全臉。


    鼻梁很高,唇瓣單薄,皮膚白得幾乎接近於病態,卻有一片顯眼的黑色胎記突兀刺眼地橫亙在他的側臉,像是平原上一座格格不入的山峰。


    擔心之餘,孟書溫的思緒飄忽了瞬,她想,可惜這雙漂亮的眼睛,像兩顆沒有生氣的玻璃珠,灰蒙蒙的。


    起哄之聲更大,王奇擼了擼袖子,似乎馬上要動手。


    孟書溫心一沉,她不能再坐視不理,總不能眼睜睜看著惡霸欺負弱勢群體。


    她先是提醒自己班同學馬上要上課了,隨後扯謊道:“剛才我過來的時候看到德育處主任在往這邊走,再不回教室估計要被扣分了。”


    德育處主任是個嚴肅不苟言笑的老頭,動輒找家長寫檢討,興許王奇會忌憚他一些。


    果然,不到半分鍾,人群飛快散去,王奇也頻頻看向德育處主任最常出現的那條小路。


    似乎不甘心就這麽離開,臨走前,王奇隨手把喝了一半的礦泉水盡數淋在少年頭上,隨後溜之大吉。


    孟書溫被嚇了一跳。


    她沒想到一個同齡人,甚至是一個未成年人,竟然能惡劣到如此地步。


    更讓她困惑的是,圍觀的那些同學回頭看岑放的眼神沒有同情與憐憫,反而更像是在看一個瘟神,一個怪胎,低聲和同伴竊竊幾句,避之不及。


    遲疑了幾秒,孟書溫抬起腳正欲走向他。


    但很快被一名同學拉住:“別過去,他有心理疾病,行為舉止異於常人,沒準會傷到你。”


    心理疾病嗎?


    孟書溫回頭看岑放。


    他還維持著剛才的姿態,一動不動,額前的黑發濕了一片,垂下來擋住他的眼睛。


    像一隻被人欺負,茫然又無助的小獸。


    不知為何,她心裏泛起一絲不合時宜的澀意。


    孟書溫並不喜歡扮演什麽聖母的角色。


    她善良,溫柔,成績優異,樂於助人,平時有什麽需要她幫忙的事情她都會答應下來。但在意識到對方有可能傷害自己後,她不會義無反顧地舉著“我一定要幫助他”的旗幟,貿然靠近。


    思忖了下,孟書溫對提醒她的那個同學說道:“謝謝你,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同學走後,整個操場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去,還是不去?


    悄無聲息地攥緊放在口袋裏的帕子,孟書溫眼裏閃過糾結。


    萬一他做出什麽舉動傷到自己怎麽辦?


    可是道德感使然,帕子就在指尖,她不想冷漠離去,否則接下來的一整天她都將在良心的譴責中度過。


    無聲猶豫間,對麵的少年忽然抬起了頭,朝孟書溫看過來。


    那雙黯無生氣的眼睛,被頭發遮蓋住的沉鬱和孤寂無所遁形,有一瞬間讓她的心顫了顫。


    “你……”他忽然開口,聲線是許久沒說過話的沙啞。


    她等著他的下文,他卻忽然止住。


    四目相對片刻,他率先垂下眼去。淡藍色的校服,衣襟前早已被淋濕一片。


    良久,他終於說了下一句:“別看我。”


    是近乎懇求的語氣。


    卑微,甚至低聲下氣。


    他知道她和欺淩者並非一類人。


    但偏偏,早已習慣他人怪異目光的自己,在麵對眼前女孩的注視時,忽然萌生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自卑和窘迫。


    他甚至很希望自己即刻沉入地底,哪怕窒息也無所謂,隻要別讓此刻狼狽的窘狀出現在她眼前,就好。


    聞言,女孩沉下眼,錯開他的目光。


    她動了動,似乎要走了。


    岑放一言不發地垂手站立,安靜等她離開。


    下一秒,瞳孔震顫,心跳勃發。


    他看到眼前的少女忽然朝他的方向走來。


    不是離開的方向,而是迎著他的方向。


    一步一步,越靠越近。


    頃刻間。


    有人心跳砰然。


    從此以後,小狗死心塌地ovo


    第6章 澀霧


    世界萬般寂靜,仿佛一瞬間被人按下消音鍵。


    少年看著女孩目光沉靜地一步步朝他走來,最後停在他麵前,近在咫尺的距離,施施然遞給他一張帕子。


    困惑,不安,兩種情緒交織充斥他的大腦。


    在之前的十八年裏,從來沒有誰願意主動施舍一寸目光,靠近他,關注他。


    她為什麽願意走過來,難道不嫌棄自己……髒嗎?


    他一動未動,視線怔怔地落在手帕那一方角落繡的“溫”字上,指尖悄然蜷緊。


    注意到他的目光,孟書溫抿抿唇,解釋道:“那是我媽媽繡的。”


    安靜等了會,對麵這人仍然沒反應,隻是定定地看著她。


    孟書溫有些犯怵。


    不會真的有什麽精神疾病,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吧……


    這樣想著,她深吸了口氣,拿著帕子離他又近了一些。


    她捏了捏自己的掌心,這是她給自己加油打氣的一種方式,隨後踮起腳,一點一點試探地,幫他擦去額前的水珠。


    岑放終於有了點反應。


    他眸光動了動,像是被嚇到,身體一下子僵硬無比,卻沒做出什麽其他動作。


    就這麽乖乖的,任由她擦拭著自己的臉。


    耳根的紅色無聲無息地蔓延到耳尖。


    實在是太近。


    她目光專注,溫熱的呼吸卻像一隻擁有讓人迷失魔力的蝴蝶,一寸一寸撲在他的臉上,讓他全身酥麻,不聽使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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