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臻忽然起身,徑直走向次臥,卻在半途停下了,他在等那道門打開,就能借機問出謝雲準備去見的人,卻又害怕那道門真的開了。


    駐足、垂手、攥緊的拳……種種細小的動作,將他的焦灼展現得淋漓盡致。


    周遇試圖安撫他,剛站起來,發現自己也有點腿軟。


    謝雲能不能平安度過今天,就取決於現在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可能是變數。


    屋子裏靜悄悄的,分針緩慢行進,眼看著快4:40分,房門突然被打開,謝雲急匆匆跑出來。


    “你要出去?”謝臻攔住她。


    謝雲先是一愣,然後點點頭,“哦,對啊。”


    “出去幹什麽?”


    “去小區喂流浪貓,我那個……跟朱晨光約好了的,我快遲到了!”謝雲一邊說,一邊匆忙在玄關換了雙白球鞋。


    大概是太著急了,她的手有些不聽使喚,鞋帶係了半天才弄好。


    喂流浪貓?


    這就是謝雲上一次循環出門的理由?


    她跟同學有約,才會在四點多那會兒主動跑出去,因為急著出門,所以沒有打招呼?


    謝臻和周遇望著彼此,心裏想著同一件事——


    可是,謝雲出門不久後,循環就結束了。


    她約的同學朱晨光隻是個十四歲的男孩,無仇無怨,更不可能在小區這種公共場合行凶,難不成,謝雲是在喂貓的途中遇到凶手,才被殺死的?


    可能性雖然低,卻並非不成立。


    謝臻越發警惕,堅持要陪著謝雲一起。


    “不用了,”謝雲擺擺手,“我跟朱晨光都約好了,我們倆一起去,你在的話朱晨光會緊張的。”


    謝臻沒再說話,卻也不肯放行。


    “其實是我想去,我想看看小貓,可以嗎?我跟你哥遠遠跟在後頭,不會打擾你跟同學喂貓。”周遇試著說服謝雲。


    看著情形,謝雲隻好妥協,臨走前一拍腦袋,“等一下,我忘了帶貓罐頭。”


    等她取完背包,三人一起下樓。


    樓底下,那三個男人還在揪著那對夫妻,爭執不休。


    這次在樓下,聽得更真切了些。


    “你他媽成天往下扔東西,沒事閑得蛋疼?”


    “說了多少遍了,禮拜三我們根本就不在家,怎麽可能是我家扔的?”女人雖瘦弱卻不是個好欺負的,“你被煙頭燙了就賴我們?我還說是你碰瓷呢,你再這麽胡攪蠻纏,那就報警!”


    她身旁的男人也跟著唯唯諾諾附和:“對,報警吧!”


    路過的謝臻和周遇腳步不停,戒備的目光四處打量,下意識拉近跟謝雲的距離。


    等三個人到了謝雲經常喂貓的花壇,卻沒看見其他人。


    主動靠過來的隻有兩隻橘色和白色相間的小野貓,似乎跟謝雲很熟悉了,在她小腿上蹭來蹭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朱晨光始終沒有出現,偶爾靠近花壇的,都是逗弄螞蟻、蟲子的小孩子,又或是追著年幼孫子的奶奶。


    謝臻和周遇並未就此放鬆,兩人始終在不遠處觀察往來的人,一邊不忘盯住喂貓的謝雲。


    謝雲正蹲下身,從背包裏掏出三盒貓罐頭倒在花壇邊緣,很快,兩隻小橘貓圍了過來,接著又有一兩隻新的加入。


    她默默看著它們進食,因為是背對著的關係,周遇看不見她的表情,隻是莫名覺得,謝雲似乎心不在焉。


    小貓過來蹭她的時候,她絲毫沒有反應。


    時間悄然走過五點。


    “你同學不來了嗎?”周遇忍不住問。


    謝雲慢半拍回神,這才發覺貓罐頭已經被瓜分完了,站起來,跺了跺發麻的腳,“他應該是有事,來不了吧。”


    “你要不要給他打個電話問問?”


    謝雲左顧右盼,隔了會兒才出聲:“ 哦,我問問吧。”


    她在背包裏掏了半天,終於找到手機。


    電話很快被接通了,對麵的人不知道說了什麽,謝雲等了會兒,說,“好吧,我知道了。”


    掛了電話,她看著周遇和謝臻說,“朱晨光說家裏有事,來不了。”


    輕飄飄的一句,幾乎聽不出被放鴿子的不快。


    周遇忽然想起來,上次循環裏曾經見過一幅謝雲畫的素描,內容是幾隻流浪的小貓,還有背著書包站在旁邊的朱晨光。


    她當時好奇,問起謝雲——


    “你跟朱晨光很熟嗎,你們好像都很喜歡貓?”


    “熟啊,他跟我外公外婆是鄰居,我們小時候經常一起玩。其實是我喜歡貓,他是陪我去喂貓的。”


    “你們是在小區裏一起喂貓的,朱晨光也住在這裏嗎?”


    “不是,”謝雲說,“他家離這挺遠的,就跟我去喂過一次,我說小區裏的貓很可愛,所以他想跟過來看看。”


    朱晨光家既然離得遠,對小貓興趣寥寥,此前隻跟謝雲喂過一次,偏偏在19號這天跟謝雲約好了一起喂貓嗎?


    約好了之後,又失約?


    “會這麽巧嗎?”趁著謝雲再度蹲下身收拾空罐頭時,周遇壓低聲音,將疑點告知謝臻。


    還是說,從頭到尾——


    “約好喂貓,隻是謝雲出門的借口?”


    謝臻下意識想要否認。


    謝雲從未騙過他。


    但朱晨光不可能是凶手,那個十四歲的男孩,謝臻並不陌生,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是殺了謝雲四次的人。


    至於謝雲因為約定出門喂貓,卻恰好被凶手撞上這種可能性,當時乍一聽令人警惕,一旦仔細想,根本經不住推敲。


    那就意味著——


    如果謝雲真的是出來赴約,她要見的那個人,就是凶手?


    凶手之所以一反常態,沒有入室殺人,而是把謝雲約出來,代表他清楚知道謝雲並非獨自在家,必須換個場所行凶。


    謝家沒有固定電話,能夠實時跟謝雲保持聯係,就隻能通過手機。


    “可謝雲手機裏,什麽線索也沒有。”


    “是她故意刪了通話記錄?為什麽?”


    “還是說,凶手有其他方式聯係謝雲?”


    那又是什麽?


    無法解釋的疑問接踵而至,謝臻腦子裏越來越混亂,理智也在疑點中越陷越深……


    “謝臻,你看!”周遇突然叫住他,伸手指向天邊。


    遠處那片天,雲層壓得很低,橘色、碧藍、金黃色……絢麗的色澤在天際層層推開,半邊天仿佛成了色彩濃烈的畫卷,美得驚人。


    “已經過了五點半了。”她對謝臻說,一字一句,格外鄭重的語氣。


    2010年6月19號下午5:34分,第四次循環裏,謝雲活過了她本來會死的時間。


    周遇直直望著天邊的晚霞,嘴角不自覺揚起來。


    這是二十八歲的她,見過的最美的晚霞。


    第20章 第四次輪回


    起初還有些不真實,當劫後餘生般的興奮和顫栗襲上時,一瞬間壓倒其他所有情緒。


    周遇目光所及,是美得令人歎息的晚霞,是蹲在花壇旁邊摸著小橘貓腦袋的謝雲,還有站在身旁一言不發,眼睛卻悄然紅了的謝臻。


    “晚霞是不是很漂亮?”她仰著頭看天,嘴角上揚的弧度還留著。


    謝臻依舊沉默著,好半晌,響起的聲音有點啞,“是……很漂亮。”


    2010年6月19號這一日,天邊的晚霞,還活著的謝雲,還有周遇臉上的笑,這個畫麵,是他從沒見過的那種漂亮。


    分別前,謝臻給了周遇一個號碼。


    “你的手機號?你還能記住自己十年前的號碼?”


    “不難記。”


    周遇似乎猜到原因,“你的手機號,是不是十年都沒換過?”


    “嗯,我忘了。”


    其實並非刻意不換,更像是沒想起來還有這樣一件事需要去做。


    謝臻早已經習慣了這個號碼,仿佛某天,手機還會像從前那樣振一下,跳出謝雲發來的短信,帶著她小大人一般的口吻:“哥,你早點回來吃飯啊,我做了你喜歡吃的青椒牛柳,回來的時候順便帶一瓶醬油,要老抽啊。”


    看著像是陷入回憶的謝臻,周遇沒再打擾他,揮揮手,轉身離開。


    回到家,正巧趕上晚飯時間,方玫剛做好了飯,一道紅燒排骨,一道炒青菜,還燉了骨頭湯,飄著青翠的蔥花,香氣誘人。


    饒是手頭不寬裕,方玫也不在飯菜上湊合,畢竟,周遇正是長身體的年紀。


    周家富幫著盛飯,方玫利落地擦著菜板,抬頭招呼著周遇,“回來了?洗洗手吃飯了。”


    “哦……來了。”周遇怔在門口,反應慢了半拍。


    時隔十年,眼前這一切陌生到連夢裏都不曾出現過,如今卻無比鮮活真切。


    熱氣氤氳,飯菜飄香,一家三口圍坐在邊邊角角掉了漆的飯桌前,父母說著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可惜生活太過平淡單調,父親在工地遇上的一件小事,甚至會反複說上幾次,聽得周遇耳朵起繭。


    他還總擔心周遇正在長身體,飯卻吃得太少,同樣的話嘮叨個沒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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