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別人欺負你,你要反抗的呀!”


    “……”


    該話題爭吵無果,丁陽放學回來,依然會帶著被欺負落下的痕跡,丁晴就更生氣,與他爭吵,吵得厲害了驚動樓上樓下。遇到鄰居敲門問情況,丁陽再去道歉,保證不再和妹妹生氣。


    他這副軟柿子做派丁晴實在看不下去了,她覺得自己不能再待在家裏讓他一個人跑出去,於是某天出門時,她假意和他告別,實則悄悄跟了過去。


    這天後來成了她終生難以忘懷的噩夢。她看到一個瘦弱猥瑣的男人鉗製住丁陽,他比王晨輝那些人高大多了,是個實實在在的大人,他的身上散發著酸澀的汗臭,焦黃的牙齒像沾著黏土的釘耙,還有他惡心的東西。


    丁晴拚命叫喊,想要去救丁陽,但是她的力氣實在太小太微弱了,丁陽不讓她出來。


    後來那個人終於走了,丁陽絕望地昏死過去,丁晴終於能夠出來了,她發現自己的身體哪裏都很痛,汙濁的東西黏在身上,又臭又惡心,可她想擦拭時連手都抬不起來。


    她於是也睡著了,再醒來時麵前全是陌生人,有穿白大褂的,還有用同情的目光看著她的其他麵孔。她感到非常害怕,急忙去叫丁陽,丁陽已經睡了好久了。她叫不醒他,又怕這些人會傷害她,豎起利刺趕他們走。


    丁陽總算醒了,丁晴嗚哇大哭,和他說自己心裏有多害怕。但她發現丁陽變得格外沉默寡言,時常一個人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麽。


    她突然記起,丁陽是有媽媽的,他原本有個親人。那些相處的畫麵一下子全湧進她的腦海裏,她看著一幕幕過往從眼前滑過,明白丁陽是想媽媽了。


    他們在李老師的照料下養好了身體,總算能夠回家。


    丁晴發覺丁陽徹底變了,說不上來到底哪裏不一樣。


    丁陽在壞人欺負他們的時候保護了她,丁晴覺得自己也應該擋在他前麵。可他們性格到底不合,又一次產生了巨大的分歧。


    這一次,丁陽沒有同她和好。


    第15章


    “他還是不願意接受我的保護,甚至為了避免我再偷偷違背他的命令跟出門,他把我關進了屋子裏,不管我怎麽鬧他都不理會。我被關得太久,睡著後就沒意識了。”


    “不好意思我提個問題,”席鳴道,“他把你關進屋子……是什麽意思?”


    “就是一個小房間,我休息的時候經常待在那裏。”丁晴說著,不滿地皺了皺眉,“可那次丁陽拔走了鑰匙,還關掉了燈。”


    席鳴張了張嘴,顯然沒理解,又扭頭看衛騁。他倒是神色很認真,時不時在本子上寫幾筆。席鳴夠過去看,比標準的醫生字體還雜亂,幾串夾雜中英文的名詞他也看不懂。


    謝輕非道:“所以,他對外說你因病去世了。”


    丁晴的存在是切實的,但在物理上她又是沒有獨立實體的,丁陽想要在眾人眼前讓自己所謂的妹妹從此消失,必然要一個合理的理由以及處理流程,這也就是為什麽他不肯經由鄰裏之手去處理所謂的妹妹的“屍體”,而警方在丁晴墓中挖出的又為何隻是個玩偶。


    丁晴與丁陽爭論的矛盾點很鮮明,前者希望他去反抗去報仇,哪怕無法揪出侵犯他們的那個變態,至少在同齡的孩子麵前爭一口氣。而丁陽懦弱且逆來順受的性格已然根深蒂固,他無法也不可能做得到丁晴要求的事情。可他又很了解自己妹妹的性格脾氣,知道如果不約束她,她依然會再次偷偷跑出來。


    丁晴和丁陽的脾性天差地別,麵對欺淩,她無疑是會報複的。


    為徹底消除這種隱患,丁陽無奈隻能將她“關起來”,並在不久後離開家鄉,小小年紀就去陌生的大城市紮根打拚,如此很多年。


    謝輕非又問道:“那你被關了多久?是丁陽主動放你出來的嗎?”


    她想著依照丁陽的性格,大概率不會因為生活環境的改變就冒險釋放自己的危險人格。可出乎意料的是,丁晴神色閃爍,說:“到升州市之後我時刻都能自由進出房間,他沒有再限製我。”


    謝輕非道:“除了丁陽,還有其他人知道你的存在嗎?”


    丁晴飛快道:“當然沒有。”


    謝輕非:“在你走出‘房間’的時間裏,沒有其他人發現你的異常?”


    丁晴古怪地看了她一眼:“我就是我,什麽才叫異常?”


    衛騁忽然抬頭看過來,他目光太過銳利,丁晴不由自主地與他對視上,又飛快地將眼神移開。


    謝輕非不動聲色地看著她的反應,手指尖搭在桌麵上,輕一下重一下地叩擊著。有節奏的響聲吸引回丁晴的注意力,她轉而盯著她上下動作的手指,不到片刻眉頭就煩躁地擰了起來。


    謝輕非道:“6月27日,王晨輝的妻女來店裏的事情,你也知道。”


    她用的是肯定語氣,沒有給丁晴留反駁的餘地。


    丁晴反感地抿起唇,果然沒做聲。


    “我不認為丁陽看到王晨輝的照片能夠心如止水。王晨輝的存在不僅提醒他自己童年受到的所有欺淩,更會讓他想起被侵犯的那段最痛苦的記憶。他的情緒在送走王晨輝妻女之後變得極度混亂,恐懼、恍惚,乃至……逃避心理再度出現,所以他‘沉睡’了,而你從‘房間’走了出來。”


    謝輕非話鋒一轉:“之後的三天,是你謀劃並殺害了王晨輝。”


    丁晴神色一點點冷下去。


    謝輕非站起身,在丁晴座位旁邊不斷徘徊走動,整個人神采奕奕,語氣都是輕快篤定的。


    席鳴一臉崇拜地看著她,托著下巴道:“我師尊已經什麽都知道了。”


    衛騁敷衍地扯了下嘴角,以作回應。


    “我猜你最開始沒打算把作案地點放在店後的垃圾處理處。丁陽和王晨輝的妻子交流時,她無意間透露了自己的家庭住址,你事後應該去周圍探查過。華璀中央這種高檔小區安保管理十分嚴格,外來者沒辦法進入,你思前想後也沒有找到突破口,於是放棄了在這附近采取行動。在你準備離開時,卻剛好遇到王晨輝回家,他當時在做什麽?或許是在和同事客戶之類的人打電話,讓你聽到了他們在‘浪潮美食街’預定的行程。男人出來喝酒應酬,到半夜才散場太正常了。時間越晚,行動越方便,更不用說他還會喝得酩酊大醉,失去意識和行動能力。


    “你和丁陽常在一起,對他的工作環境和生活習慣再了解不過,所以你清楚地知道這條街道環衛工人的換崗時間以及早班為圖方便默認的‘潛規則’,在明確這一點之後你定下了作案時間。


    “地點和時間都已計劃好,你接下來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6月30日的到來。其間王晨輝給丁陽打來電話,你接通時和他的那段交談中,肯定有約定見麵的事情吧。他對丁陽的惡意經年不減,在你提出約見的時候,大概是抱著種看笑話的心態,他同意了。所以他在酒局散了之後也沒有立刻回家,而是走到蛋糕房這邊赴你的約。


    “一切都按照你所預想的進展著,可在這麽緊要的關頭你卻發現自己準備的凶器不見了。對於這樣一個厭憎多年的仇人,你肯定早就想著用最鋒利的刀子捅進他的胸口,最好讓他被一擊致命。一個自小任打任欺的小白兔竟然會報仇,他當時的表情一定很震驚吧,這也是你想看到的,對嗎?可你準備的刀不翼而飛,而王晨輝此時已經到了地點,你隻好就地取材,用手邊的蛋糕抹刀作為替代。他從來沒把丁陽放在眼裏,更想不到丁陽有殺他的勇氣,加上醉酒後失去了警覺與反抗能力,你最終成功刺穿了他的胸口。第二至第三根肋骨間,雖然失手沒插中心髒,但大量的血液依然能夠使他窒息死亡。在這段時間裏你拿出從李文英處取得的化妝品,實現了你想了多年的報複行為,把曾經丁陽受到的侮辱全部還了回去。


    “至於那條碎花裙子,也是你的吧?是小時候丁陽送給你的。可他買來時遇到了王晨輝,一個同學眼裏的‘娘娘腔’又莫名其妙買裙子,更加使他成為笑柄,這件事也被王晨輝拿來反複作為嘲諷他的話題。你曾經穿過那條裙子嗎?還是沒來得及如願,這條裙子就已經被丁陽收了起來。王晨輝是剝奪你穿裙子自由的罪魁禍首,你不明白丁陽有什麽錯,更不明白自己隻是想穿裙子又哪裏不對,但那時你年齡太小了,想不明白原因,便覺得穿裙子就是原罪,讓一個人穿裙子就是對一個人的侮辱。在王晨輝死後,你將這份侮辱如數奉還。


    “周圍並沒有監控,對垃圾清理時刻的把握又延長了屍體被發現的時間,使得可能留下的痕跡都被過往行人破壞得差不多了,你以為自己幹的事情就不會被發現,但你遺漏了兩件事。”


    謝輕非看著丁晴緊繃的神情,繼續道:“第一,丁陽是個潔癖,他使用過的任何物品都會仔細清理後再放歸原位。可27號以後你接替他暫行一切時沒有保留他的習慣,你對抹刀表麵清理得不全麵,導致上麵有奶油漬的殘餘,被我們後期檢驗了出來。至於另一點——”


    謝輕非看向衛騁,他無奈地笑笑。


    “隔壁店鋪的裝修時間從早上八點開始,蛋糕房的營業時間是上午九點。但因為26號是周日,客流量大,店內食材消耗得多,丁陽習慣早點到店準備,所以正巧趕上隔壁打拱門為安裝花窗做準備的時間,他和周圍的街坊一樣看了會兒熱鬧,還將這件事情記錄在了記事本裏。丁陽健忘的症狀確實沒有撒謊,但他健忘症的產生原因,隻是遺忘期間是你在占據身體主權而已,如果你們沒有溝通,對彼此做過的事情是完全不了解的。同樣的,26號你還在‘房間’裏睡覺,對丁陽的所作所為也隻能從他的記事本裏窺見一二。你知道裝花窗這件事,對細節並不了解,也根本沒放在心上。27號下午或者晚上,在與王晨輝妻女見麵之後你在通話中途取代了他。30號,你的殺人計劃穩步進行,但卻因為消息的漏接而到出店門的時候才發現那條小路早就被安裝花窗時搭建的腳手架擋住了,你隻好改換路線,從隔壁店內穿過花窗暗門來到後門口。殺完王晨輝折返時,因為緊張,也或許是興奮過度吧,你推門時不慎在玻璃表麵蹭上了血跡以及——你的指紋。”


    丁晴原來還算得上的存在僥幸的心理驟然崩塌,在聽到指紋二字時,她臉上的血色一瞬間褪了個幹淨。


    這時房門被敲響,程不渝親自帶著檢測報告過來。謝輕非看完後目光重新落在丁晴強裝鎮定的臉上,似乎是在告訴她答案已經無需說明。


    血跡屬於王晨輝,指紋屬於丁陽。


    這是物證,至於人證,謝輕非確信在與李文英交談過後就能得到。


    席鳴悄悄對衛騁說:“哥,你立功了!”


    衛騁:“安靜。”


    “很意外對吧?這枚指紋的采集確實很不容易。”謝輕非道,“你連足跡都沒有刻意隱藏,是覺得警方就算采集到腳印也隻會懷疑鞋子的主人,也就是李文英。隻要沒有監控探頭明確拍到你在案發現場的身影,我們無論怎麽查都會把嫌疑人鎖定為女性,而丁陽並不是。可惜你留下了指紋。”


    丁晴冷不丁笑了一聲,她抬眸欣賞地看著謝輕非,道:“警官,你的推理確實無懈可擊,可惜有一點你從一開始就猜錯了。”


    謝輕非挑眉:“哦?”


    丁晴歪了歪頭,說:“從始至終,我都沒有想過要殺了王晨輝。”


    第16章


    謝輕非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說說看。”


    見她一點也不意外,丁晴收斂起散漫的神情。


    她被謝輕非平靜的眼神看得心神不寧,原本想好要說的話術也被衝散了。


    片刻她將早就被捏得皺巴巴的紙杯子往謝輕非麵前送了送,道:“我有點累,能喝口水休息一會兒嗎?”


    接受審訊的嫌疑人中途提出這種要求,一般是不會被允許的。他們心理防線將要被攻破,神經高度緊繃,離開口陳述真相隻差臨門一腳。而在這緊要關頭一旦給他們喘息的時間,想要再續上方才的話題往往會出現差錯,他們又會找新的理由狡辯拖延。


    但丁晴情況特殊,不管在病理角度她和丁陽怎麽怎麽各自獨立,行為主體都是丁陽這個人,人證物證確鑿的情況下聽她講述犯罪心理也隻是走個程序。


    謝輕非沒拒絕她的要求,留下席鳴看著人,自己和衛騁出了審訊室。


    監控畫麵裏的兩個人麵麵相覷,席鳴躲避著投在他身上嫌惡又探究的眼神,忍無可忍地說:“我是好男人,公大優秀畢業生,社區優秀青年黨員,家裏獎狀摞起來能當撲克牌打!”


    丁晴不屑地瞥了他一眼,抬手撥弄耳側的碎發。


    席鳴見狀,還是不由自主地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畢竟在他眼裏眼前的人是以男性的軀殼做出與身體原主人完全相悖的行為,怎麽看怎麽別扭。


    謝輕非又忽然折返,拿著個文件夾連同筆遞到丁晴麵前,“在這裏簽個字。”


    丁晴沒動,謝輕非也不急,將斟滿水的新紙杯放到她手邊:“隻是確認一下筆錄內容。你不簽,待會兒就讓丁陽出來簽。不過他應該還不知道發生的這一切吧,嘖,多可憐。”


    丁晴瞪著她,還是不情願地在紙上簽了自己的名字。


    左手果然是她的慣用手,中指側麵的繭子被筆杆壓進去一塊,因用力膚色發白。她一筆一劃寫完自己的名字,把東西丟還給謝輕非。


    謝輕非垂眸看了眼她的簽名,“謝謝配合。”


    衛騁靠在審訊室門外的牆上,待謝輕非出來才問出了自己的疑惑:“你就不好奇她說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謝輕非道:“哪句?她沒有殺王晨輝的意圖那句?這不重要,我早就知道了。”


    衛騁意外道:“你知道?”


    謝輕非被他這個反應取悅到,笑得滿麵春風:“看樣子你很想知道原因,要我告訴你嗎?你說兩句好聽的我就告訴你。”


    衛騁愣了兩秒,氣笑了:“真夠得意啊,謝警官。”


    謝輕非謙虛道:“都是向衛醫生你學習的。”


    “行,那我們明察秋毫斷案如神的謝警官,能不能告訴無知的我,你是怎麽知道丁晴沒有殺人意圖的?”


    謝輕非將文件夾翻開到第二頁給他看,“這是丁陽被帶回來時簽的字。”又翻回到前麵,“這是剛才丁晴的筆跡。”


    衛騁道:“字跡不同,但也正常。所以呢?”


    “這兩者字跡不同確實正常,”謝輕非摁下圓珠筆,把那個“陽”字圈了出來,“姓名是一個人的專屬符號,如果不是從事文字行業的普通人,姓名不出意外會是他們這輩子手寫次數最多的字,所以會更具特殊性。我們早上在丁陽的店裏看過他的記事本,上麵有個地點是國陽購物中心,當時我就在想這人字寫得真漂亮,有顏體的味道。可你再看簽名裏的‘陽’字,耳朵旁寫成了印耳旁,既不講究美感也不講究書寫規範,顯然和記事本的記錄者不是同一個人。再加上記事本上的內容看似是第一視角的個人記錄,但其實是以告知的方式寫給另一個人看的,所以才會連珍愛的寵物狗的名字和健康狀況都要額外標注。那誰是這個記錄者為維持個體完整性而不得不共享記憶的對象呢——”


    “這就說明除了丁陽和丁晴,還有第三個人格存在,而這個人格很可能才是主人格,或者說——犯罪人格。”衛騁接道。


    “聰明。”謝輕非道。


    “哪裏哪裏,要不是謝警官提點,我想破腦袋也想不到這層啊。”衛騁客氣道。


    謝輕非略一思索,認同道:“那確實。”


    衛騁:“……”


    謝輕非無視他的反應,繼續道:“今天之前,我們誰都沒有和丁陽有過接觸,對他這個人的了解隻存在於電子檔案和別人的敘述中。丁晴是個意外存在,可平時的丁陽,就確定真是‘丁陽’嗎?”


    衛騁明白她的意思。他掏出手機在一旁的自動販賣機內掃了兩聽可樂,遞了一聽給謝輕非,“難怪你會叫我過來。”


    謝輕非單手挑了拉環後還給他,在他愣怔的瞬間自己拿過他手上的另一聽,開過來喝了幾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野火燒不盡[刑偵]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uu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五十弦聲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五十弦聲並收藏野火燒不盡[刑偵]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