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多久,兩輛的士前後腳在麵前停住。


    一行人陸續上了車,周遇盯緊了黃波的身影,眼見他彎下腰,片刻過後,又直起身體,衝車裏人擺擺手。


    黃波居然落了單,進展倒是比想象中順利。


    送走了其他人,他也不急著動彈,在原地站了半晌,似乎想借著夜風緩緩酒勁,而後才邁開腿。


    估計是真喝大了,身子晃得明顯,那麽一小段路,也磨蹭得厲害。


    又一陣夜風卷過,樹影婆娑,光線晦暗,銅雀台側樓牆根下,兩個身影正在悄然逼近彼此。


    其中一人腳步突然加快。


    霎時間,牆上那兩個影子,迎麵相撞!


    黃波的手在空中揮舞著,試圖抓住什麽保持平衡,可惜落了空,最終一屁股跌在地上,酒勁加上突如其來的衝擊,這一下,摔得他腦子直發懵。


    好半晌,才緩過勁來,破口大罵,“草你媽的!走路不帶眼睛?!”


    一邊罵,一邊揉著後腰跟屁股,他這會兒連骨頭縫都在疼,不知道是不是摔出什麽了好歹來?


    誰知,撞他那人早就不知所蹤。


    一腔怒火,還有那頓罵罵咧咧,最終,都被眼前一團空氣全盤接收。


    分神之際,飛到一旁的皮包被人無聲無息撿走,他卻渾然不覺。


    周遇蹲在另一側牆根底下,手裏攥著剛剛拿到的皮包,留一隻耳朵去聽不遠處黃波的動靜,手上動作絲毫不停。


    拉鏈扯開,手腕一翻——


    包裏的東西,一股腦摔在地上。


    夾層裏頭還有些卡片之類的,也被通通掏了出來。


    眼前草地上,躺著一個棕色皮夾,一包未開封的軟中華,幾張卡片疊在一塊,有名片也有銀行卡,還有那個……黑色軟皮外封的筆記本!


    “找到了嗎?”謝臻的聲音自身後傳來。


    黃波走過來那會兒,他留心觀察著,發覺對方襯衫和西褲口袋,都沒有明顯凸起。


    夏天衣服薄,如果兜裏揣著筆記本,多少能看出形狀來,既然沒有,說明大概率在包裏,於是跟周遇商議好分工——


    他假意去撞黃波,周遇等著撿包。


    假如包裏也沒有,就再想別的辦法,反正以黃波現在的狀態,想從他身上拿到筆記本,早晚的事。


    “找到了,在包裏。”


    周遇已然翻開了本子,借著手機打光,又下意識探頭,餘光瞥一眼黃波,見他正揉著後腰,嘴上倒是停了,估摸著再過會兒,他可能要起來了。


    到那時候,黃波就會發現包丟了。


    她心裏著急,巴掌大小的軟皮本子被翻動的速度也加快了,一頁頁字跡從眼前晃過,隻瞧了個大概。


    黃波的確有記錄日常行程的習慣,可是有些隻寫了見麵的日子、要見什麽人,沒有具體時間。


    “本子裏,沒有16號那天黃波跟你爸見麵的記錄。”


    說明6月16號那天,兩人要麽壓根沒見過,要麽因為見不得光,黃波沒留下記錄。


    謝臻並不在意這個,迅速往後翻,最終,停在了兩頁之後。


    6.19:老趙、飯局


    同樣沒寫具體時間,更重要的是,“這一條,被黃波劃掉了。”


    周遇盯著那一道橫杠,又將本子翻回去,發現先前也有幾個行程,做了同樣記號。


    “大部分沒有,隻有個別幾個行程被劃掉了。”她嘀咕著。


    這說明——


    “6月19號那天,黃波根本就沒見過趙峰!”謝臻望著那些潦草的字跡,眼神驀地冷下來。


    不遠處,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似乎是黃波爬起來了,周遇趕忙把6月19號那一頁行程拍下來。


    筆記本、軟中華、名片、銀行卡……被她匆匆塞回去。


    時間緊張,也顧不上卡片放回去的順序對不對,反正隻要沒丟東西,估計黃波不會覺察到什麽,至少,應該聯想不到她跟謝臻身上。


    一聲輕響,皮包在空中劃了道弧線,隱入草地。


    黃波已經晃晃悠悠爬了起來,雙手在身上摸了摸,才反應過來包不見了,又尋摸一圈,總算看見草叢半遮半掩下,那個長方形物件。


    他走過去,彎腰拾起來,將包夾在腋下,拖著遲緩的腳步離開。


    屏幕上仍是剛剛拍的那張照片,周遇視線落在上頭,想著謝臻的話——


    “19號那天,黃波根本就沒見過趙峰!”


    本子裏隻有小部分包含6月19號的行程被劃掉,按理說,應該表示這天的行程失效,或者改期了?


    換言之,關於19號那天的行蹤,黃波撒謊了。


    謝雲死的那天,他跟趙峰壓根就沒見過彼此。


    可是,黃波為什麽要說謊?


    幫趙峰做不在場證明?


    還是說,恰恰相反,他承認19號那天下午見過趙峰,其實是為了利用趙峰,製造不在場證明?


    難道,殺了謝雲的人……真的是他嗎?!


    理由呢?


    太陽穴突突跳起來,血管不受控地搏動,大腦仿佛瞬間短路似的,轉不動了。


    眼前這個局麵到底意味著什麽,周遇還沒能搞懂。


    雙手無意識垂落,屏幕卻還亮著,對著草地,驟然這麽一晃——


    “這個也是黃波包裏的?”


    謝臻盯著某一處,蹲下身將東西撿起來。


    壞了!


    估計是皮包夾層裏的名片或是銀行卡,剛剛把包還回去的時候太著急,把這張落下了。


    周遇正要開口,卻發覺謝臻反應不對。


    他隻看了一眼卡片,立刻扭頭,別開視線,而後手開始發顫,一張臉也白了。


    即便這裏不夠亮堂,也足夠周遇看出他的臉,僵硬而蒼白。


    “怎麽了,是什麽?!”


    霍地抽出那張“卡片”,周遇抬眼去看——


    尺寸雖然差不多,可壓根就不是名片或者銀行卡,而是一張照片。


    長相看得不甚清晰,因為是張側臉照,臉頰還被短發擋住了一部分。


    年紀應該不大,可能跟謝雲差不多,或者稍微大一點?


    她沒看向鏡頭,姿態似乎很僵硬,身體蜷縮著,手臂環抱住膝蓋。


    這是一張半身照,由側身角度拍攝。


    最關鍵的是,照片裏那個女孩,沒穿衣服……


    “聽說他老婆身體一直不好,別看平時老老實實的,搞不好是憋壞了,心理變態呢!”


    “不是說有些男的就喜歡小女孩嘛,那個老周興許就是!”


    周遇始終忘不了,十年前,6月19號那天謝雲死後,關於父親殺了她的流言裏,最刺耳的那部分,就是懷疑他喜歡小女孩。


    甚至某一瞬,連她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父親,對謝雲、慧慧的關心,到底是不是夾雜著那些齷齪的念頭?


    直到此刻,周遇才恍然明白,的確有人就是喜歡小女孩。


    是黃波!


    那個幾天前,還在樓道裏大談職業操守和理想,大放厥詞的中年男人。


    那個曾經當過記者的黃波。


    那個五年前,用手中的筆,造謠她父親惡意討薪的人,現如今,又用鏡頭,踐踏那個被剝掉衣衫的女孩。


    第50章 第五次輪回


    筆架山位於市中心東北側,因為兩座山峰聳立形如筆架得名,八十年代那會兒,淮陽市以這座山為主體建成了一座公園。


    麵積倒不大,勝在植被茂密、空氣清新,地理位置也好,鬧中取靜,周邊居民最喜歡周末過來爬爬山、鍛煉腿腳。


    自公園正門入口開始,有一條千層石階直達山頂,不過,大多數人也就爬到半山腰涼亭處歇腳。


    再往上,坡度便大起來,願意爬的人自然少了。


    這會兒日頭正烈,又趕上禮拜五,山林間隻稀稀拉拉散落著幾個身影。


    最後頭,頭發花白的老大爺腿腳尚且利索,一口氣走上好一段路,末了,卻也招架不住,停住腳,扶著樹幹,喘著氣。


    前頭還有結伴同行的學生,一邊走,一邊打打鬧鬧,朝氣蓬勃。


    唯有最前方那個身影,與眾不同,一味低著頭,腳步匆忙。


    那是黃波。


    他步子邁得大,一雙腿倒騰得也快,沒多久,與身後人拉開了 距離,已經越過半山腰。


    沿途風景依舊,腳下,石階路卻變得陡峭。


    他雙腿開始發軟,呼吸也粗重起來。


    煎熬了好半晌,終於爬到山頂。


    日頭毒,曬得黃波眼前一陣發黑,緊攥著的手機跟後背也經曆了汗水“洗禮”,濕乎乎的,難受得厲害。


    他停住腳,彎下腰,雙手撐在大腿上,氣喘籲籲,四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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