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岸看著她,多半天沒話講,眼神看起來不像在打量,是在診斷——判斷她腦子是不是出了問題。他說:“你不會推掉嗎?這一趴你不做沒人能壓著你接,就說自己部門業務太多就好啦。”


    “啦”字的尾音上揚,讀第二聲,問得鏗將有力。他這句就斷在此處,後麵沒講出來的話不適合攤開說——這種橫向業務,做好了是陳述協調得好,有能力;做得不好,如果問題出在聞又微這兒,但凡陳述一推鍋,九岸多少得受些牽連。


    聞又微心知部門劃分如此,九岸的未盡之意她也明白,誠懇道:“九哥,你放心,我不會影響組內的活兒,也不會把事做崩。如果搞不定我自己背著鍋走,不給部門添麻煩。”


    九岸對自己進行了一會兒情緒管理,道:“……行。你需要什麽協助就說。”


    聞又微嘿嘿笑:“這怎麽好意思?”


    九岸一挑眉:“隻是意思意思。”


    然後頂著他一頭最新的潮流紋理燙,在聞又微視野中遠去。


    有新的目標就有奔頭,她非常歡喜地接下這口巨鍋,連帶著對人類觀察的興趣都回升了。說起來有點對不住九岸,這個橫向項目組才拉起來沒多久,聞又微已經對陳述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她理想中的上司就這樣。


    “太有趣了,陳述這個人。”她在跟周止安吃飯的時候說起。這是她近期難得的眉飛色舞時刻:“我小時候看電視劇裏麵經常出現那種情節,說九連環不用解,一劍劈開就行。先不說高不高明,主要是別人想不到啊,陳述就是一個會直接劈開九連環的人,別人在瞻前顧後的時候,他直接衝過去就把麻煩碾碎了。是不是很神奇?”


    周止安今天已經聽她講了很多陳述,笑道:“看出來了,是很對你胃口。”


    聞又微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嗯?敷衍我呢。”


    她穿的袖口寬鬆,講到激動處不大在意,袖口險些掃到食物,周止安傾身,拉了一把她的胳膊,然後把她袖口往上卷了一截再鬆開。聞又微對他甜甜一笑。


    她如此推崇陳述,因為這人的出現給了正在與瓶頸期搏鬥的她一個巨大的啟發。


    九岸教新人的第一課是“真誠與合作”,而後在他當甩手掌櫃的期間裏,聞又微發現職場還有撕咬與爭鬥。抱著合作的心是基礎,但又不能???是與所有人一團和氣的態度,還要去據理力爭,要去搶。


    這該怎麽做,她就犯難了。


    她先前工作時有相當一部分痛苦來自於“如何高情商解決問題”——如何既扮演“好人角色”,又快速推動業務相關人拿到結果。她的新人時期力圖客氣周到,哪怕業務往來不多的人,隻要接觸了,覺得沒照顧到對方情緒,都要再去跟進一下。一邊做事,一邊哄人。時至今日,已然感覺做一切都束手束腳。


    陳述使她思路打開——意識到“過度”追求圓融的解決是徒勞的。


    尤其在太和這個地方,都是為了拿結果,不是奔著跟一切人哥倆好去。不對人吆五喝六是當然,但工作範圍內的事,也沒有誰更高人一等,要哄著捧著去做。有時候“不得罪人”和“把事做好”天然衝突,兩個裏麵隻能選一個。你認準了奔著做事去,旁人也曉得了你是這樣的人,過程中有些摩擦反而能理解。如果你自己選了在鋼絲繩上玩雜耍,非得在艱難的平衡中接住每一個小球,稍有沒照應到的地方別人心裏就會想,你是不是有意忽略了我。


    按陳述的話說:“你年紀輕輕,來上班要業務先行,別小時候看點四大名著就比著王熙鳳學做人,糾結怎麽把話說出花,那是力氣花錯地方了。”


    聞又微跟周止安說:“上次有人東西沒給到位,我在陳述的建議下買了一兜咖啡過去,用那老哥的名義分給他和同事。那老哥,哈哈,差點以為我去尋仇的,要上他眼藥,後來發現我隻是請客。但我沒走啊,電腦也帶上了,就坐那老哥工位旁邊,當著他老板的麵兒,盯著他把要給我的東西趕完了。陳述的名言——多問十句不如多跑一趟。”


    周止安想到那個畫麵也不免好笑:“你們部門協作這麽艱難?他該按時給你的東西不給也沒問題嗎?”


    聞又微晃了晃腦袋:“沒辦法呀。都說自己需求多呢,畢竟都像牲口一樣在趕進度。你強調一萬遍你的需求很急,隻要拖你不出事,他就是可以拖。你脾氣越好呢,就越扮演了可以被拖的那個人。我之前吧,覺得催狠了得罪人,每次好好跟他說我的進度真快趕不上了,估計他也沒當回事兒。直到我衝過去——他後來跟我說他嚇死了,看到我駐紮在他辦公區,怕我表演當場發瘋。”


    她說著很是興奮,眼裏幾乎灼灼發亮:“我覺得很神奇,工作不是事情來了,把它做完那麽簡單。跟人合作的部分,也不是規劃好分工就成了那麽簡單。而是不停不停想新的辦法,把各種可能掉鏈子的環節都圓上。”


    比起力求穩定甚至不把工作重心放在這裏的九岸,陳述身上可學的就太多了。


    但周止安的反應不如她想象中熱情,聞又微說完冷靜些許:“好啦,我說太多工作了。你是不是聽煩了?”


    周止安眼波很靜:“我隻是在吃醋。”


    聞又微捧腹大笑。


    他說得太平和,叫聞又微無法當真。


    “人都結婚有孩子了,跟我差著,我數數,算了我也不知道他多大,反正有代溝呢。”聞又微湊過去,“偷偷說,如果這次項目順利,我打算內部轉崗。”


    “轉崗?”


    “我想跟著陳述。”她道,“機會難得,他自己的團隊還沒碼齊,不然衝他的層級,我要按部就班地來,未必夠得著。但最好是他能先跟我提,這樣我才可以談條件。”說到此處聞又微頗為樂觀,笑眯眯像一隻得逞的貓。


    對於陳述當自己上司期間的表現,如果要形容,聞又微會說他對工作時間和生活時間缺乏邊界,對自己對他人都是。


    但同時他也是個聰明人,會給自己篩選隊友。他嗅得出一個團隊裏,誰願意辛苦一點往上爬,誰無所謂事情成不成,隻圖到點就走。他知道自己的需求給到誰會被好好執行,給到誰會被當做傻逼老板的奇葩任務。


    他的任務分配極有技巧,每個人拿到手都在可接受範圍內,故此他表麵看來甚至是個和氣老哥。


    聞又微並不掩藏自己的態度,她的意願明確,想承擔更多工作,要更多機會。她知道陳述也在尋找隊友。這是互相給出的信號。於是兩人一拍即合。


    而後聞又微深切體會到了他是如何無孔不入地把工作塞滿生活:


    她會半夜接到陳述的電話,因為他突然想起某個事就拉個會要聊。隨時有想法就隨時開會,隨時論證可行了就下手,快得目不暇接。他自帶一種可怕的驅動力,對於隻想在此獲得一份穩定工作的人是噩夢。


    有一回出差路上,陳述抬頭看見某個品牌的大樓,忽然說:“走,我們去看看他們老板在不在,聊個天。”


    聞又微覺得他瘋了,但從那一家大樓出來時,他們拿著剛達成的重要合作意向。


    陳述的工作作風聲名在外之後,很多人都對她“報以同情”,但事實上……她很喜歡。跟陳述一起幹活兒會獲得非常可怕的正向反饋機製,一切都太快,太新,太不可思議。


    她從前自覺已算敢做的人,見了陳述才知道,還有更多九連環可以一劍劈開。


    協作項目結束之前,陳述問聞又微在九岸那裏還有什麽沒收尾的事,讓她趕緊搞搞結束。聞又微明知故問:“什麽意思?”


    陳述:“來跟我玩兒,別在九岸那裏‘吃低保’了。”


    聞又微心說,這話要給九岸聽見,他得在內部論壇匿名噴你兩百樓。陳述先開口,她就有餘地,道:“可我們還什麽都沒聊呢。”


    陳述滿不在乎笑道:“不就是待遇,都給你按頂格爭取,這點東西還要來回聊麽。九岸那裏你自己好開口的吧?搞得定哦?”


    聞又微張著嘴好一會兒,說了個“行”。


    晚上回家樂得抱著周止安狂笑不止:“我是看重那點錢的人嗎?好吧我是。我是看重陳述的層級高嗎?好吧我也是。但是!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工作終於好玩起來了!”


    “那會比之前更累嗎?”他問。


    聞又微一頓,撇了撇嘴,這一刀紮得挺準。


    人類啊人類,靈與肉的需求永遠不是很協調。


    想睡懶覺,想早早下班有自己的時間是真。但成就感又像一種上癮物質,她停不下來。“好機會”不是中彩票,一朝得到,兌獎就夠了。它意味著更多忙碌和更多心力。聞又微不怕工作更累或者更煩,她唯一糾結是與周止安相處的時間會更少。


    在九岸團隊裏再怎麽煩,他也不過是個甩手掌櫃,聞又微尚且能自己給自己減減負。但陳述是個工作的瘋子,進去了就要跟著他的節奏轉。


    聞又微搓搓周止安的臉,她臉上帶著笑,目光卻沉靜:“我們做個約定好不好?”


    “嗯?”


    “以後每周末我去學校找你。”


    “什麽意思?”


    聞又微靜靜看著他。從前她還不算太懂如何對一個人表現溫柔,周止安教會她這件事。看向對方的時候,愛到足夠拈輕怕重,就恨不能言辭和舉止都包裹上羽毛。


    她的聲音平緩:“我聽到你跟同學的電話了。為什麽要找別人幫忙去協助任老師在外地的講座?你的‘家裏有事’具體是什麽?”


    周止安不說話。


    “你不回答我就自己猜了啊,因為我要出差五天,回來那天你們剛好出發,對嗎?如果你走了,我們就又要很久見不上。”


    聞又微輕輕歎出一口氣,伸手把周止安圈住,腦袋貼著他的腦袋:“我從什麽時候開始,讓你完全失去了安全感這種東西?”


    第36章 客體永久性


    沒有人能在當下對自己的處境做最清醒的判斷,很久很久之後回看時,當時被忽略的東西才會在記憶的追光之下纖毫畢現。


    周止安在讀書,聞又微在工作上走得太快。他們的狀態逐漸對焦不上。最開始她樂觀地想過也許隻要順其自然,屬於這個階段的陣痛就會過去。但周止安的遷就終於到了令她不安的程度。


    聞又微握住他的手說:“‘客體永久性指兒童理解了物體是作為獨立實體而存在的,即使個體不能知覺到物體的存在,它們仍然是存在的。此處隻做話題引入之用。’還是你告訴我的詞呢。我們是需要時時相處才能保證在一起的關係嗎?我會出差,會加班,會經常不在家,但是……我會回來啊,不是不在你眼前就不見了。畢業之後很多事變得不一樣,可我們會有新的相處的辦法對不對?”


    周止安盯著她,那裏湧動著一種深切的,她無法完全厘清的情緒。


    他說:“你想要我搬回去嗎?”


    聽到他說“你想要”,聞又微甚至有些無措:“我希望你能完整地度過自己的研究生生活。東西不需要全搬,你本來就兩邊都???住,揀要緊的帶就好。”


    她道:“如果那個講座是你不想去的,比如無聊啦,不想給老師打白工啦,我覺得都可以。可是……不該是因為這個。我不在意講座,我在意你在切割自己。你聽過那句家鄉話嗎?一顆心不能掛兩頭。每一段經曆都很珍貴,我不希望你有一天想起來覺得這幾年過得拉扯,總在艱難地保持平衡。如果有一天你後悔了呢?”


    他看上去已經接受了這個決定,隻是很平靜地問:“那你會好好照顧自己嗎?”


    聞又微笑起來:“如果回來得晚,衝個戰鬥澡就睡。沒時間做飯就吃外賣。每個階段有每個階段的活法。”


    周止安垂眼,一手握住她的手腕,一手捉住她一根手指小幅度來回摩挲,不說話。


    聞又微:“我不覺得這是一份完美的工作,但我現在很喜歡在其中能得到的東西。被擠占掉的時間,是我自己選擇的代價。把它轉嫁給你,不算解決方式。”


    她努力用更多肢體的接觸去消弭周止安的不安。周止安終於被她細密的親吻弄到不可抑製地小聲笑起來,聞又微腦袋抵著他的腦袋,聲音輕而軟:“我喜歡自己在你這裏的優先級,但更希望我們都能輕鬆一點。就算不能每天見麵,很多事也不會變的,對不對?”


    那天他們相擁而眠,周止安將她圈得很緊,高半度的體溫使他變成一個熱源,聞又微背後滲出薄薄一層汗,努力了一下還是沒睡著。


    她終於輕輕把周止安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拿開,躡手躡腳下床。周止安聽到動靜睜開眼,望向她的表情無辜夾雜幽怨。聞又微馬上聲明:“沒說不行,我開個空調。”


    她拿到遙控器,將房間裏的冷氣打到充足,然後躲進被子裏,結實地抱住周止安。


    “高興了?”


    “嗯。”


    他毫不掩飾,讓聞又微忍不住要笑:“你好奇怪,像到了易感期abo 文學中的一種設定,指 alpha(人類的一種)到了特定生理周期,非常需要伴侶的撫慰。需要信息素。”


    “那是什麽?”


    “當我沒提,你可別去搜。”


    “記住了,明天就去搜。”


    “哈哈哈,你好煩。”


    就如同年輕的聞又微不懂人生有高低這回事,她也不能理解周止安深重的不安來自何處。她對世界的感覺太安全了,不怕自己去任何地方,也不擔心與任何人短暫分離。


    那一年陸續發生很多事。她在陳述團隊找到自己的位置,徐明章在她生日時送了她一輛車。叮囑如果出差從車站回來最好自己開車,不要晚上打車。


    周止安更多在學校住,聞又微做到了有空就開車去學校找他。那樣過了一段時間,一切看起來又很好了,比從前還要柔情蜜意。她自己也覺得很神奇,有些品質必須在跟人相處的過程中習得,她學會安靜聽人說話,學會更柔和的表達。


    那天她跟周止安說好在家一起做飯,兩人興致勃勃去買了食材。結果洗菜時一個電話過來,陳述叫她去公司開會。


    聞又微問能不能線上,陳述駁回:“不不不,過來見個客戶,他們老板今天在,你要認認人。”


    聞又微看向周止安,他說沒關係,他在家做飯,等她回來可以吃。聞又微匆匆抓起外套出了門。


    好容易這邊應酬完,聞又微帶著終於解放的心給周止安發消息,說出公司了,十分鍾到家。


    陳述車開過來,說捎她一段兒,聞又微當然說好。然後跟陳述在車上聊了起來,兩人一碰就覺得還有很多事兒可做。她沒忘記捎帶發條消息告訴周止安“要再等會兒”,等她說完下車發現周止安已經在樓下。


    “你等很久了嗎?”她跑過去。


    “沒有。”


    聞又微看著剛開走的車:“那個就是陳述。”


    周止安平靜指出:“他看起來不是很老。”


    聞又微拳頭輕輕抵在他肩膀,笑道:“什麽呀,互聯網有真老頭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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